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第 20 章 ...
-
雷德尔不说话，只一味地低着头，去看邓尼茨的履历。薄薄的一页纸，在他的指间来回翻转玩弄，仿佛被风吹过的落叶，啪啦啪啦作响。勒温菲尔德也不做声，他抱着胳膊等待着，情知以雷德尔的脾气，就算心中已经允了，面上也要吊吊自己的胃口。
“两个人都派去吧。”
雷德尔短而软的手指忽然把邓尼茨的履历一弹，任由它飞出去，叠在了哥廷的简历上面。他的话掷地有声地落下来，就变成了可堪成文的决定。
“两个人怕是目标太大。”
这决定倒叫勒温菲尔德为难起来。
“一个去国防部，一个去海军部，也不算十分惹人注目。”
雷德尔似乎打定了主意，绝无转圜的余地。
“但这恐怕不好安排……”
勒温菲尔德喃喃念着，却知道雷德尔这是有意叫自己为难。他还是更属意哥廷一点，但因为自己力荐邓尼茨，不好与自己生了分歧，便想出这两全之策，也是敲打自己的意思。
“安排的时候掌握好分寸，不要叫人起了疑心。”
雷德尔如同听不见勒温菲尔德的难处似的，只自顾自地往下吩咐。他是统帅全局的将军，他要的只是结果，过程是怎样的，他不关心，也不在意。哥廷也好，邓尼茨也好，端看谁能达成他所需的目的。
温克尔怀里抱着一只公文包，最普通不过的，黑色的，鼓鼓囊囊的。他所有的心血都在里面，一大叠。过去每次抚摸过厚实的重量，他的心底都会叽叽喳喳腾跃起无限的欢喜。现在他却要亲手把它交到奥西茨基手中。
他以为他会痛哭流涕，会发疯地抱住它不愿交出。但事实上他很平静，很轻易地将它脱了手。只有内心不一样了。所有的欢愉都就此褪去，只剩下了苍凉的宁静，无悲无喜，没有感情的一点满足。
“正义和真相可能会一时遭受挫折，但终将大白于天下，为世人所尽知。”
奥西茨基怜悯且敬重地握住温克尔的手，试图用自己掌心的温度温暖他冰冷的手指。
“我这也算做了自己应做的事。”
温克尔试图挤出一丝笑容，最终宣告失败，只露出了类似牙疼的无奈和痛苦。
天还没有黑透，霓虹灯倒先亮了起来，灯红酒绿的意味足得很。沿胜利大道的众多酒吧更是灯光亮成一片，路人经过时脸全变成了红白分明的洋娃娃，假人似的飘过去。斯卡利泽街7号的小狮子酒吧 ，奥西茨基听过它的名声，却从未踏足过。那是男人找个同性别的伴儿的好去处。
然而奥西茨基深信自己绝无此等倾向。他取中这里全是因为中产阶级喜好光顾。这些人首要做的就是在任何可能的丑闻中保护好名誉，因而此地必定是最隐蔽的接头地点。但他依旧不自主，整个人僵在珠灰的沙发座里，任由成双成对的人从他身旁经过，一双细瘦的腿在米色肥腿裤里不自觉地轻颤。
好在他约的同行们来得很快，不一会儿就把他周围空余的沙发和扶手椅填满了。所有人的目光灼灼地钉在奥西茨基身上，像等待人类吐出最后一口气，好飞下去大快朵颐的秃鹫。奥西茨基不是个具备吊人胃口的恶趣味的人。他把分成几份的资料一叠叠取出来，大家一只手装模作样端着桌面上的鸡尾酒，一只手在桌子下摸索着，很快分配停当。这并不引起什么怀疑，酒吧里太多的人在昏暗的灯光下，在桌子的遮掩下，做着更过分的，偷偷摸摸的举动。
人人得了自己想要的东西，心情舒畅不啻于夏日出了一场透汗，又遇到习习凉风。他们一起举起酒杯，共同为奥西茨基致意。后者作为功臣，却只谦逊地抿一小口酒：
“愿真相大白于天下！”
“愿真相大白于天下。”
众人齐声应着，喝下那在昏暗灯光下红得似血的酒。如同古人歃血为盟一般，有一点煞有介事的豪壮。只是这份豪情持续没多久，当中或许有记者过去是做这方面报道的，酒劲上来后竟侃侃而谈起来：
“你们可知道，如今柏林的职业男妓有650人，临时的却有2万2千名，数字巨大。这些人出身很杂，旅店雇员、电报员、车夫、售货员……当然还有当兵的。不过现在士兵□□的数量一直在下降，猜猜原因是什么？”
“是国防部在男妓集中的几个场所派了便衣士兵加以监视，看到有士兵拉客就会出面干涉。说起来价格是真不贵，几马克就能找个货真价实的水手……”
其他人附和地笑着。他们都是激进小报的记者，平日没少接触这些乌七八糟的事，个个有一番心得可交流。奥西茨基却觉得这些言语淫猥下流，幸而他的任务已经完成，所以听不上几句便借口告辞出来，也无人在意。他走出一段距离后回首看过去，街边那一带的小红房子，伴着红色绿色的霓虹灯，鲜鲜艳艳的。再远处的店铺便是黑沉沉的，拉着铁栅栏的，融在夜色里。他忽然和温克尔感同身受起来，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了苍凉的宁静，一派的萧索。
被勒温菲尔德叫到办公室的不止邓尼茨一个，还有弗里德利希·哥廷少校。邓尼茨和他见过几面。两人客客气气地打过招呼，便直挺挺坐在副官指定的位子上，谁也不肯左摇右晃，交头接耳。何况他们并不大熟，本也没什么话好说。只是等了一阵，勒温菲尔德影子也不见一个。邓尼茨到底更年轻活泼些，就有几分坐不住，偷偷招呼来勒温菲尔德的副官，打听他的上司到底去了何处。
还没问出个端倪，勒温菲尔德忽然脚步飞快地进来，鞋跟处似乎还跟着一旋裹着寒气的小风。邓尼茨眉开眼笑地起了身，正待熟稔地和他打声招呼，勒温菲尔德却先把脸转向了哥廷：
“我有话吩咐你，邓尼茨你先出去。”
所以在莫名其妙等了半晌之后，自己又被轰出门了。邓尼茨受了打击，蔫头耷脑地坐在外面，一手托着下巴，任由一绺头发在额头前抖一抖。他只顾眼睛直瞪瞪盯着对面的白墙，坐牢似的委屈。
所幸哥廷做事从来干练稳重，或许正因如此，勒温菲尔德嘱咐他的话也少。不上一刻钟，他便出了门来，轻轻一拍邓尼茨的肩膀，含笑朝里面扬扬下巴：
“叫你呢，进去吧。”
邓尼茨跳起来，总疑心自己刚才失落的神情被哥廷看去了，一时不由得赧然，大约还红了脸。被勒温菲尔德看见他不甚自然的神色，前者只觉一阵头疼：
“不过晚了几分钟叫你，怎么还委屈上了？叫人看见了笑话。日后离了我身边，不许再做出这副姿态。”
“咦？”
邓尼茨立即嗅出了些许不对劲的气味，正要开口询问，勒温菲尔德先一步挥挥手，止住了他的问话。他言语时温和绵软，却含着不容置疑更改的力度：
“你准备一下，去柏林的海军部担任助理工作。调令要不了多久就会下来。”
“什么？”
邓尼茨几乎是从椅子上弹起来的，他张一张口，喉咙仿佛在一瞬间涩住了，竟说不出话来。他的脑中飞快闪过这一年来担任导航官的经历：航海、领航、战术演习……其中的趣味远较在柏林从事案牍工作多得多。他半点不想接受这安排。偏偏勒温菲尔德又是一句老生常谈压下来：
“你要记得，无论我做出怎样的决定，为的都是你能有更好的前程。”
“可我在宁芙号上工作得很愉快，前途也未见得不好，为什么要突然改去柏林？还是从事文书工作……”
邓尼茨话音未落，就生平头一次被勒温菲尔德声色俱厉地斥责了回来：
“胡闹！任性！这是命令，哪里由着你在这儿挑三拣四？”
扑通一声，邓尼茨跌回到座椅上，他还从未被勒温菲尔德如此训斥过，一时间兜头彻腮胀得通红，咬着一点牙闷不做声起来。勒温菲尔德也不在意他的委屈苦楚，只意味深长地按一按他的肩头：
“早点回去休息，好好准备着。要知道我都是为了你好。”
“他……哥廷少校也是要去的吗？”
邓尼茨从嗓子眼里挤出细弱的一声来，他到底有几分聪明，一时没有回过味，却也闻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勒温菲尔德却不欲他想得太多，生恐猜疑过分露出马脚，因此口风愈发紧了：
“你不要去管别人，今天的话也不要和旁人提起。快回去吧。”
邓尼茨失魂落魄地往舰上走着，热风吹着热身子，不一会儿便昏头涨脑起来，像被那热气照着头面一蒙，一时脸也红起来了。他一面踉踉跄跄地走着，一面身上渐渐凉下来，终于觉出如今夏日已尽，接踵而来的是萧爽的秋季了。
他忽然定住脚步，一只手慢慢攀上自己的肩头，按在勒温菲尔德刚刚按过的地方。他的身上都凉透了，唯独那一处还是热烘烘的，带着点异乎寻常的温度。他往日的聪明机灵逐渐又回了来，从勒温菲尔德的种种话语里琢磨出一星半点不可言喻的意味深长。邓尼茨愈发停在了原地，若有所思起来。
报纸上的消息转载来转载去，一时间铺天盖地都是那些讯息，真正的源头不过一两家，支流蔓系却浩浩汤汤，来势汹汹。这一次罗曼海军的身份也隐瞒不住了，被曝光了出来，叫人指指点点。多数人和海军的联系也就是报纸上这点浅灰的方格，但这不妨碍他们在街头高谈阔论，指点江山，把海军贬得一钱不值，像皮鞋跟上的干掉的烂泥。
舆论发酵从来不是政府人士乐见的，谁也难以确定，物议汹汹的下一步是诉诸谈判还是暴力。趁着它只是星星之火之际，及早扑灭才是正途。然而这火是先从外部压制，还是先从内部隔绝，那便大有讲究。盖斯勒、马克斯、岑克尔等人连轴开了几天会，讨论的就是这个。现在他们终于达成了一致：
“这些记者眼下还没挖掘出罗曼真正的身份和任务，但我们不能冒险。如果他们继续追查下去，难免暴露出更多机密，因此还是提前预防的好。”
“成立武装部队秘密任务监察委员会，审查罗曼所有的秘密项目。我们要比那些记者快一步。”
会议甫一结束，盖斯勒便像一滩软泥般滑坐在椅子上，四肢像破碎的拖布布条，垂坠下来。只有一双眼睛偶然转动一轮，显示出一丁点不甚热腾的生气：
“倘若事情不能尽快解决，那我恐怕只有引咎辞职一条路好走了。”
岑克尔心有戚戚焉地点点头：“您不必如此悲观，事情一定会得到解决。”
虽然口中安慰着盖斯勒，岑克尔心中却笃定自己不会有辞职的风险。罗曼这件事不是他主导的，他几乎可算做半个不知情的人，怎么也轮不到他来负责。或许自己该去拜访一下提尔皮茨，问问他如何应对眼下的情形。但潜意识里又有某种情绪牵绊住了他的脚，令他不愿动身——他实在不希望被人视作提尔皮茨在海军中的傀儡。
作者有话说
第20章 第 20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