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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第 1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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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的履历?”
雷德尔的一只手平摊在桌上,一只秀气肥短的小手,与他眉目间尚且留存的一点年轻时的清秀相呼应。指甲的边缘修剪得整整齐齐,圆润得没有一丝棱角,手指软而红润。若是让一个精于手相一道的占卜师来看看,当说这是主贵的。
勒温菲尔德把早已准备好的两张纸递上去,薄薄的,明明白白写着两名军官三四十年的人生。他仔细观察着雷德尔神情,当他注意到雷德尔在哥廷的履历上端详了更长的时间时,他的心开始有些忐忑起来。
哥廷比邓尼茨年长五岁,经验更丰富,军衔也更高,身为首席参谋,和雷德尔之间也要更亲近熟悉。算起来邓尼茨在他面前是没什么优势的。勒温菲尔德盯着雷德尔桌上,镶在木质相框里的一张老照片看着。
照片是十年前的,边角染了一点黄。一排七个人站在船上,正中的是海军中的传奇人物——希佩尔海军上将,合影里的其他人都是他的参谋班子成员。左面数第二个便是雷德尔,他那时正给希佩尔当参谋长。勒温菲尔德暗自思忖着,邓尼茨还没有充当参谋的经历,或许日后正可以在这方面完善一下。
“我看还是哥廷更合适一点。年轻军官总有些跳脱,怕是不大稳重。哥廷我倒是接触过几次,年纪大些,人也沉稳。”
雷德尔的一句话嘭咚一声敲在勒温菲尔德心口上,他的手一半捏成拳,又缓缓放开,神情里显出几分为难,几分欲言又止。雷德尔这样善于察言观色的人已经无需他再说什么了,可以直接发问:
“怎么?你认为不妥?”
勒温菲尔德赧然一笑,雷德尔便更明白了几分。他把邓尼茨的履历翻到上面,又仔细看了看,不禁笑了:
“邓尼茨是你什么人?你这么看重他?我看他履历也平凡,年纪也轻,怕他做不惯这种事情,以后误了大事。”
现在是披露自己对邓尼茨另眼相看的好时机吗?勒温菲尔德不觉得,如果一切顺利,他希望等到大功告成,论功行赏的时候,再把这层关系揭破。趁着雷德尔高兴,他什么都不会计较,邓尼茨能得到的好处只会更多。
如今自己却什么都不能多说。雷德尔这个人……啧啧……勒温菲尔德上下牙关紧锁着,舌头在牙齿的内壁游走,悄无声息地咂摸着。他把赌注下在雷德尔这一边,自然是认定他能成大事的。只是自古能成大事者,从来不是心慈手软之辈。性格绵善可亲的,也入不了他的眼。
于是勒温菲尔德面不改色地微微一笑:
“不过是当年一起在戈本号上服役过,有些交情,比较了解他这个人而已。相比之下,哥廷自然有种种优势,但邓尼茨却有一点是他所不能及的。”
“哦?”
雷德尔的手指从邓尼茨的年龄一栏上滑过,仿佛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相框。他比那时候的自己还要年轻些。
“邓尼茨他,”勒温菲尔德轻笑着,“实在是一个很天真的小家伙。”
白昼来临后,一切都是喧嚷的。埃尔丝的心跟着闹嚷声乱跳,酸酸胀胀,麻麻木木。她静立在窗前,魇住了似的,眼睛直直地瞪着下面的人群。他们拿着纸笔,纷纷闹闹地簇拥在公寓门口,都是记者,都是记者!他们都在等着自己一步踏出去,然后就可以用肆无忌惮的问题撕开自己的皮肤,啃食自己的血肉!
“你当年就不该错走这一步,好好嫁个人,百事皆消。如今把自己弄到这不咸不淡,不尴不尬的境地,叫人家老婆找上门来,几辈子的脸面丢了个干净……”
她母亲跟在她身后,嘴里絮絮叨叨。她几次三番叫她住口,她却兀自说得声音更宏亮了。
“脸面,脸面!我当初要是顾着这没用的东西,你们早饿死在难民营了!那时怎么不和我说这些?你跟着我享了福的时候也不说,只等到我失了势才来刺我的心!”
埃尔丝终于忍不住了,紫涨着面皮,颤着声,转头瞪着她母亲。后者一时被噎住了口,到底讪讪低了头,只是嘴里依旧低低地咕哝着。
只是埃尔丝能在母亲面前理直气壮,面对已经有几分懂事的女儿格蕾特,却自己首先心虚了三分。后者披散着一头鬈曲的金色长发,清亮的眸子泠泠地看着自己。她冷眼看着自己和男人厮混在一起,表面不说什么,心里却是未尝没有鄙薄的。埃尔丝一时间竟慌手慌脚,不知所措起来:
“宝贝儿,你回自己的房间里去。”
“母亲,”格蕾特歪着一点头,目光依旧冷冷地锁在她身上,“您理当洁身自好些。”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胜过自己母亲的无数絮叨。埃尔丝只觉得脸上平空着了一巴掌,火辣辣地疼着。她扶着窗台试图动一动,可久站后的膝盖骨喀喇一声,似乎有什么东西就此碎掉了。一滴热腾腾的泪掉出来,她近乎失控地吼出声:
“我不去做这个,你哪来的安定生活?哪里有学可上?旁人都可以指责我,你不能!”
一阵天旋地转之后,她们都消失了,只余下自己一个人扶着窗框站立着。隔壁传来木门摔上时惊天动地的一声响,如同呐喊而出的抗议。埃尔丝只觉得膝盖跟着又是一声脆响,不由自主地便滑坐下来,无声地落下更多的泪。
她目光空茫地望着下面的街道。靠近自己公寓一侧的,人满为患,几乎被挤了个水泄不通。从上面看,那些人头顶的发旋像蠕蠕的虫子,争先恐后地往一个方向前进。另一侧空空荡荡,只有沿墙盛开的夏杜鹃,马上就要凋谢了,此刻正奋力燃烧着最后一点灼灼的红,拼尽全力地招摇着。
忽然转角处缓步行来一名女子,姜汁黄的长裙,过了时的,长及肘部的手套,耳边两颗珍珠耳坠,像将坠未坠的,不引人注意的两滴泪。她的草帽上垂下黑色的面网,风一吹包裹住头脸,看不清面目。埃尔丝的目光随着她直到看不见为止,她也想蒙住面容,不去面对这一切。
赫尔加没有摘下帽子,只从黑色面网的空隙中匆匆瞥了一瞥罗曼的公寓。报纸上登载了详细的地址,这地方如今可以算是时兴的景点了,任何人路过都要指指点点一番。
恰如帝国还存在时,老皇帝威廉一世下午喜欢伫立的角窗,被柏林每个导游熟知一般。只不过老皇帝是有意为之,而此地是被迫留名。
恍惚间,她仿佛看到一个女子的倩影,在窗后一闪而过,随即没入沉沉垂下的帘幕中,再没有露出哪怕一角鬓发。恐怕那就是如今小报上艳名大炽的叶芙季莫夫了。赫尔加在心下暗暗揣度着,却没有施以多少同情:万般皆是自己的选择。
她走路的姿态越发挺拔端秀起来,似乎脊骨里流淌的不是骨髓,而是大家族传承几代的自矜庄重,与那名声隳颓,自甘堕落的□□不属同一物种。她还有更重要的正事要忙,不值得为一个无关紧要之人浪费丁点同情心。
魏格纳的书房依旧是白粉墙,石青的窗帘,地上铺着灰绿的绒线地毯,踏上去叫人立不住脚地摇摇晃晃起来。幸而赫尔加也不必久站,魏格纳早招呼她落座。特蕾莎端上咖啡,退出去时手扶着门把略一踟蹰,到底还是替他们掩上了门。
赫尔加低了头喝一口咖啡,魏格纳坐在她对面,不知如何开口地把玩一只空了一大半的烟盒。赫尔加记得他过去烟瘾是不大的,一时间眼眶酸楚楚,险些落一滴泪在咖啡杯里。她不忍叫他因为自己的这点矜持端庄多受几分钟煎熬,于是不待口中的咖啡全数咽下,便匆匆开了口:
“表哥,诸事相谐,一切顺利。几经游说,昔日忠心父亲的军官愿意搁置宿怨,支持于你。只是……”
看着赫尔加含住话,微垂下眼睑,魏格纳知道这是等待自己询问的意思。刻板的,表面的礼仪,从过去到现在,自己最厌烦的便是这一套。如果自己再年轻个十几二十岁,非得要长篇大论批判它一番不可。但眼下是他有求于人,只好曲意逢迎,以免与人结怨。何况套路他也是谙熟的:
“或许他们另有心仪人选?”
“人选并没有,疑虑却是有的,”赫尔加轻轻一叹,大家身份,连表示遗憾都是浅尝辄止的,“你也知道,反对提尔皮茨的势力从不止我们这一支。”
“伊万奥尔德科普上将。”
魏格纳一口断言,从兰斯将军那里听来的消息,再不会有错。
赫尔加弧线圆润的下颌稍点一点,依旧是动作微微,说话依旧是柔声细气:
“他们那边的势力是比我们大的,毕竟那一位还活着,父亲已经过世了。而且现役的伊万奥尔德科普中将正是他的亲侄儿,此时又担任着舰队司令,他们自然要推他做代表。表哥不要嫌我言语冒撞,但那位中将的确要比你更有些竞争力。”
魏格纳抿着嘴,一言不发,只大拇指用了点力,把那只烟盒捏得凹下去了一块。他的眼睛直瞪瞪地盯着窗外,一点面部表情都没有,像泥塑的面具。不管他是有意还是无心做出这种神色的,赫尔加都感觉心脏中心软软地一痛,像鸟儿柔软又坚硬的喙啄在上面一样。
“表哥不必过于担忧,我们……也不是全无胜算的。”
赫尔加轻浅的抚慰像微风拂过夏日的水面,既不能止息动荡,也不能推波助澜,但终究是个安慰。以她的出身教养,也不能指望她有更激越的情感。于是魏格纳承情地动了动唇角,泥塑的面具裂开一道缝:
“我心中有数。多问表妹一句,除开奥尔德科普,海军中还有谁呼声高些?”
“雷德尔。”
赫尔加也风闻过二人的龌龊,因此只说了名字便敛容低了头。
“他不算。”
“哦。那还有鲍尔中将。”
“鲍尔……”
魏格纳试着想笑一下,但最终因为咬着牙,只做出了一个类似牙疼的表情。鲍尔,他更是争不过了。
“都是强有力的竞争者,可我们也不能就此认输呀。表哥莫怪我说话不好听,旁的人有退路,你是没有的。”
有时事到临头,女人往往比男人更坚定,更顽强。被赫尔加始终云淡风轻的态度感染着,魏格纳忽然体悟到了感情内敛的好处。他重又平静下来,开始做起了分析:
“三个人中,雷德尔是不足为虑的。政治不清白这一条足以致命。其他两人确实颇有威胁……”
特蕾莎坐在长沙发的一端,面前放着一杯凉透了的咖啡,一口未动的。她控制着目光在客厅里茫茫然乱转,努力不让它聚焦到书房门上。可越是如此越控制不住,几次三番地盯着那门看,祈盼着它吱呀一声打开,却偏又久久没有动静。
她一时竟恍恍惚惚站起来,往前趋了几步,忽然回过了神,自觉自己心窄了,丢了脸,忙又返身坐下。她的手是冰凉的,脸是热敷敷的,手背贴上去,烫得一个激灵,也烫得心里渐渐委屈起来。
雷德尔尚且不知老朋友魏格纳对他的不甚在意。不过以他的脾性,即使知晓了,表面上也要云淡风轻地一笑而过。就如现在,他心下对邓尼茨这个人选不以为然,却要耐着性子,与勒温菲尔德敷衍:
“莫非天真还是什么好品质?落在个小孩子身上,倒有几分可爱。”
然而自己那四岁的儿子汉斯,雷德尔巴不得他别有什么孩童的天真,风一吹就长大了,成熟了,世事洞明,人情练达。
“一把刀放在手里,是不小心割伤了自己的手,还是刺进旁人的胸膛,过错都不是刀本身的,只看它是被谁使用着。天真的人放在应有的位置上,大有妙用。譬如不引人生戒备心这一点,十个哥廷怕也比不上一个邓尼茨。”
这话入了雷德尔的耳,他有一点心动了。自己还是过于谨慎,行动得晚了点,事到临头才发现没能色色安排妥当。再有动作就得更加小心翼翼,生怕引起丁点怀疑。只是这个邓尼茨不比哥廷,和自己打过交道,自己有几分熟稔,虽然有勒温菲尔德一力作保,却叫人总不很放心:
“只怕过于天真的人也在海军中生存不了多久,若是故作天真,自作聪明,岂不是更惹人生疑?”
“邓尼茨不是那样的孩子,”尽管十分小心,勒温菲尔德的言语里到底流露出几分不同寻常的亲昵。雷德尔只作不曾听出,任他说下去,“说起来您或许对他能有几分印象?您任教育总监时,他在您手下接受过参谋课程的培训。您亲自给他上过课,发过结业证书。”
三四年前的事,雷德尔还是有几分印象的。他努力回忆一阵,想起确有这么一回事,似乎邓尼茨的考评报告还是自己亲手写的。再从记忆里搜寻一番,那份报告里碎碎的几个词几个句也跟着慢悠悠浮上来,静静排列开:
“……聪明、勤奋……出色的专业知识,明确的判断力……不应局限于单一的技术岗位,应当接受进一步培养……”
不过是三年前的事,雷德尔现在已经能确认具体的时间了。现在想起来却好似隔了一层虚飘飘的轻风湿雾,白蒙蒙的。年轻的时候从不觉得时间过得快,三年五载不够一眨眼的时间。一上了五十,却觉得一年顶一年,仿佛昨天刚过完生日,今天身体里的各个关节零件就都要喀啦喀啦响上一遍,闹钟似的提醒自己老之将至。
雷德尔怀着这点不甚愉快的心情继续想,总算记起了那考评的末尾——“非常适合培养新兵”。那就放心了,不是和自己观点相合的人,自己不会给出这种推荐。不认同自己想法的年轻军官,自己是不会同意他沾手选拔新人的工作的。只是这考评里理当还有一句评价,一个顶重要的词,自己想不起来了。算了,并不是什么大事。
勒温菲尔德注意到雷德尔的表情渐渐松弛下来,甚至闪过一丝和缓的笑。他暗暗松了口气,揣度着邓尼茨八成是过关了:
“您看,邓尼茨他还合适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