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后注意》奚木亘

34、宣示主权

　　时间在有条不紊地往前，学校的生活大多时候一成不变，易言羽每天说些一样的话，都快觉得自己锈掉了。?

　　越到深冬，早起的阻碍就越大。比起衣服挂在床边，易言羽会选择把它们一起揣进被子里，这样第二天摸起来没那么冰凉。

　　晚上打字也是，他整个人连头缩在被子里，闷到整张脸通红不说，还会贴着暖宝宝睡觉。

　　易言羽是整个宿舍看起来最怕冷的人，在舍友哆哆嗦嗦把自己套进牛仔裤还要露脚踝的时候，他就差把袜子穿到膝盖了。

　　他自己保暖，还要催别人一起保暖，“多穿点，我们这又没暖气，你不穿厚点上课睡都睡不好。”
　　真是既有道理，又讲究实用性的保暖建议。

　　易言羽的书箱里从降温起就多了几件东西。一是一张毛毯，二是一袋红色袋鼠暖宝宝，三是一条围巾。

　　使用频率从高到低排行，围巾是他最不爱用的东西，大多时候用来垫脑袋睡觉。

　　虽然他热爱养生，但唯独不喜欢脖子上有东西。“有种被扼住命运咽喉的感觉。”易言羽自己是这么说的。

　　觉得易言羽非常夸张的是郑卓。他犯中二病，放话作为堂堂男高中生，要勇于面对冷酷的温度，不可以轻易折腰屈服。

　　跟易言羽要暖宝宝的还是郑卓。上课不动弹，体感温度直线下降的郑卓不停抖腿，手再怎么缩也无济于事。

　　嘴刚硬过，郑卓忍了又忍，最终还是朝着易言羽伸出了手，“哥，千山万水总是情，给一两块行不行。”

　　“……”易言羽嫌弃地看了他一眼，从衣服里撕了两片最热的下来。

　　郑卓一块贴上后背，另一块盖在了胳膊上，短暂地又复活了。他看了一眼易言羽字迹一点没晃的课本，有点疑惑，“哥，你是在身上贴了几块啊？”

　　易言羽：“六块，两块撕给你了，现在四块。”

　　“这么多？”郑卓瞪大眼睛，忍不住追问，“你都贴哪？？”

　　“前胸，后背，手臂，大腿。”易言羽表情盯着黑板一动不动，左手拍拍右胳膊，随口道，“这些地方贴着能暖和一天呢。”

　　可不吗，班里盖最厚实的就你了。郑卓环视了一下班级，感觉他易哥的装备和靠窗坐的女同学有的一拼。

　　就差给自己在教室堆个窝了，没在这种环境下睡着，真是易言羽的本事。

　　蔺远臻在家的装备也差不多。他刚出院，伤口最怕冻，柯玉兰怕他自己不上心，几乎要把毛毯焊死在他身上。

　　肩上一条腿上一条，蔺远臻无奈接受的同时，不免觉得有些夸张。

　　易言羽倒是很满意，他还没忘记蔺远臻在瑟瑟秋风里勇敢的校服短袖。“你要是在学校，我也这么给你塞。”

　　“学校有这么冷？”

　　“学校冷死了好吧，手机我都嫌冻手。”

　　蔺远臻就笑，这家伙一边这么说，一边发得还是很频繁。

　　“而且小艾天天让我们开窗通风，嫌教室里全是我们的呼吸。一开窗那叫一个透心凉。”

　　易言羽搓了两下手，没说他们班阳奉阴违，小艾一走就马上关窗的第二个事实，而是又强调了一下好好穿衣服，没事多喝热水的重要性。

　　挺唧唧歪歪的。蔺远臻抹了抹耳朵，选择性接收消息。反正这家伙又看不见，不知道。

　　蔺远臻出院的第一个周末，易言羽上门拜访。按响门铃后，是蔺远臻把着轮椅来开的门。柯玉兰和蔺晨源都不在，易言羽就自在多了。

　　蔺远臻摇着轮椅往卧室里走，易言羽背着包跟在后面，越看表情越不忍。

　　“要不要我推着你走啊？”
　　“谢谢你，但没到那个地步。”

　　卧室墙角多了一张简易的小书桌，不是很大，桌角夹着一枚台灯，案上正摊开一本习题。
　　一看就是为了配合轮椅高度买的。

　　蔺远臻已经路过，熟练地卡在了他原先的书桌边，易言羽把笔记和周考卷放了上去，接着又跟上两步，坐到了他旁边。

　　“轮椅和婴儿车差距真挺大哈。”易言羽发表了自己的感想，“你这个不能躺诶。”

　　“婴儿车我也不能躺。”蔺远臻陈述。

　　“但你也不能坐婴儿车啊。”易言羽耸耸肩，理所当然地说。

　　“……”蔺远臻没理解，“为什么我要坐婴儿车。”

　　空气安静了两秒，易言羽猛地回想起他那个危险的想法并没有出过口，并不为小叮当所知。

　　但说出去的话撤回已经来不及了。易言羽嘴角一牵，还没来得及找补，蔺远臻已经把他看透了。

　　蔺远臻凉飕飕看了他一眼：“又在脑子里安排我。”

　　想嘴硬两句，但你猜我真准。易言羽心情很好，笑嘻嘻地没搭腔。

　　“你爸妈都不在，那你中午吃什么？”易言羽问。

　　塘南周六早上的考试一考就是一上午，结束就是午饭时间。易言羽没吃就跑来了，聊了一会才想起这茬。

　　“外卖啊。”蔺远臻按亮黄色软件，对他的问题不明所以。

　　“你这个情况点外卖？你不怕有人入室抢劫啊。”易言羽眉毛瞬间竖了起来。

　　“你又看什么社会新闻了。”蔺远臻已经开始挑了，他随手点进一家光顾过的面食，接着递给易言羽，“看看，不喜欢再换。”

　　“小心驶得万年船。”易言羽不太高兴，视线还在蔺远臻身上，“你现在这样，哥很不放心，哥要是没来……”

　　“你这不是来了吗？”蔺远臻没等他说完，很自然地接过话头，还重复了一遍，“你不是一考完试就来找我了吗？”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易言羽的后续发挥被轻而易举地掐断，他低着头，手指在商品页面滑了又滑。

　　手机来回递了两次，蔺远臻才终于付了款。

　　显示商家接单的第二秒，蔺远臻突然想起什么事，眉头一跳：“我忘了备注……”

　　“不要葱不要姜不要蒜不要香菜。”易言羽随口道，“我没忘。”

　　离店面进，外卖送的也快。门铃一响，蔺远臻下意识做出反应，结果轮椅一寸还没挪，易言羽已经跑了出去。

　　开门谢谢，关门再见。易言羽的身影重新出现在卧室门口时，连带脚步都很雀跃。

　　蔺远臻：……

　　总之出于他莫名其妙的坚持，蔺远臻和他的轮椅均没有出现在外卖小哥面前。

　　东西不能在卧室吃。蔺远臻移步到餐桌，伸手准备揭下肩上的毛毯时，想起了易言羽的另一个坚持。

　　他的手缓缓合十，表情虔诚里带一些揶揄：“吃东西会热，我能摘吗？”

　　易言羽：“……你找茬的时候就别装了。”

　　刮了刺的一次性筷子被塞进手里，蔺远臻笑得差点拿不住。刘海被他笑得又搭下来几缕，蔺远臻夹了左边掉右边，最后没办法，卡在了中间。
　　不是很好看，但很实用。

　　易言羽看他折腾，忍不住问：“你为什么不拿个皮筋？”

　　蔺远臻：“我妈给了我一个，在书桌上，但是有点大。”

　　易言羽是行动派，当机立断地去他那张小桌子上翻了翻，在习题册旁边找到了那圈黑皮筋。

　　绳子有些粗，一看就不是拿来扎刘海的量。蔺远臻一圈都扎不紧，松松地一低头，差点甩地上去。

　　“果然太大。”蔺远臻随手把皮筋一搁，就着已经捋到一起的刘海重新扣上夹子。

　　他扣得很随便，一点形象也不讲究，乱糟糟地翘出几根呆毛在头顶。易言羽瞥了又瞥，总觉得有点好笑。

　　在蔺远臻家没待太久，下午易言羽就走了。走前收拾了外卖盒，在楼底下转了两圈才找到蔺远臻说的“一眼就能看见”的垃圾桶。

　　“我明天再来噢。”易言羽抵着门，拖长调地对过来关门的蔺远臻说。

　　不知道的以为这家伙多热爱串门，其实是高中生不得不隔天就回学校罢了。

　　蔺远臻也懒得拆穿他，嘴角一牵，蓄蓄一点头：“是，明天再来，明天见。”

　　易言羽还在那杵着，嘴上说些“你明天记得给我开门”之类的废话。他收拾东西的动作挺干脆，一到要走，不知道怎么就开始磨磨蹭蹭。

　　活像打电话互道八百遍晚安，结果谁也没挂的热恋情侣。

　　往公交站走的方向有便利店。易言羽莫名其妙拐了进去，他印象中，货架边上有皮筋零售。

　　老板扫了码，随口道：“买给女朋友啊？买一个容易丢，里面有一卷十个的要不要。”

　　易言羽随手把皮筋往手腕上一套，付款的同时笑了笑：“不用，一个就够了。”

　　老板了然地噢了一声，没再多说。

　　易言羽一个皮筋戴了两天，戴习惯以后就忘了手上还套着东西。星期天下午和蔺远臻讲话讲到快上晚自习都没想起来这茬，到教室坐下才觉得自己好像漏了什么事情。

　　是什么呢。易言羽苦思冥想，皮筋不知道什么时候褪到腕骨，素黑一圈被郑卓一眼瞧见。

　　郑卓：“哥，你谈恋爱啦？”

　　易言羽不明白又是什么让郑卓发出这样的疑问，“何出此言？”

　　郑卓指了指自己的手腕提醒他，“那你哪来的皮筋啊？”

　　易言羽骤然清醒，骂自己笨的同时问郑卓，“有没有一种可能，这是蔺远臻的？”

　　“蔺哥谈恋爱啦？”郑卓脸色上一秒恍然大悟，下一秒又有些欲言又止，“那你拿人家皮筋不好吧……”

　　易言羽还是那副“你到底在说什么”的表情。郑卓替他急：“皮筋是人家用来宣示主权的，你不能蔺哥给你就要啊！”

　　……这小子脑子里是不是除了恋爱没别的了。易言羽多看郑卓两眼，从他的眼神里莫名提取出了羡慕的成分。

　　出于解释太麻烦的原因，易言羽也懒得从头说起了，随便郑卓误会好了。

　　一个皮筋这么多学问吗。易言羽纠结地拨了一下皮筋。

　　宣示什么主权啊，想那么多。
　　……。
　　买都买了，必须得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