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SK-0149》夜袭明

2、第 2 章

　　周围的沙尘渐渐散去，外面的天空已经恢复了那种淡到令人心烦的蓝，小夏抬头望着那道黄烟，此刻正在慢慢消散，而中间那抹猩红也已经消失不见。
　　和她妈吵架导致的愤怒已经消弭了小夏心中大部分的恐惧，取而代之的是一阵好奇。于是她沿着梯子爬上房顶的水泥台子，栏杆上附着的灰蹭了她一手。
　　上到台子上，小夏这才看清落在她家房子上是俩什么东西。
　　因为被火烧过的缘故，原本应该洁白的壳子呈现出黄褐和焦黑两种颜色，离梯子比较近的这一块是个长圆桶，小夏凑上去细细瞧了瞧，觉得有些像在同学家见过的天文望远镜，只不过还要长一些，她猜测可能是某种她没见过的型号。

　　另外一块，很明显是飞机的外壳，上面还有烧到一半的机翼。小夏凑了过去，发现上面竟然还有个编号，用标准黑体加粗写的“SK-0149”，这个编号好巧不巧的一点也没有被烧到，就这么被小夏给看见了。
　　她仔细想了想，现代军用飞机的编号用字母或汉字打头，比如救护机是救（A），靶机是靶（B），侦察机是侦(C)，电子对抗机是电（D），监测机是测（E），客运机是客(K)，水上机是水(S)等等，是飞机型别代号和改型代号的合二为一，而改型代号则要排于飞机型别代号之后，可单就这一点，这架飞机的编号就已经超出了军事粗略爱好者小夏的认知范围之外了。
　　这又是S又是K的，莫非这是某种新型战机？

　　小夏从口袋里翻出手机，打开浏览器输入SK-0149，清晰地看到第一条显示斯德哥尔摩-哥德堡北欧航空航班动态。一时之间她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心道这架飞机闲着没事大老远跑到大中华上空来遛弯儿了？
　　再往下滑，就是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东西，与飞机毫无关系，小夏无奈地关了手机。
　　这架飞机来自北欧，用膝盖想也知道不可能，兴许是空军未对外公布的新型飞机。

　　想到这里，小夏上前摸了摸那烧焦的飞机壳，虽然说它表面大部分都已经变成了焦黄色，但是壳子本身仍然保持了相当高的光滑度，丝毫不曾变形，这让小夏忍不住赞叹如今国家科技力量雄厚，能以科技大国的身份立足于世界民族之林，庇佑14亿中华儿女不被欺侮。

　　小夏用力抬了抬那块壳子，发现它倒也没有很沉，但按道理来说机身用的钛合金材料并不属于轻质材料，可这壳子的重量似乎轻了些，不过小夏当下也没有想太多，又朝这机身断裂处看了看，这下子她有些想不明白了。边缘看起来并不平整，也没有火烧的痕迹，看得出不是烧裂的，反倒像是炸裂而产生的裂痕，只是，刚才并没有听到爆炸声啊。她不解地挠了挠头，实在是有些奇怪。

　　这断裂的飞机壳子想不明白，那边的望远镜筒总归能看得明白了，小夏又挪过去，将那镜筒立起来，她忽然发现，这镜筒也跟她以为的不一样。一般的镜筒前端粗，后端细，可这个却前后一般粗。她分不清前后，于是随便找了一端仔细看了看，像是个前镜头，看样子自己拿反了。于是小夏将它掉了个个儿，却惊奇地发现，依然是个前镜头！
　　这是什么情况？两个前镜头的镜筒？那要怎么观察？
　　小夏把镜筒端起来，顺着一个镜头往外看，倒是有普通望远镜的效果，能看到外面此刻一片狼藉。可是把一个普通望远镜做成天文望远镜的样子，真的好吗？
　　端着这硕大的望远镜扫视四周，家门外那片麦子地里到处散落着飞机残骸，残余的火苗即将熄灭，缕缕灰烟升起，有种末日大片即视感。
　　看了一会儿，小夏的手有些撑不住了，把这硕大的镜筒放下，坐在水泥台子上发了会儿呆，一大堆问题在她脑中徘徊，这到底算什么事儿啊？
　　这么大的事件军方现在应该已经知道了吧，此刻恐怕正在赶来的路上，过不了几个小时网上就会有铺天盖地消息，但也许没有人会知道，就在不久前，自己险些命丧于这架飞机下。

　　麦子地中间那条修得有些烂的水泥路上，一个红色身影正骑着一辆自行车缓缓行驶，小夏神色一滞，随即拿起一旁的大镜筒往那边瞧了瞧，眉毛不情愿地碰到一起。
　　她妈回来了。
　　再往与水泥路相对的另一个方向一瞧，他爸也下班了，正优哉游哉地往家走，看到麦子地里的飞机残骸时忍不住停下看了一会儿，倒也没有上前摸摸。
　　小夏此刻的心情不是太好，搁下那个超大号望远镜下了水泥台子回到屋里，屋内已经暗下来，她把灯打开了。她家那个从小卖部买的只要10块钱的五瓦的小破灯根本照不亮这间十平米的屋子。
　　她从小就不喜欢晚上，因为那盏小破灯总让她觉得有些恐怖，太暗了，实在太暗了，那样的灯光永远也照不亮她暗淡的人生，这么多年让她觉得自己始终生活在没有尽头的黑暗中。可她竟然就在这个小破灯的照耀下过来了，她从来没有要求过换一盏，而她爸妈似乎也从来没有意识到这样一盏灯实在是太暗了，暗到让人觉得压抑和窒息。

　　这天晚上和小夏跟她妈平时吵架之后的任何一个晚上没什么不同。她一个人躲在房间里闷头看电视，她妈在厨房做饭，她爸则偶尔来关心她两句，见她没有继续跟自己聊下去的意思就去帮她妈做饭了。
　　小夏的脾气很臭，这一点是她在开始和她妈吵架之后发现的，似乎只要她俩一照面，就总会有个莫名其妙的吵架理由来阻止她俩做一对相亲相爱的母女。小夏习惯了，她妈也习惯了。其实并不是她不爱她妈，只是她们之间爱的表达方式就是无休止的争吵和互相看不顺眼。是匪夷所思了点，但好在她们都习惯了。
　　晚饭做得很丰盛，小夏妈知道小夏要回来，很早就开始准备食材，晚上下了班就忙个不停，做了满满当当一大桌，都是小夏爱吃的。看着这一大桌饭，小夏心里一阵愧疚，懊悔自己居然又一次跟她妈吵架了。每次都是这样，吵架的时候觉得自己委屈的不行，争得脸红脖子粗，之后她妈只要为她做一顿饭，她就会打心里觉得自己不是个东西，恨不得朝自己的脸来一巴掌，可如果她真那样做了，恐怕如今的她会是个大脸妹。

　　吃饭的时候，小夏和她妈都没有说话，双双低头吃饭，一副吃得很专注的样子，其实心里各自别扭着。她爸终于憋不住了，和事老一般开了个头。
　　“哎，你俩看到外面的飞机了没？”
　　“那么大个飞机怎么可能没看见，我又不瞎。”小夏妈很不爽地扒着饭。
　　看到她妈那副样子，显然还是在埋怨自己，可是这一次小夏觉得明明是自己受了委屈，居然还有要这种气，她一个憋不住酸道：“你不瞎吗？”
　　“你说什么？我瞎？”小夏她妈啪的一声放下碗筷，瞪着对面的小夏。
　　“难道不是吗？你要是看得出那架飞机大，怎么会那个态度对我？我差点就被它给砸死你知道吗？”小夏愤怒地吼着，“你根本就不关心我！”
　　“我不关心你？我不关心你会给你做饭吃？会辛苦工作供你上大学？我要是不关心你你以为你能长到这么大？我要是真的不关心你，早在你一出声就把你给掐死了！”小夏她妈显然是被小夏气狠了，说话也开始冲起来。
　　“你巴不得我死了是吧？”小夏撂下手里的碗，把筷子狠狠扔到地上，两支竹筷弹出老远。
　　“长本事了嘛，你扔啊，把碗也扔了，把桌子也推了，把房子也掀了吧，我们三个今儿起就不过了！”
　　小夏她爸看事情已经非常不妙，忙拦道：“行了行了，你俩都少说点。”他起身给小夏重新拿了双筷子递给她，“来，吃饭。”
　　小夏推开她爸递来的筷子，低声说：“我不吃了。”
　　她爸的手一滞，随即语气温和地说道：“小夏，你妈她最近工作辛苦，心情难免不好，你少说两句。”
　　小夏听后夺过她爸手中的筷子，重重掷在地上，冲她爸喊道：“你就会给她找理由，就只知道体谅她心情不好，那我呢？今天那飞机掉下来的时候我差一点就被砸死了，你们怎么不问问我害不害怕，心情好不好呢？”
　　“小夏……”小夏她爸每次面对小夏最后的抗争措辞都没有办法，再一次不知道该说什么是好。
　　“行了你们吃吧，我吃饱了。”小夏说罢站起来往自己屋子走。
　　“夏小夏，给我回来把饭吃了！”小夏她妈冷冷地说道。
　　听到她妈这样叫她，小夏的拳头下意识地握了起来，头也不回地说：“不要叫我全名，我讨厌这个名字。”说罢推门进屋，重重地甩上了身后的门，仿佛在向她妈发出最后的叫嚣。

　　那一夜，小夏一个人躲在被窝里听了大半夜五月天的《你不是真正的快乐》，每当那句“你不是真正的快乐”响起时，小夏的泪都会止不住地往下流，那么多难过又绝望的夜里，她都是一遍又一遍听着这首歌，把伤口撕裂，直到痛得麻木了，伤口就会渐渐开始愈合。
　　你值得真正的快乐
　　你应该脱下你穿的保护色
　　为什么失去了
　　还要被惩罚呢
　　能不能就让悲伤全部结束在此刻
　　重新开始活着
　　在歌曲最后几句鼓舞人心的歌词中，小夏总能重新拾起勇气，伤口已经不痛了，看一眼手机，已经凌晨两点半了，她买上一张中午十二点的火车票，关上手机睡着了。

　　起床的时候是上午八点，其实她六点半就醒了。不是因为她不困，而是她家那间小破屋的隔音效果实在是太差，她爸她妈早上上班弄出那么大动静她不想醒都不行，好不容易撑到七点半他俩都走了，小夏在床上翻来覆去半小时却怎么也睡不着，万般不情愿下还是起了床。
　　桌上有她妈做的早饭，一个水煮蛋，一张烙饼，一盒牛奶，不过因为已经八点了，都已经凉了。小夏也没有加热的意思，家里那个煤气阀她实在是不想用，索性就着点热水匆促地吃完了。
　　心里又是一阵愧疚，她妈总是这么牛x，每次吵架过后的一顿饭都能唤醒她内心的自责与愧疚，让她悔恨得无地自容，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是东西的东西。
　　小夏心里烦躁，就去院子里溜达了一会儿，想起昨天飞机坠毁一事，因为和她妈吵架，她也没顾上看网上的消息，恐怕外面已经被军队拉起警戒线了吧。

　　这么想着，小夏又爬上水泥台子，上去一看，整个人顿时呆住了。
　　昨天台子上凌乱的痕迹全都不见了，只剩下那块标有SK-0149的残骸和那个大得出奇的望远镜，但与昨天不同的是，原先上面烧过的痕迹全都不见了，两样东西干净得像是新的。
　　小夏上前仔细查看了一番，不像是被人擦干净的，而是如今躺在这里的两样东西真的就是新的，上面一点污渍也没有，尤其是那块飞机壳，原先坑洼不平的断口也变得异常平整，像是工厂中刚生产出来等待组装的部件。
　　小夏心中闪过一万个想不通，她跑到台子边缘，想要看看外面那些残骸是不是也变成新的了，可这一看却让她更加震惊。
　　昨天还散落着无数飞机残骸的村子此刻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一样，那些被压倒的白菜苗此刻已经被重新扶了起来，显示着蓬勃的生机，仿佛对昨天那场灾难没有任何记忆，今天太阳一出，就又是美好的一天。
　　可小夏不会忘，她不会忘记天上黄烟之中的那抹猩红，也不会忘记自己离死亡只有不到一厘米的距离，可除了她，好像全世界都忘了。
　　村子里没有拉起任何警戒线，也没有村民在街上谈论此事。
　　是军方来过了吗？兴许他们已经把消息全部封锁了吧，只是又为何把那两样东西留在她家呢？是忘了带走吗？小夏满腹疑问却无人给她解答。

　　快到中午了，小夏回屋吃了点东西垫了垫肚子，准备拿上自己的行李走人。
　　坐了六个小时的火车加一个小时的公交，才回家待了一晚上就走，连行李都没来得及打开，小夏觉得自己这次回家真的是很失败。
　　刚要打开房门，小夏就看到一旁的桌子上放着一张纸条，上面是她妈那笔还挺清秀的字：“没事早点回学校。”
　　“呵呵。”小夏无奈地笑笑，她妈真不愧是她妈，竟然跟她想到一块儿去了。
　　临走前，小夏给她爸打了个电话，说自己马上就回学校，她爸倒是还挺惊讶她这么快就要回去，挽留了两句。但小夏铁了心不想再跟她妈待在同一个屋檐下，坚决要回去，于是她爸也只好作罢，叮嘱了她一大堆出行安全注意事项，害得她险些没追上她们村45分钟一班的8路公交车。
　　坐在车上，看着村子和自己渐行渐远，熟悉的景象逐渐变得陌生，小夏觉得一阵伤感，于是翻开手机想要查查新闻，看看这次坠机事件网上是不是真的一点消息也没有。
　　结果不出她所料，她换了好几个新闻软件，真的一条新闻也没有，看来这事已经被压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