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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窃灵 上 ...

  •   “皇子妃去园子了?”夏侯桐看着手里的信,头也不抬。
      “是。”老邵俯首回道,声音平稳。
      就在几天前,这个老邵还带着惊惶重复着皇子妃如何将米酒洒在门窗边,如何对着空气说话,如何一遍又一遍地看着天,而现在,大家都习惯了,夏侯桐心想。
      每天的未时,林霖都会去园里走走。因为别的时间都不对,夏侯桐心里突然冒出来这个答案,既然都已经看到过花落花开的嫁衣,那么挑选时刻逛园子也不是什么不能接受的事了,哪怕那是一天里日头最猛的时候。
      林霖下面着了月白色的千褶长裙,上面是桃色的窄袖短襦,持着一柄绘着荷的伞站在日头下,让人觉得有清风拂过,虽然她的额角也挂着细细的汗珠。她喜欢用一根红带子缠在头发里一起绾在脑后,然后带上一支错花的簪子或者垂着滴珠的歩摇,这个样子不像皇子妃,连个妇人都不像,但是夏侯桐知道自己并不讨厌。
      “你现在怎么不说话了。”夏侯桐发现与她的对话总是以这样的问话开始,虽然一般的已经没有疑问语气。他问过她为什么要在窗框门槛洒米酒,她回答为了清净些。他问过她为什么总要看天,她回答想看看这片天是不是和家里的不一样。每一次她给了一个答案,都让夏侯桐更想继续问下去却又都问不下去。最后一次问,是夏侯桐问她你为什么要自言自语,她却摇摇头道我没有。这以后就再也没有见过她自言自语了,即使她仍旧在未时到园子里散步。
      “不说话,也没关系。”她的眸子似乎是灰色的,这样垂下来,眉似远山,睫毛轻掩着,倒映在眸里朦朦胧胧,她的脸便似乎烟雾缭绕了。
      “我陪你,你有什么话就说吧。”夏侯桐脱口而出,接过她手里的伞将两人都笼在阴影里。
      林霖诧异地看着夏侯桐,他的头发干净地束成髻都没有用簪子,眼睛沉静如水,薄薄的嘴唇似很刚毅,可微微翘起的嘴角又柔和了线条,顺带着明媚了整张脸庞,他是迎着三月春光始华的桐。
      “我不听好了,你随意说。”
      林霖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的芬芳淡了去,静静的。
      “好香的荷花香。”夏侯桐想要移开视线不去看她的脸,日头晒得人有些烦躁
      “金明池的荷花……”
      夏侯桐惊奇地张了嘴,自己其实并没有闻出什么荷花香,只是脑海里下意识地跳入了荷花摇曳的影子,是因为这把伞的缘故,也许。“虽然金明池不远,可荷花这么淡的味道你也闻的到?那不如去看看,如何?”
      “恩。”

      第二天,夏侯桐带着林霖去金明池。林霖外面穿了素白半袖对襟长衫,只是领子袖口处掺了银线绣了繁缀的叶纹,袖子只到手肘,露了里面湖蓝的水袖出来,因为去的是金明池,所以她今天仔细的梳了双环垂在耳边,沿着额迹的发线插了几支金银的花夹,却在耳朵上带起一对金丝红珊瑚嵌玛瑙珠子的长坠耳环,压在白色的领子上,衬着粉的颈,晶莹透亮的眸,从雅致里带出了所有的华贵。原来女子都是喜好打扮的,夏侯桐的心情很好。
      马车走在半路,一个怪异而苍老的声音如在耳边突然响起,“小姐成亲了?”
      夏侯桐倏地撩开帘子,马车边就是仪仗,没有旁人。他转过头看着林霖缓缓点了点,“是。”
      玎玲一声一个物件被抛进了马车,“停车!”夏侯桐叫道。
      “三皇子什么事?”领首的李瞭过来请示。
      “刚才可有人接近过马车?”
      “没有啊,已经进了金明池外的林子了,随便不会有人进来。”
      “是谁?”夏侯桐不由沉着声音问林霖。
      林霖拾起垫子上的物件,是枚琉璃指环。“是以前养过的鹦哥。”
      “鹦哥?”夏侯桐不由失笑,“它也给你道喜来了?”从林霖手里拿过那指环对着光瞧了瞧,光溜着指环的圈转了一轮,变了几次颜色,“那你便收下吧。”轻轻牵起她的手,将指环套在她雪葱也似的手指上。
      林霖没有抽回自己的手,夏侯桐也没有放,两个人就这样牵着,随马车一晃一晃。
      金明池水荡漾,只是在一边栽上了荷花,绿绵绵的荷叶点着粉的花在风里摇着,像镜托托着金明池这面镜子。
      风拂过荷花便直直来到脚边,细细数着裙上的褶子,林霖沉浸在花香里,任带着夏气的热风将自己熏醉。
      “这不是三哥么?”一个妩媚的声音伴着环佩的玎珰声由远及近。
      “花娘娘。”夏侯桐正襟行礼,林霖也在一旁盈盈拜下。
      “又不在宫里,不用虚礼了。”花妃打量着林霖,“这就是三皇子妃啊,大婚之后也不见三哥带来给瞧瞧。听说可是身体不好?”
      “回花娘娘,这几天才好些,所以儿臣才带她出来透透气,回头自然会去宫里给各位娘娘补礼。”
      “三哥可真疼皇子妃,这样水做的人儿,叫我也疼。”花妃亲昵地牵起林霖,“去榭台坐坐可好?即是身子刚好怎好在日头里站着,我这身子重了也受不了站着,咱娘俩歇歇也说说话。”花妃笑得眉眼弯弯,一身珠络缝金的宽衣大袖遮着隆起的肚子。
      花妃五年前母凭子贵升做妃子,现如今仍就是宫里最受宠的妃嫔。历来苦夏的她因又有了身孕,皇帝便准她来金明池避暑散心,正好和夏侯桐他们撞上。夏侯桐用微笑藏起眼里的不耐烦。三皇子与太子是一母同胞,先皇后在生下夏侯桐后就去世了,之后二皇子的母妃朱氏便被册立为后,朱皇后与二皇子有了气候想要争夺储位在夏侯桐看来还是理所当然,但是这个花妃却妄图改立只有五岁的四子为储却让他嗤之以鼻。花妃出身低微在朝中并没有根基,只是仗着恩宠便想染指帝位,在夏侯桐看来,花妃连一个敌人都算不上。但现在他不得不小心,因为花妃的身孕,夏侯桐不想让她借着孩子做文章更不想让她把自己也牵扯进去。更何况这里是金明池,随驾而来的都是花妃自己的羽翼,所以他忍受花妃居高临下的和蔼,忍受她不知掩饰的得意。
      “霖儿,听说你有些异能,我最近总有些心烦,你给我看看?”一番家常后,花妃压低嗓子说。
      夏侯桐毫不掩饰地皱了眉。
      林霖微微一愣,“儿臣何来的异能,花娘娘还是宽心养着才是。”
      “你不知道,宫里有多少人眼红着这个孩子,不然我能躲到这来?”
      “花娘娘,此话可不能随意说。”夏侯桐道。
      “呵,三哥,你不用这么小心,这又不是宫里。这么多年,有几个孩子生下来,又几个养大了?枫儿是我好不容易才生下来的,现在才5岁,当年柳嫔的孩子不是5岁上没的么。”
      “娘娘!”夏侯桐猛地站起来。
      “好了,我不说这个还不行么。”花妃忽而就转了脸,又抓着林霖笑道,“这样标致的人儿,林相公可藏的紧啊,还是三哥机灵到底讨要了来。”
      “娘娘,”林霖望着榭台外的池水,悠悠道,“儿臣忽然想起有个老家人说过个故事,有个在外跑生意的男人因为妻子要临盆所以连夜赶回家,路上撞上个包头巾的女人,女人怀里的东西掉在地上,那男人心里介意那东西,可又担心这夜路上被人误以为是贪那女人钱财,终是没有去看。等他回到家,家里人告诉他他的孩子没能生下来,他这才知晓那东西就是他的孩子。”
      榭台里没有一丝声音,林霖转过头看着花妃的眼睛说,“那个老家人告诉我,如果那个男人能把那东西带回家,他的孩子就会活下来。”
      “你胡说什么,”夏侯桐铁着脸,“娘娘,恕儿臣告退了。”
      花妃呆看着远去的背影,觉得榭台里嗖嗖地冷了起来。
      “你说那话是什么意思!”马车上,夏侯桐不快地问。
      “没什么,只是想起一个故事,便说了。”林霖苍白着脸,虚弱的回答,“我知道,有些话说不得,下次不会了。”
      “宫里面不能随便说话,你可知道胡说八道的后果可是你自己吃,”那样的怪谈旁的人说出来都只会被当作饭后的笑话,可是经她的口,就好像什么都是再自然不过的真实,就像那会衔来琉璃指环贺她的鹦哥,不也是只有奇谈里面才有的么,可自己就这样的信了,所以她的家人,宰府的下人才会视她为异类,这般忌怕她,而最终受伤的不正是她自己么。“不提那些稀奇古怪的事不好么。”夏侯桐不觉放低了声音。
      “恩。”
      这天晚上,夏侯桐在她屋里吃了饭却没有走。他们成亲三个多月,因为她一直病着所以二人还没有同房。林霖知道他的意思,为他宽衣的手不觉抖了起来。夏侯桐握住她的手,回想起迎亲那天她的手也是这样的抖,这个女人是带着怎样的心情穿上那件满是眼泪的嫁衣嫁与自己,又搏上自己的性命去救一个旁人,或者在她看来她们其实是一样的吧,薇红准备了悬梁的绳,她也有一样的决然。救人救己,夏侯桐想自己是应该感谢她选择活下来,还是应该庆幸自己让她活了下来。“你没有洒米酒。”
      “恩。”林霖躲着他有些火热的视线,“你不是说,不提稀奇古怪的事么。”
      “那你不说是为了清静些么。”夏侯桐看着她红起的脸,不禁戏道,“我可是龙子,有我在这,有什么敢来扰你清静?”
      林霖却是哧地一声笑出来,不着痕迹地掸了掸他的肩,却被夏侯桐看在眼里,抖得放开她,脸色有些发青,“你装神弄鬼什么!”迈出步子要出门却又折回来倒在床上,“不许洒米酒!过来!”
      林霖顺从地过去躺在他身边。两个人相对无言的静静躺着。
      夏侯桐渐渐也撑不住眼睑,看看身边的人却已是睡着了,小小的缩在一侧,他靠过去给她掖掖被子。她蹙着眉,是梦见了什么么,夏侯桐像刚才林霖做的那样伸出手在她额头掸了掸,“我又是在做什么……”手指就这样僵在那里。可是她的眉就这样展开了,像终于轻松了般舒了口气,夏侯桐的手指又是一掸碰触到她光洁的额,“都说有我在了。”伸手揽过她抱在怀里睡去。

      第二天,夏侯桐携林霖进宫给皇后、各宫娘娘行礼。朱皇后非常喜欢林霖竟要留她在宫里住几日,夏侯桐刚想拒绝,朱皇后笑道,“都粘在一起三个月了,陪吾几天都舍不得?”林霖一下想到昨天晚上搂着睡一夜的事,他身上的味道留在了头发上,这样想着她的脸便一路红到脖子里。夏侯桐苦笑,昨天才第一次同床不过抱着而已,却也无从争辩只能答应下来。
      乘着无人注意的时候,夏侯桐拉过林霖,“我不在的时候什么话也别多说,我让人给你送米酒,等没人的时候你再洒。”
      “恩。”
      “宫里的晚上,会不会更不安生?”
      “啊?”
      “宫里,你知道,总是有比较多的,各种各样的事……”他的眉皱着。
      “就几天而已,别担心。”
      “不管他们打什么主意,你只要顾着你自己就好,小心些。”
      “恩。”
      一片花瓣飞在林霖的头发上,夏侯桐轻轻拿掉。
      第四天了,夏侯桐每天都会来,虽然时间都留的不长。进宫的他脸上是一如既往的微笑,只是将青衫换了紫袍金冠,就逼迫人低下头不敢直视他的尊贵。林霖注意到,当他不耐烦的时候,就会优雅地用修长的手指将茶杯推开,默默地坐着却好像已经不在那里。他也会疲惫这样金碧辉煌的宫廷,林霖回忆他有些孩子气的蹙眉,这深宫的夜似乎也不是这般孤凉了,那窗外的希索耳语似乎也不过是虫鸣。
      “啊,好想进去看看宝宝。”
      “可是被人设了阵,进不去呢,呜呜。”
      “是她!是她抢去了孩子不让我见!”
      “我的宝宝,我的宝宝。”
      “嘘,不要吵,宝宝在睡呢。”
      “恩恩,你听,你听,他在咂嘴呢。
      林霖看着映在门窗上的黑影,摸了摸手上的琉璃指环,“给我这个指环,什么意思?”
      “月儿明,风儿静,树叶遮窗棱,
      蛐蛐儿叫铮铮,宝宝快快睡……”
      林霖就在那影子的摇篮曲里渐渐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窃灵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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