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江甯

37、荒村

　　十字架上的人皮疯了一般摇曳着，整张人皮无限舒展开，如一条白绫缠住姜祁的身体。

　　姜祁一边闪躲一边努力去抢夺婴儿皮，然而那巨大木架却突然像活过来一样开始疯狂旋转，婴儿皮迎着风发出呼啸刺耳的声音。就像祭司挂满铜铃的权杖，晃动时就会发出让人意乱神迷的铃铛声。

　　“姜祁，放手！”

　　喻星麟惊的连声音都变了。他看到姜祁后颈上那道红线崩开了，丝丝缕缕细线一般的血漫了出来，像用钢笔画的线条在纸上晕染开。

　　刘姨如同一头伺机而动的猛兽，在听到叫声之后猛虎扑食一般将喻星麟扑倒在地。喻星麟奋力挣扎，却怎么都挣不脱刘姨的禁锢。脖子被掐住，他几乎无法呼吸了。

　　姜祁被人皮禁锢住一条手臂，飞速旋转的巨大木架发出的声音让姜祁头痛欲裂，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裂开了，但仍能感觉到那些婴儿皮在头顶掠过，带着湿滑黏腻的触感。他深吸一口气，借着人皮的弹性往上奋力一跳，第一次扑空了。人皮收的越来越紧，这样反复试了好几次，终于在他快要被勒死的时候从高速旋转的木架上扯下一块婴儿皮。

　　呼啸声戛然而止。只剩下老旧木架摇晃时发出的咯吱声，像缺了零件的老旧机器，转了几圈便停下不动了。

　　世界忽然安静。

　　静默持续了不知多久，突然发出“嗡”的一声，拉抻的老长的人皮终于承受不住压力，绷断了。这一声就像一个开关，紧随其后的是如同放鞭炮一样噼噼啪啪的绷断声，围绕在巨大木架之外的人皮悉数绷成了碎片，像雪花一样洒满这片土地。

　　刘姨猛啸一声，连滚带爬的跑向人皮林，跪在那里哭喊着欢欢的名字。

　　姜祁一经得到解放立刻飞跑过去扶起喻星麟，不等喻星麟喘过气儿，便直接将人倒栽葱着抗在肩上拔腿就跑。

　　喻星麟反应过来不免有些恼，他又不是不能走了！才要开口便见远离视线的人皮林忽然塌陷下去，露出一个深坑，坑中白骨累累。那些骨头纤细短小，是小孩子的骨骼……

　　刘姨和那些人皮碎片一股脑没入坑中。那坑里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人掉进去就像跌入沼泽地，越挣扎下沉的越快，不过瞬息之间，便不见了头顶。

　　喻星麟趴在姜祁背上，费力的抬起头眼睁睁看着一切发生，终于不再挣扎，任由姜祁将他扛着，进入那片埋骨地。

　　和预想中的情况一样，一经踏入这片埋骨地，便会有无数只白骨枯手从地底伸出。不同的是，哪怕喻星麟没有挨着地面，仍能感觉到这些枯手强大的力量拉扯。它们的能量比昨天来时更强了，戾气也更大了。

　　饶是带着婴儿皮在身上，姜祁也要消耗很大力气才能稳住步伐。可想而知若是自己踩在这上面，结果必定和范东一样，被扯入地底，压的内脏稀碎。

　　跑出这片埋骨地，姜祁浑身似被雨水泡过似的，满头的汗。他轻手轻脚的把喻星麟放下。随后一屁股跌坐在地，浑身打着颤。不用看都知道，他小腿上必定是青紫一片。那些枯手力大如牛，再多跑一会儿，他骨头就脱臼了。

　　适才倒着头一路颠簸，五脏六腑都快颠出来了，才被放下，喻星麟便歪头吐了口酸水。昨晚到现在都没吃什么东西，肚子里空空如也，干呕了两下方才觉得舒服不少。

　　他抬头看着埋骨地，赫然发现那些枯手没有再没入地底，反而像自燃了一般化为齑粉。

　　而姜祁捏在手里的皱巴巴的婴儿皮也变成了一张泛黄的纸，满是岁月的沉淀。

　　“我明白了。”喻星麟目光幽幽。

　　“所谓的山神庙是曲家村罪恶的源头，也是曲双书中展现他精神世界的载体。从进入这个村子以来我们所看见的一切匪夷所思的事情，都是曲双内心的写照，是隐藏于他纪实文字下的精神幻想。书的最后一句话是，如果可以，我希望还她们自由。可对于这些已经死去的人来说，什么才是自由呢？”

　　“是要将血淋淋的真相剥开，是要让那些买卖者、施暴者尝到应有的恶果来祭奠她们的魂魄。这些枯手的力量为什么会变强，因为它们吸食了我们这些‘村民’的血，让它们感受到了报复的快感。在曲双的认知里，这样也是一种自由。让曾经被施暴者变成这个村子的主宰，成为施暴者。”

　　“至于我们，你不觉得我们的身份设定是相悖的么？曲双反复强调‘猪’不能跑。在这个村子里，女人们才会被称为‘猪’。所以在曲双眼里，我们既是‘村民’，也是‘猪’。而在黑夜出现的那东西眼中，我们是‘村民’，它们通过杀死我们获取能量。这是矛盾的。”

　　“所以我猜想，我们并不是真的‘猪’，我们一直是‘村民’，只不过我们需要经历那些女人们所经历过的一切。这是曲双献给这些女人的一种‘报复自由’，从我们进入这个世界开始，我们就在被施展报复。但幻想毕竟不是现实，随时都会轰然倒塌。”

　　姜祁咂摸着喻星麟说的话，道：“所以我们表面上进入的是一本纪实体文学，但事实上我们进入的是这本书中所隐藏的，作者曲双臆想的精神世界。”

　　“没错。”喻星麟道：“但不管是哪个世界，作者都是曲双。找到他，告诉他书的名字，我们就可以拿到他的笔离开这里。”

　　姜祁揉了揉小腿，晃晃悠悠的站了起来，冲喻星麟伸出手，道：“走吧。”

　　喻星麟没去拉姜祁的手，自个从地上爬起来，偏头对姜祁道：“腿还打着颤呢，别逞强了。”

　　姜祁不服气，一瘸一拐的跟在喻星麟身后：“我体力好着呢！”

　　喻星麟：……死鸭子嘴硬。

　　两人回到曲老三家院子时，院子里只有楚美仁和花臂两个人。楚美仁坐在厨房门口的小板凳上干嚎，眼睛肿的像个桃。花臂双手抱头蹲在地上唉声叹气。

　　姜祁骤然脸色一变：“陆恒呢！”

　　身边芭蕉树发出沙沙声响，紧跟着陆恒的小脑袋露了出来，他扶了扶眼镜喊了声：“祁哥，我在这儿呢！”

　　见两个人回来，陆恒激动的跟什么似的，秃噜噜从树上溜下来，前襟都给树干划破了。好在穿的厚，没伤到皮肉。

　　“祁哥喻哥你们去哪儿了，我们担心了一整晚。”陆恒眼瞧见喻星麟脖子上青紫的手指印，吓了一跳：“你们受伤了？”

　　楚美仁一听呲溜跑过来，围着喻星麟转了两圈，带着哭腔道：“喻哥你伤哪儿了？”

　　喻星麟摸了摸脖子，道：“没事儿，就你们几个，其他人呢？”

　　说到这儿，陆恒脸色一沉，楚美仁也垂着脑袋悄悄抹了抹眼泪，花臂啐了一口，道：“姓刘那娘们缺了大德了！”

　　陆恒道：“昨天花哥和美仁回来后就来厨房帮忙，一开始一切都还正常。刘姨和温尔负责酒水的工作，但她们动作很慢。范东一个人负责摆盘也忙的脚不沾地。照这个速度下去，就算我们完成了厨房的工作，他们也做不完酒水和摆盘的工作。刘姨便开始挑拨。我们几个还是很团结的，但当时厨房里确实忙乱，一个没留神，马浩就被刘姨使唤着帮范东摆盘。”
　　“前一天马浩负责的就是摆盘，很快就上手了，速度也渐渐跟上来，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直到天黑大家才勉强完成任务，都很累了，没空去想别的。但你和喻哥一直没回来，我们一直担心着。”

　　“可不是。”花臂道：“要不是我拉着，小陆和小楚就要跑出去找你们了。这大黑天的出去了就是送死，我说喻小哥和姜小哥福大命大，一定没事儿的。但我心里其实也没谱，尤其是早上起来就看见……就看见院子里多了一堆碎肉，细碎细碎的，根本分不清是谁。我们清点人数，发现有两个人失踪了，一个是温尔，一个是小马。”
　　“刘姨看见碎肉当时就尖叫起来，吓的拔腿就跑，范东担心刘姨出事儿，也跟着跑了出去，到现在都没回来。”

　　楚美仁跟着点头：“我们仨早上复盘了一下，猛然发现马浩的死是因为他没有完成厨房的工作就去帮忙摆盘，他是被刘姨故意支使过去的。还有温尔，不知道为什么，温尔看见我们这些男的就躲，她只跟着刘姨。刘姨总是时不时的贴着她耳朵说话，不知道她又是怎么哄的人，晚上温尔不跟我和马哥回厢房去睡，怎么劝都不听，可愁死人了。”

　　喻星麟和姜祁对视一眼，大概明白昨天发生的事儿了。

　　喻星麟道：“温尔跑到山神庙了，范东追着刘姨也跑去了山神庙。他们都回不来了。”

　　“那你们……”陆恒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你们也在山神庙，那你们是怎么回来的？祁哥，别怪我怀疑你，实在是这一切发生的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姜祁拍了他一把：“要不要我把咱俩小时候那些……”

　　陆恒立马打断：“行了行了，你别说了。”

　　喻星麟看看姜祁，又看看陆恒。

　　姜祁感觉他眼神有些古怪，忙举着双手解释道：“别误会，我和他就是单纯的兄弟关系，我说的小时候的事儿是陆恒拿鞭炮炸粪坑结果炸了自己一身屎还被他妈扒了裤子打了一顿。”

　　陆恒：……我真是谢谢你了！

　　喻星麟脸色闪过一丝不自然，他咳了一声，把昨天夜里发生的事简单说了说。

　　陆恒听完之后扭头看了眼芭蕉树：“怪不得，芭蕉树叶片上的人脸全都消失了。”

　　喻星麟道：“一切都该结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