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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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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万物都有些慵懒的夏日黄昏,太阳也才刚提起下班的兴致,慢吞吞地往下坠,兴许是坠得有些累了,它的脸有那么一点点红。
小夏头枕着胳膊躺在自家小平房顶的水泥台子上,因为秋天晒麦子,这边的房子上都有这么一块不大不小的水泥台子。她家那一亩地的麦子暑假就已经晒透送去了面粉厂,如今台子上空空如也,小夏便在上面优哉游哉地躺着。
水泥台子在初秋毒辣的阳光里晒了一整个白日,此时躺上去暖洋洋的,小夏躺在上面,后背传来一阵又一阵的暖意,舒服得让人觉着骨头都是软的。
天还大亮着,低空中就已经有三三两两的蝙蝠在来回地窜,小小的身影从眼前飞快地闪过,小夏的目光锁定了其中一只,跟随它越飞越远,直到目之所及,那只蝙蝠小到已经缩成一个黑点。
以前她一直以为那些是燕子,直到暑假里的一个傍晚,她照旧躺在这里晒落日,其中一只的回声定位系统好像坏了,一头撞在她家那根比她年纪还大的老旧避雷铁杆子上,颇为狼狈地掉在她面前。
咦?蝙蝠啊!大白天的就想出来吸血,这下出事了吧!
一阵暖热的风吹来,小夏懒洋洋地翻了个身,后背离开了温暖的水泥台子,她觉得不太踏实,索性又懒洋洋地翻了回来。
今天天上照旧没有一片云彩,天的颜色也淡淡的,像被稀释稀释再稀释过的蓝墨水。
小夏有些幽怨,都说21世纪发展多么多么快,多么多么好,生活多么多么方便,人们多么多么幸福。可工业污染加温室效应把环境搞得乌烟瘴气,连吸口干净空气都不容易,不仅鸟没有活路,就连人的活路也没几条,什么鼻炎肺炎气管炎,在雾霾面前统统不是事儿。雾霾说了,只要你敢出门,它就敢让你吸得想不起自己是谁。甭管你是孙猴子窜天气不喘,还是土行孙遁地勇向前,只要你敢张大嘴来一口,保准你那个小脸儿啊,是白里透着红,红里透着黑,黑不溜秋,绿了吧唧……
大冬天的一出门就是一瞎子,雾霾最大的时候,各人捂得亲娘都瞧不出了,五米之内辨人完全靠摸。要是这霾光在大城市里闹闹也就得了,好歹日后还能找个青山绿水的小乡村养个老,如今倒好,就连她家这小破农村都遭了殃。
小夏幽幽叹了口气,想起记忆里小时候的天空就像蓝宝石一样深邃,尤其傍晚太阳快要沉下去的时候,往东边看那深蓝色的天空像是要掉下来一般,仿佛一伸手就能摸到。
那是小夏幼儿园时的记忆,晚上放了学,姑妈把她接回来,她很喜欢在院子里待着,找找草丛里的某处是不是藏着一只蚂蚱。就是那个时候每次姑妈喊她回屋吃饭,她都会最后看一眼那蓝宝石一样的天空,伸出软乎乎的小手往上摸一摸,看看今天的自己是不是已经长高到够得着它了。
姑妈见她还没有进屋,就出去瞧她一眼,看见她伸出小手笨拙地往上够,于是伸出自己的手也往上够一够,做出摸到了的样子。
“小夏快点长大,等长大了就能摸到天空了。”
那时的小夏很开心,每一天都在盼望着长大,盼望着能摸一摸天空是什么感觉,她从来不会让姑妈抱她去摸一摸,那时小小的她颇有志气,暗暗发誓一定要靠自己摸到天空。她猜天空的感觉应该是凉凉的,就像一大块冻在天上的冰。
后来姑妈去世了,那个想要摸一摸天空的孩子也长大了,但那抹深邃的蓝却从此消失了。
每次想到姑妈,小夏都特别难受,小时候大都是姑妈照顾她,从她才刚断奶的时候起,记忆里那个最温暖的怀抱就已经是姑妈的了。直到姑妈去世,还在上小学的小夏觉得自己的全世界都塌了。那时的小夏整日以泪洗面,不去上学也不愿见人,把自己关在屋子里,闷着头哭,一哭就是一整天。
她本以为她再也不会快乐了,可时间久了她发现,没有什么伤心是永远过不去的,只要时间够久,淡忘任何一种情感都是正常的,在绵延不尽的时间,情感实在是太微不足道了。于是后来的她学会了一个人,一个人在外面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发呆。
小夏之所以一直跟着姑妈生活倒不是因为她没有妈妈,而是那个时候她家里实在是太穷了,爸妈家都是三代贫农,学历撑死了也就是个高中肄业,身上没啥本事,更没有什么经商的头脑。恰好姑妈家境还不错,小夏那独生子小叔叔又常年在国外留学,于是小夏就顺利入住姑妈家,这一住就好几年。
总而言之,小夏和父母的关系也就那样,尤其是和她妈,真的也就那样。
想着想着又想到这些不开心的,小夏扭了扭身子,百无聊赖地瞧着头顶这寡淡的天空,心想真是要多没劲有多没劲。
头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四五道白色的飞机拉烟,看样不久前有好几架飞机经过,只是她居然没看到,想来是刚才想事情忽略了。
小夏伸手沿着那几道烟比划了一下,透过指缝,突然看见几道白烟中间突然多出一道黄烟,她立马把手拿下来,盯着那道黄烟。
小夏立马瞪大了眼睛。
只见那道黄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散开来,接着又沿着白烟的方向往前拉,拉着拉着却拐了个弯,然后在拐弯处变成一团,再也不见其往任何方向拉。
小夏瞪着眼朝那一大团黄烟看去,只见一片浓烟中不时有红光闪现,她心中一惊,脑中立即闪过一个念头,那架飞机在她的头顶——着火了。
只可一架飞机怎么会好端端地在天上起了火?
一次性出现这么多条烟雾,可见是有多辆飞机经过,而我国的民航客机是不会以如此高频率同时出现在同一个地方的,既然是这样,那么就只能是军用机了。
莫非是在执行过任务途中发生了意外?
小夏紧紧盯着头顶那团不端扩大的黄烟,里面的猩红色火焰已经能看得很清楚了,可见那架飞机烧得很厉害。
就在她担心机上人员安全的时候,那团夹杂着猩红的黄烟中有东西开始往下掉,起初还看不清楚,直到离得近了,小夏才察觉那是飞机残骸。
小夏出神地望着那些离她越来越近的飞机骸。
从飞机烟来看,飞行高度最低也得3000米,重量的话得用吨做单位,排除小型军用机出现的小概率,就算运气好,这些飞机只有一吨重,重力加速度为9.8m/s^2,还要再排除空去阻力,用公式F=(1/2)CρSV^2,不过空气阻力系数C、空气密度ρ和物体迎风面积S(也不知烧穿了没)她无法确定,因而阻力暂且不计,那么算下来,这飞机掉下来所产生的最小的重力大约是……
就在即将计算出结果的时候,小夏蓦地睁大了眼睛,此刻的她以及她身体下面的家,都正巧处在那些飞机骸的正下方。
可是此刻的她悲哀地发现,她的脑子是灵光地不得了,可脑细胞好像全用来解这道数值有点大的物理题了,居然没有一个被用来支配她那僵硬的身子。
小夏,赶紧逃命啊!再不起来今天可就交代在这了!
心里在害怕,在发抖,在疯狂地咆哮,可是手脚却像是被冻住了一样,一点动起来的意思也没有。
她直直地看着上方天空,黄烟的扩散已经变得很慢,寡淡的天色下,一片又一片羽毛般的东西正在轻盈地往下落,似乎没有重量一般,悠然落下的样子让她觉得掉下来的好像真的是羽毛。她就这样望着,望着,直到那些羽毛越来越大,越来越近。
然后,她的瞳孔蓦地收缩,一阵莫名的大风袭来,她眯了眯眼睛,然后便听到“砰”的一声,有什么东西擦着她的头皮落了下来,蹭得头顶火辣辣的,她知道一定是那块距离她最近的残骸。
残骸落下,卷起一阵旋风,激起一片扬尘。
小夏发觉自己什么也看不清,有几粒沙子进眼睛里了,刺痛之下猛地涌出泪来。她蓦地清醒过来,四仰八叉地爬起来,好不容易在风沙中站住了,急不可耐地往梯子那冲,却一个趔趄险些栽倒。就在她好不容易稳下来之后,前面又是“砰”的一声,又有一块掉在了水泥台子上。
此刻她终于不再去想那道物理题了,求生本能一下子回到了体内,她凭借着对自家房子的记忆眯着眼在漫天沙尘中摸到了梯子,又摸了下去,摸到了家门,急匆匆躲了进去。
一进屋,小夏就大口大口喘气,总算呼吸到新鲜空气了,刚才差点憋死。眼睛里流出两行泪,好像还有沙子在里面,她挤出来两滴,总算把沙子都流出来了。
躲进屋里的小夏前一秒还在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下一秒,外面的砰砰声不绝,她已经开始担心自己家这简陋的小砖房能不能经得起这些大家伙这么砸下来。
仔细一听,那些残骸好像都落在了她家墙外,小夏趴在窗户上往院子里看。
过了一会儿,扬尘似乎小了一些,院子里也没有落进残骸,她侧着头往上瞧,好像没有东西再往下掉,外面的声音也停止了。
她壮着胆子推开门,以50米冲刺的速度跑到院子里那棵高大柿子树下,眯着眼往斜上方的天空瞧,看样子是都落下来了。
小夏捂着胸口吐了口气,刚刚真是吓死她了,还好她刚才反应过来了,不然一会儿二老回来就得给她收尸了,一想到爸妈可能的伤心欲绝的样子,小夏心里一阵酸楚,忙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给她妈拨了个电话。
嘟嘟嘟了数不清几声后,电话那头的小夏妈才接起电话,电话那头传来了说不清是开心还是不爽的声音:“喂,小夏,你回来了?”
“妈你刚才听见了吗,有架飞机在天上起火了,一堆残骸就掉在我们家。我跟你说,我刚才差点被它们砸死,吓死我了!”小夏此刻想起来仍觉得胆寒。
“奥,我看到了,”电话那头的小夏妈好像并不怎么有兴趣,“你没事吧?”
“我没事,还好我跑得快。”
“没事就行,挂了吧,我很快回去。”不及小夏和她说声再见,小夏她妈就已经把电话给挂了。
她妈今天怎么这个态度,莫非谁又惹着她了,小夏对她妈冷落她一事觉得不爽,重又拨了回去。
“怎么又打回来?我在工作,有什么事回去再说。”电话那头的小夏她妈的语气听起来很不开心。
电话这头的小夏却是再也压不住心中的怒火:“工作工作工作,你眼里就只有工作,多关心我两句你会死吗?我刚才差点死了,差点就死了,你听到没有!是不是只有我真的死了你才肯放下你那破工作多看我几眼?”小夏的声音听起来歇斯底里。
“你不是说了没事嘛,现在又冲着我嚷什么!你给我记住了,我是你妈,我生你养你,辛辛苦苦赚钱供你上大学,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冲我嚷嚷!”电话那头的小夏她妈声音听起来也很不友善。
“好,我没资格,没资格!”小夏愤怒地挂断了电话,照着那棵柿子树狠狠踢了一脚,却被反作用力震得脚背发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