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笔》江甯

31、荒村

　　姜祁眯眼笑了笑，圆润饱满的卧蚕拢起一个好看的弧度，月牙似的。
　　“你在说什么？这个世界的东西怎么可能会怕我，要真是这样，我岂不是可以在这里横着走了，还找什么线索呢。”

　　喻星麟平静的注视着姜祁，终于还是告诉他：“我可以看到你的后脖颈上有一道红线，从后脑笔直延伸下去，将你……一分为二。”

　　姜祁瞳孔巨震，耳边如雷炸响，炸的他一阵眩晕，眼前阵阵发黑。他艰难的发问：“你是什么时候看到的？”

　　“在上一个世界。”喻星麟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轻声道：“姜祁，我一直没告诉你，在上一个世界里我所经历的夜晚和你们所有人都不一样，我的幻境里，都是你。我一直在找机会查背后的真相。今早我看到你用手机拍下自己的后颈，所以，你也发现了对么？”

　　巨大的冲击过后，姜祁渐渐回复平静，他眼神复杂的看着喻星麟：“你第一次见我就喊出我的名字，但事实上我们从来都不认识，从那时起，你就在怀疑了是么？”

　　喻星麟点了点头。

　　姜祁嘴角轻抿，道：“昨晚，我的幻境也和其他人不一样，幻境中，是你。”

　　喻星麟只是轻微挑了挑眉，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

　　他还想再说什么，就听陆恒在远处喊了一句：“祁哥喻哥，你们干什么呢？天亮了，我们得去NPC那里领任务了。”

　　喻星麟应了一声，扭头对姜祁说：“先做任务吧。”

　　姜祁顶着一脑门思绪点了点头，歪着脑袋走到院子中间，问陆恒：“人齐了？”

　　陆恒摇摇头：“赵月不见了。”

　　姜祁眉头一蹙，才要转身往芭蕉树那边走，喻星麟已经抢先小跑过去了。姜祁“啧”了一声，嘟囔一句：“没见过这么愿意爬树的。”

　　这么说着，他也快步走过去，在树下紧盯着，唯恐出了什么事儿。毕竟这芭蕉树上挂着那么多人脸，阴气愈发重了。

　　喻星麟在树上仔细找了找，并没有发现挂着赵月人脸的芭蕉叶。不过在石欢那片芭蕉叶旁，有一点嫩绿缓缓吐出，缓慢舒展。

　　他没再继续看下去，这树上阴寒，他浑身像结了一层冰，双手已经有些支撑不住了。他在想幸好上来的是他，要是姜祁的话，他特别怕姜祁那张皮受不了阴气，被挂在这树枝儿上。

　　思绪不停，手上动作也没停。三两下从树上滑下来，冲众人摇摇头：“没看到。”

　　刘姨和温尔悄声站在人群后，喻星麟淡淡瞥了眼刘姨，她平静的有些过头了。

　　平时话密的花臂也一反常态，没怎么出声。

　　气氛凝滞一瞬，陆恒突然开口：“时候不早了，我们得赶紧去NPC那里领任务，不能再等下去了，今天的任务量还不知道有多少，完不成任务只会连累更多人。”

　　陆恒这话虽然听起来不太讲情面，但却在情理之中。

　　楚美仁也只是可惜了一下：“赵月妹子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喻哥说树上没有赵月妹子，兴许是出去散步了吧。”

　　陆恒：……那真是心够大了。

　　一路沉默着走到连体人家的院子，不出意料，任务和昨天一样。连体人说过，曲家要连摆三天流水席。今天是第二天。

　　决定任务还是靠抽签。在大家都抽完签之后，所有人都明白了，失踪的赵月永远不会回来了。

　　这里有九个人，也刚好有九张签。

　　“……抽到‘请’字的人负责挨家挨户通知村民，今晚11点开席。抽中‘厨’字的人负责准备流水席菜品，每桌十个菜，六荤四素，六热四凉。热菜有荤有素，凉菜有荤有素。抽中‘酒’字的人负责宴席酒水，把酒缸中的酒分装到酒坛子里。酒坛要满，每桌三坛。抽中‘摆’字的人负责摆盘，菜不能洒。如果忙不过来，那么做完自己工作的人可以自由调配帮其他人完成工作。记住11点准时开席，你们不能入席……”

　　连体人机械的发布任务，喻星麟躲在一旁暗暗打量着他。连体人的另一颗脑袋不停的在众人之间逡巡。有好几次视线都和喻星麟相撞。

　　喻星麟发现这颗脑袋似乎越来越小了，他脸上的皮肉皱巴着，在下巴处堆积起来。就好像原本严丝合缝的皮包骨，骨头越来越小，皮肉便慢慢脱了骨。他眼皮耷拉着，但仍然遮不住从眼睛里透出的怨毒和恨意，甚至那恨意更深了，盯着人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而且都是毒芒。

　　发布完任务，连体人就关上门，隔着门板，听着屋里的喘息声越来越重，脚步也越来越沉重。仿佛每走一步都耗费他浑身的力气。

　　“我怎么感觉他要死了呢。”姜祁小声道。

　　喻星麟浅浅的应了一声：“他们共用一个身体，共用身体的器官，对各自来说，另一个就像长在身体上的毒瘤，吸食着原本属于自己的供养。他们互相竞争，却又不得不共存。”

　　姜祁叹了口气：“可悲啊。不过现在也不是可怜别人的时候，找不到有利的线索，悲剧的就是我们了。”

　　这次的抽签结果不太好。

　　喻星麟、姜祁、花臂、楚美仁抽到了“请”，马浩和陆恒抽到了“厨”，刘姨和温尔是“酒”，范东是“摆”。

　　昨日扛厨房重担的花臂和姜祁都被分到了请人组。而完成摆盘重担的只有范东一个人，重点是他还要先将宴席厅的桌面清理掉，再进行摆盘。这样一来做任务的节奏势必会被拖慢。

　　喻星麟道：“昨天在挨户通知的时候我们已经查看过这些房子了，今天如果没有其他线索显露，我们就只负责通知到户，快速完成任务。但我们也不能一直被动做任务，想要找到关键线索还得主动出击。老花和美仁完成任务后就去帮马浩陆恒完成厨房任务。我和姜祁到村子其他地方看一看，程前和赵月不会突然消失的无影无踪，村子里一定还有什么地方是我们忽略掉的。”

　　大家对此都表示没有异议。离开连体人家，便各自分开去完成各自的任务了。

　　喻星麟和姜祁一组，花臂和楚美仁一组，在两组正要分开行动的时候，一直没说话的花臂突然叫住他们。

　　他纠结了一下，说道：“我感觉刘姨有问题。”

　　喻星麟和姜祁都没什么反应，倒是楚美仁一惊一乍道：“她咋的了？”

　　花臂道：“昨晚我在幻境里，半梦半醒的时候似乎听见刘姨在安慰赵月。一开始我没当回事儿，可后来再没听见赵月的动静，屋里特别安静。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有开门的声音，然后刘姨就走过来跟我说，可以出去了，大家都走了。”

　　他紧张的咽了咽口水：“我当时下意识的就起身往外冲，走到门口时冷风灌进来，我当下就是一个激灵，猛地醒过神来，所幸还没有迈出去。嗐，我那会儿老生气了，就回去质问刘姨为什么害我呀！但一回头发现刘姨靠着墙睡着了，我就把她推醒了，问她刚才的事儿，她又矢口否认，说什么都不知道。”

　　花臂纠着两条毛虫似的眉毛，道：“我以为又是自己的幻觉，而且刘姨又是个女人家，我也不好跟她掰扯什么，就回去睡觉了。但越想越觉得这事儿不对。那幻境那么吓人，赵月却跑的悄无声息，连点响动都没有。还有刘姨，她昨天还情绪特别激动，要靠药物维持。可昨晚就跟没事儿人一样，比我这个大老爷们都冷静……”

　　“嗐，我也不知道怎么解释，反正我就是觉得刘姨不太对劲儿。我这可是掏心窝子的话，大家还是要小心些。”

　　喻星麟没有反驳，而是点头道：“你和刘姨住同一个房间，晚上更要小心。”

　　花臂点头应下，只是点着点着突然猛抬起头看着喻星麟：“喻小哥也觉得刘姨有问题？”

　　“嗯。但我们没有证据，也不好凭白说什么。总之一切小心为上。”

　　花臂这才把心落回肚子里，笑道：“我这人不爱背后说人是非，还以为你们要看不起我了。好了好了，我也不废话了，还是赶紧做任务吧，小马和小陆手艺差点儿火候，我得赶紧回去盯着厨房。”

　　四人中正好喻星麟和楚美仁都执行过昨天请人的任务，所以喻星麟提议大家还是按照昨天各自的路线进行今天的任务，这样如果有新的线索显露，可以更及时的发现。

　　喻星麟和姜祁走到曲大家院子，所有的布置都和昨天一样，并没有多出的线索。姜祁屋里屋外走了一圈，出来见喻星麟就站在矮棚子门口，他就想起了昨晚的幻境。

　　“……所以，你小时候就被关在这样的地方？”

　　姜祁突然出声，吓的喻星麟微微一颤。他笑了笑，道：“其实也没什么。小的时候被关起来，眼前也只有牲口棚那方寸之间，和远处遥不可及的群山。那时候觉得狭窄阴暗的牲口棚就像一个巨型的充满黑暗的迷宫，无论多努力都跑不出去。即便后来逃出来，迷宫依然存在于内心深处。”

　　“这村子里的环境很容易让人陷入过去的痛苦之中，即便是已经被温暖融化渐渐遗忘的伤疤。只要它曾存在过，都会在这个世界里成为你的软肋，让你重新体会那种非人的痛苦。可我发现，就算被粗暴的揭开伤疤，我依旧可以轻易的走出来，因为过去的痛苦已经不值一提。”

　　而眼前唯一让他惧怕的，是姜祁。确切的说，是惧怕姜祁曾遭受的折磨再次重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