《神笔》江甯

38、荒村

　　如果说山神庙后的人皮林是曲家村罪恶的来源，那么在曲家村的村民们都死绝了以后，这里就变成了曲双精神世界中那些被害女人们的主宰场，也是曲双笔下这本纪实文学的灵魂所在。

　　他同情可怜这些女人，但更多的是在慨叹命运对自己的不公。因为如果没有这些罪恶的存在，他也不会变成如今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样子。不会一辈子都只能窝在这个穷山恶水的小山村里。与其说是帮那些女人夺回自由，不如说他是在为自己报复。

　　而且，他很享受这种报复带来的快感。

　　喻星麟一行人站在曲双家门口。这一次，曲双用了很长时间才从屋子里走到房门口。

　　不过一日功夫，曲双憔悴了很多。那双染着怨毒的眼睛几乎已经看不见，被耷拉下的眼皮挡住。现在再看，这脑袋只剩下皮包着头骨，不仔细看倒真的像长在肩上的肉瘤。

　　他那颗还算正常的脑袋不自然的歪了歪，嘴角露出一个诡异的弧度：“我想知道，在你们所生活的世界里，有多少像我一样的人，他们……又是怎么活下去的？”

　　喻星麟目光直视他，道：“我生活的圈子很小，但我通过一些途径了解到，这个世界和你一样存在先天性障碍的人并不在少数。有一些人可以通过先进的医疗条件解决这个问题，但大多人或是家庭条件不允许，或是身体条件不允许，他们只能一辈子带着上天留下的痕迹活下去。就我所知道的一些人士，虽然他们在生活上有些许不便利，但他们的思想依然健康，甚至很多人都有着特别聪明的头脑，在各行各业里发光发热，受到很多人的尊重和敬仰。”

　　“其实你也一样。我看过你写的书，你是一个精神世界很丰富的人。但和我们那个世界不同的是，你所看到的世界是千疮百孔的，你没有感受到真正的爱。你所生活的环境从根上就是扭曲的，你的血液里也流淌着祖祖辈辈留下的肮脏。即便你不愿意接受，但它们的确存在。”

　　他将《荒村纪事》递了过去，道：“诚实的面对自己的内心，才能得到真正的解脱。你自以为给与那些女人们的自由，不过是另一种意义上的绑架。即便你杀死了全村人，你依然无法走出内心的桎梏。你的文字，出卖了你。”

　　曲双咯咯咯笑了起来，从喻星麟手里接过那已经有些破旧的笔记本，斜斜的靠着门框支撑着自己虚弱的身体。

　　他有些怀念又有些骄傲的重温了下自己写的书，终于还是叹了口气：“你说的对。曲家村从根儿里就烂透了，不管是留下的，还是离开的，我们身上都带着这令人恶心的血，一辈子也摆脱不了。”

　　他拉开上衣，从里面洗的发黄的衬衫上衣兜取下别着的钢笔，在笔记本最后一页写下了一句话：

　　本书所记载之内容皆为实情，书中提到犯罪事实皆有买卖合同以及录像为证，可做呈堂证供。愿法律还这些女人一个公道，愿世间再无人口买卖。
　　曲家村村民——曲双

　　他吹干墨迹，众人只觉这昏昏黄黄的天地间似乎多了一丝光亮，有阳光穿透厚重密实的层云洒了下来，将通往村口的路照亮，带来一丝暖意。

　　“你们走吧。”曲双说完，转身进了房间。

　　喻星麟忽然开口叫住了他，道：“不管是外面的世界还是村子里的世界，其实本质上并没有什么分别，它们都是由人构成的。外面的世界不全是美好，闭塞的村庄也不全是罪恶。世界通往哪个方向，不是由地域决定的，而是人心。人心向善，不啻微芒，自然会阳光普照。”

　　曲双佝偻着脊背，他没回头，只说了一句：“谢谢。”

　　阳光丝丝缕缕洒在喻星麟略长的发梢上，闪着金灿灿的光。

　　姜祁等在小路上，他看着喻星麟朝他走来，笑着说：“你知道么，我喜欢的人有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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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喻星麟坐在工位上敲打着键盘，他工作起来的时候一向心无旁骛，以至于忽略了姜祁发来的十几条没什么营养的信息，直到姜祁一个电话打进来。

　　“喂。”喻星麟声音压的很低，一边应着姜祁一边往楼梯间走。

　　电话那头传来姜祁叽里呱啦的抱怨：“你怎么不回我消息啊！你是不是又不在乎我了！”

　　喻星麟：……
　　“在工作。”

　　姜祁：“哦。今天几点下班？加班么？”
　　“六点半，不加。”
　　“我去接你。”

　　喻星麟刚要拒绝就听姜祁说：“小美仁和老花他们也在来的路上了，我叫上陆恒，晚上咱们聚聚，我团购了温泉洗浴。”

　　喻星麟一听忙道：“好。”
　　姜祁：“就知道你迫不及待和我见面了，是不是想我了？”
　　喻星麟：“你说话可以正经点么。”

　　姜祁：“我哪里不正经了！难道你喜欢我不正经，哎呦呦喻星麟，想不到你还挺闷骚的。”
　　喻星麟：……
　　“挂了，还有很多工作要做。”
　　“诶诶诶诶我说你……”

　　挂了电话，喻星麟长舒口气。他总是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心情去面对姜祁。他好像并不排斥和姜祁接触，但他又觉得他们之间并不是这样的。可是每次感受到姜祁对他的热络，他又狠不下心肠干脆果断的拒绝。

　　因为那道红线的存在，因为那些幻境的存在，因为那个书世界的存在，他们早已不可避免的成为了一条船上的人。

　　他坐回到工位上，想了想，还是给姜祁回了个表情包。

　　姜祁立马又觉得自己行了，秒回了两条信息，态度极其卑微极其舔狗：“你先忙，我就不打扰了。车停在老地方，你下班直接下楼就好。”
　　附加一个表情包【等待大佬宠幸.JPG 】
　　喻星麟：“好……”

　　楚美仁和花臂不在A市，不过他们各自的家离A市也不算远，高铁过来一个多小时，还是挺方便的。

　　温泉洗浴旁边有个饭店，在A市挺有名气，菜色也不错。花臂吃了几口连连道好，还准备照葫芦画瓢往自家小饭店里添两道新菜。

　　“……我那烧烤店在我们县城也是顶有名的，下回你们来我亲自下厨，保你们吃了还想再吃。”

　　楚美仁殷勤道：“花哥的手艺还用说么！早都尝过了！”

　　大家推杯换盏，热络的聊了几句。到底是在外头饭店，人多眼杂，大家也没说什么有关书世界的事儿。

　　他们为什么会莫名进入那个世界，又是否有办法摆脱书世界的控制，这些问题他们虽然私下里都想过，也在微信群里聊过。但聊来聊去还是什么都聊不出来。这个书世界充满了随机性，他们找不到书世界挑选人的规律，自然也无从下手去谈什么破解书世界的办法。

　　何况姜祁这次叫大家来本质上还是想让喻星麟看看楚美仁和陆恒身上的红线。面上对大家说的是难得相识一场，大家出来聚个会，联络联络感情。单纯的吃吃喝喝，大家自然也不愿意再提什么劳什子的书世界，晦气。

　　他们几个人来自不同的行业，姜祁是散打教练，陆恒是一家公司的程序员，喻星麟是做影师后期的，花臂是自家开饭馆的，楚美仁则是个没心没肺啥也不愁的富二代。难得的是他们竟能聊到一处去。

　　酒足饭饱大街上溜溜神儿，夜里便去了温泉洗浴。温吞的温泉水里那么一泡，舒服的一批。

　　喻星麟肩上搭着毛巾靠在浴池边上，一边往身上撩水一边听他们吹牛。姜祁这人好像有点儿社交牛逼症在身上，三教九流就没有他聊不下去的。

　　聊的口干舌燥，他飘到喻星麟身边拿起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眼神在陆恒和楚美仁身上来回逡巡两圈，低声问喻星麟：“怎么样？”

　　喻星麟道：“和你一样，我现在可以看到他们身上的红线。老花身上没有。”

　　姜祁沉默了一瞬，道：“你认为呢？”

　　喻星麟摇摇头：“线索还是太少了，仅凭我那些碎片式的记忆根本没什么用。但在荒村那个世界里，你有契机可以知道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或许在后面的世界里，也会有某种契机或是巧合让陆恒和美仁发现自己的不同。”

　　姜祁叹了口气：“也只能这样了。”

　　沉默一会儿，他又问喻星麟：“你看看我后面的红线有变化么？我们这么干泡着，会不会泡浮囊了？要是裂开了……”

　　喻星麟拍了他一巴掌，道：“别胡说，这红线在现实世界里就像红色记号笔画在皮肉上一样，不如书世界里的真实，所以不用担心。从前怎么样现在还是怎么样。虽然我对书世界的概念也很模糊，但我总觉得书世界和你们身上的红线有着某种关联。”

　　虽然不愿意承认，但姜祁还是说道：“所以，我们还是要期待下一个世界的到来，找到更多的线索。”

　　他双臂搭在浴池边缘的大理石台面上，呼了口气，道：“这世界灿烂光明，处处是美好。所以，一起期待吧，明天会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