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江甯

32、荒村

　　“原先恐惧的，现在看来不值一提。那么现在你所畏惧的，未来也终将会成为微不足道的过去。”姜祁说道。

　　“就像我一样，小时候溺过水，所以我怕水，在幻境中溺水就会成为我内心不可逾越的高山。但人之所以成长，就是因为他们渐渐拥有承担苦难的能力。人之所以为人，就是因为受各种情绪支配。害怕不是懦弱。即便我已长大，但害怕的东西依旧害怕，只不过我学会了面对。”

　　姜祁将手搭在喻星麟肩膀上：“你也一样。你是个有故事的人，第一次见你我就有这种感觉。但我没有窥探人隐私的癖好。不过，如果你的故事里有我，我希望我们可以坦诚相待。”

　　他抬眸注视喻星麟，道：“昨晚在我的幻境中，我曾为你拼命。”他指了指后脖颈：“这条疤存在于我的心里，但我想看到它。你可以帮我么？”

　　喻星麟抬手摸了摸姜祁的后脖颈，微凉的指尖顺着那道红线微微往下滑：“这道红线一直往后延伸，到尾椎骨，然后分为两道，分别自双腿内测顺延下去，直到脚踝。”

　　手指停留在姜祁尾椎骨的位置便没再往下移动，不过这位置仍有些尴尬。两人距离有些近，又有几分说不上的暧昧。姜祁笑盈盈的反手捉住喻星麟的手，道：“难不成在你的幻境里，我还给剥光了？”

　　喻星麟摇摇头：“不是在幻境，是在我家里。”

　　姜祁笑意僵在脸上，不是很确定的问：“什么意思？你家里？我什么时候去……”

　　他猛然想到上次去喻星麟家送饺子，他身上洒了橙汁儿，在喻星麟怂恿下去洗了个澡……

　　“你偷看我洗澡！”姜祁怒目圆睁，啐了一口：“无耻！”

　　紧跟着反应过来，脸色倏然巨变：“我们不是已经离开书世界了么……”

　　喻星麟轻叹口气：“所以姜祁，你究竟是人还是鬼？”

　　姜祁目光愣怔，艰难的消化着喻星麟这个问题。

　　“你在书世界之外，能看到其他人身上是否有红线么？”姜祁问他。

　　喻星麟摇头：“外面的世界里，大家都是正常的。我看到陆恒和楚美仁身上也有红线，不过在书世界之外，我只看到了你的。”

　　“陆恒和美仁也有？”姜祁又是一震。

　　“有。确切的说我第一个发现带有红线的人是美仁。那道红线很明显，绕着脖颈一圈，像戴在脖子上的红绳。在前一个世界我的幻境中，他被斩首。陆恒的红线在胸口，他被挖心。你的红线是长长的一道，你被剥皮。”

　　姜祁的脑回路突然就歪了一下：“你怎么看到小陆身上的红线的？你扒它衣服了？”

　　喻星麟：……

　　姜祁见他耳郭微红，又啐了一口：“败类！怪不得那天小陆回来把上衣拉链拉的紧紧的，都是让你给吓的。”

　　喻星麟：……

　　姜祁又道：“等从这里出去，咱们约着去泡温泉吧。你可以看看小陆身上的红线是不是还存在。”

　　喻星麟本来还想如何确定陆恒和楚美仁身上的红线和姜祁一样，并不是因为书世界的原因造成的。没想到姜祁瞬间就安排好了。这人明明上一秒还在义愤填膺的讨伐他，怎么下一秒就乖乖的配合了。

　　果然阴晴不定，反复无常。喻星麟不动声色的往后挪了一步，问姜祁：“你适应倒是良好，就不怕自己真的是一只鬼？”

　　姜祁心里如何想喻星麟不知道，不过面上倒是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是人是鬼我不都活这么多年了么。与其陷入悲伤和自我怀疑中不可自拔，不如早早找到线索逃离书世界。我有个想法……”

　　“说说看。”

　　姜祁蹙着眉头环视一圈，道：“我们进入的必定是一本书。就这两天得到的线索来看，大概率是一本纪实类文学。一般来说，能把事件的来龙去脉写的这么清楚，笔者或是亲身经历过这些，或是曾听人口述过。但书中描述的一切已经真实到细枝末节，若是听人口述，那这人多半也是这村子里的人。”

　　“可是村子里除了连体人，似乎没有别人了。”喻星麟道。

　　姜祁就说：“昨夜婴儿皮告诉我的关于曲家村的传说，我认为是一条特别关揵的线索。所以我们现在应该往村子里其他地方找找看，是不是真的有山神庙。”

　　他扭头冲正屋的牌位说了句：“今晚11点，曲老三家吃席。”

　　两人快速的通知到这一半范围内的所有村户，拐回曲老三家院子秃噜了一碗面条。

　　姜祁嫌弃了一句：“果然厨房这事儿还得看老花的。”

　　陆恒就喷他：“有的吃就不错了。”

　　喻星麟点点头：“起码是熟的。”他吃完面又喝了口热乎的面汤，说：“昨天我去接应美仁他们的时候，似乎在他们那一半边看到一条小路。不过被杂草覆盖，若隐若现的。当时没时间过去仔细看，既然这附近没什么特别的地方，不如我们去找找那条小路。”

　　“好。”

　　他们过去的时候正好碰到满头大汗回来的花臂和楚美仁。为了不耽误时间，他们俩几乎是一路跑着通知完的。

　　花臂问喻星麟：“家里进度咋样了？”

　　不等喻星麟搭话，姜祁就道：“都等着老花回去拯救世界呢。”

　　花臂一听这话，顿时气不喘心不跳了，忙回头喊楚美仁：“快着点儿，家里都急坏了！”

　　落后一步的楚美仁还没歇过劲儿，就被花臂毫不留情的铁手薅住命运的后脖领子给提溜回去了。

　　喻星麟忍不住笑了一声。

　　姜祁偏头看他一眼，又默默移开视线，边走边哼唱道：“你笑起来真好看，像夏天的阳光。整个世界全部的时光，美得像画卷……”

　　喻星麟：……

　　姜祁笑嘻嘻问他：“好听么？”
　　喻星麟张了张嘴，干巴巴道：“好听。”
　　“那我接着唱！”
　　喻星麟：……

　　喻星麟没有看错，这边的确有一条荒凉小径。只不过被齐腰高的野草挡住了，很难发现路口。

　　“这里好像有人来过，路口处的草有被人踩踏的痕迹。”喻星麟道。

　　几乎瞬间姜祁就想到了失踪的程前和赵月。

　　两人沿着坑坑洼洼的小径往前走，疾风呼啸而过，荒草随风摇摆，擦着外套而过，像无数只触手在你身上抓挠着，想要将你缠绕，禁锢，永远留在这一片荒凉的天地之中。

　　这条小径不知道通往何方，但他们发现天际边的云垂的更低了。仿佛再往前走一走，便能触手摘云。

　　天际边阴云翻涌，林中幽暗，风带起刺骨阴寒。忽然只听“嘎嘣”一声脆响，似乎是什么折断的声音。喻星麟抬起脚，发现了一截断骨。

　　这声音就像是一个开关，脆响之后，大地忽然一颤，霎时间无数白骨枯手从地下伸出，五指张开，直挺挺的，泛着森森然阴寒之气。

　　姜祁脸色骇然一变，抓着喻星麟疯狂往前跑。喻星麟能感觉到脚踝上的冰冷，那些枯手正试图抓住他，想要将他拖进地下，成为它们中的一员。

　　所幸他们跑的快，一刻也不敢耽误，直到跑出这片白骨地，方才觉出双腿正瑟瑟打颤。

　　“得亏我没有浪费粮食的坏习惯，吃了一碗面条，不然这会儿可真没气力了。”姜祁坐在地上喘了口气儿。

　　喻星麟蹙着眉将人拉起来，道：“这地下不知道有什么东西，别坐着了。”

　　姜祁一个“卧槽”伴着鲤鱼打挺的动作利落的从地上跳起来，心有余悸道：“可不是，万一又伸出个枯手来一招猴子摘桃，我哭都找不着调去。”

　　喻星麟：……
　　得，还有心思玩笑，这人还是没累着。

　　“曲家村死了这么多人，这里应该是村民的埋骨地吧。”姜祁道。

　　喻星麟疑惑道：“既然是埋骨地，为什么没有墓碑？我记得我之前去过农村，一般村子里都是有祖坟的，每逢清明还得正八经儿的祭祀。”

　　姜祁眸光轻闪：“墓地怎么修建都是有说道的，可这片埋骨地并没有特别区分，倒像是胡乱将人丢进来一样，难不成是乱葬岗？”

　　话至此处，姜祁忽然顿住。他扭头看向喻星麟，正迎上喻星麟看过来的视线。

　　喻星麟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埋的是村子里的女人们。可惜我们不是专业医生，无法通过骨骼来甄辨性别，还需要更多的线索。”

　　姜祁倒抽一口凉气，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白骨在他们离开埋骨地时就已悉数没入地底，眼前荒草凄凄，风声悲咽。

　　在原地缓了会儿，喻星麟搭手往四周往往，忽地视线一凝，指着他们西北方向道：“你看那边是不是有个房子。”

　　姜祁看了眼，道：“还真是。”

　　他们走近了去瞧，虽然墙体褪了色，但依稀可见红墙黄瓦。不过这庙不大，破旧的厉害，四处透风。庙里挂着黄帆，供奉着山神，山神前还有供品。

　　姜祁道：“如果所料不错，这应该就是村民口中的山神庙了。”

　　喻星麟凑过去看了看，道：“果品还算新鲜，鸡鱼仅稍微变质，应该是近几天供奉的。”

　　姜祁就道：“那肯定不是我们的人，难道是那个连体人？或者村子里还有其他人，就住在这庙附近，或是山上。”

　　说着又否决了自己的猜想：“住山上应该不大可能。书世界虽然残酷，但有自己的规则。线索包含在故事线内，同样的也存在于我们可活动的范围之内。这山太广袤了，又隐在雾气之下，边际又很模糊，应该不是关揵线索存在的地方。重点还是眼前这个庙。”

　　两人在庙里找了找，在山神像供奉台下发现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沓泛黄的纸，纸下还有一本牛皮面笔记本。姜祁先看了黄纸上的内容。

　　“这都是生辰八字，而且被记录者都是女……”姜祁想到什么，脸色一白：“是女婴，那些被活剥皮的女婴。”

　　一阵妖风打着旋飘进庙里，吹起地上的尘土，吹的姜祁手里泛黄的纸张沙沙作响。

　　他猛然抬头看着喻星麟：“你有没有闻到一丝血腥的味道。”

　　喻星麟微微敛眉，轻轻嗅了嗅，低声道：“好像是从庙后面刮过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