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意后注意》奚木亘

11、成双结对

　　军训的时候，各班班主任基本都会随班，不过在学生向日葵似的跟着太阳转时，老师大多都是在树荫底下乘凉。

　　小艾同学在军训第三天的早上给他们送来了几个西瓜，就放在操场边的看台上。六班同学都很兴奋，一个个眼睛不停往老师那边看，谢教官忍无可忍：“再站不好加训十分钟。”
　　大家瞬间冷静，站得板直。

　　小艾同学挑着大歇快到的时候切完西瓜，教官就很给面子地顺水推舟，宣布休息。同学们瞬间围到看台边，边叫谢谢老师边顺走一块，就近坐下。

　　西瓜是常温的，被太阳晒得还有些微热，但结合天时地利和隔壁班同学眼红的表情，炫耀满足感一下子爆棚。

　　三班和他们合过唱，多少有点熟悉在，就有男生抓着西瓜，故意往两个班中间凑，挨两声骂后又笑嘻嘻地回来。
　　三班班主任是个男老师，完全没想到慰问这茬，对上同学们哀怨的眼神，他沉默了一下，承诺：“我下午给你们买。”
　　三班爆发出热烈的叫好和掌声。

　　谢教官也分了一杯羹，他本来没想要，但小艾同学二话不说就是塞，于是拉了一下帽檐，耳朵红红有些不好意思地接过，在同学们不远处也坐下，慢慢吃了起来。

　　西瓜各个溜圆，果皮墨绿，果瓤红润，汁水饱满，就是班里人太多，撑死了一人一块。
　　郑卓手里那块早就只剩青瓜皮了，汁还没擦，转头发现易言羽手上那块一动没动。郑卓瞪大眼睛：“哥，你不爱吃西瓜？“

　　易言羽左手捏着西瓜，右手熄灭屏幕，闻言抬头发出一声“嗯？”，不知道他从哪里得来的结论。
　　郑卓：“那你咋不吃呢？”
　　郑卓：“难道你在等我，哥，那我就恭敬不如……”

　　易言羽凉凉一斜，郑卓就咽下去剩下两个字，深感世态炎凉。前两天还说什么心里只有我一个人。
　　郑卓手上西瓜汁半干，黏糊糊地粘着手指，他很深沉地叹了口气，准备去教学楼洗手。刚走出去两步，他那负心薄情的易哥也站起了身。

　　我倒要看看是谁……郑卓顺着易言羽的方向看过去，只看见了一个还在远处正在走来的身影，但看不清脸。
　　直觉告诉他那个人应该是蔺远臻，郑卓又释怀了，他又往台阶上走了两步，忽然顿住，看鬼一样去看易言羽。
　　吗的，你不是近视吗？

　　蔺远臻远远看见易言羽笑容灿烂，走近才发现他手里还有块西瓜。蔺远臻：“你最好不是让我来看你吃的。”
　　易言羽刚要递过去的手一停，木然抬眼：“哥在你心里到底是什么形象。”

　　西瓜塞到对方手里，蔺远臻接下还有点意外。“给我的？”他看了一下六班聚集的位置，还有吃的慢的同学正在缓慢地啃。

　　易言羽还在装忧愁：“是不是有点以小人之心度哥之腹了？”
　　蔺远臻没接茬，问：“你叫我来就是为这？你自己怎么不吃。”

　　这话问的，易言羽都没反应过来。他眨了眨眼，发现不知道，反正他看见西瓜第一反应，就是这玩意得给小叮当尝尝。

　　军训里的西瓜这种东西，虽然谈不上沙漠里的甘霖这么夸张，但是吃下去的时候总归是幸福和得意感更强的。
　　看他们班同学那一脸小人得志的表情就知道了。

　　“你吃就吃呗，怎么还刨根问底的。”易言羽悻悻刮了一下自己的鼻子，试图混过去这件事。
　　蔺远臻没再追问，他挑了一下眉，问：“那我能带回去吃吗？”
　　嗯，他也是有点想炫耀一下的。

　　结果易言羽耿直发问：“带回去干嘛？这边离教学楼近，吃完洗手去啊。”
　　“……”
　　蔺远臻沉默，但认可。

　　由小艾同学带头，下午军训的休息时间，整个操场除了六班的同学们都美滋滋地捧了一块西瓜。三班有心炫耀回来，六班目不斜视，相当不屑：切，我们玩剩下的！

　　蔺远臻天天往六班跑。上午易言羽没吃到的西瓜，下午就被他还了回来，还附赠了一杯柠檬水。
　　他俩并肩坐着，蔺远臻简短道：“我点的常温。”

　　这是什么滴水之恩涌泉相报的美丽同窗情。易言羽握着柠檬水，无意识摇了摇，有点感慨。

　　他一直神游天外，没戳吸管。蔺远臻耐心等了等，迟疑地问：“我给你开？”
　　“啊不用不……”易言羽下意识要拒绝，反应过来，很不客气地塞了过去，笃定摆烂，“你给我开。”

　　你倒是坚定一点。
　　蔺远臻轻轻一笑，拆开吸管尖头部分，指尖隔着包装抵住管口，插进拔出扯走包装一气呵成，又重新递了回去。
　　易言羽心情很好地接过，感觉买卖相当划算。

　　军训休息，因为彼此还不是很熟，除了一些初中就认识考到一起的同学会坐在一起，大部分还是很收敛，安静地待在班级里慢慢结交新同学。
　　不过还是有一些人会因为共同的爱好而感觉相见恨晚，脑袋对脑袋抵在一起窃窃私语。
　　“……吗的，我真的会磕。”
　　“我们小郑……”
　　“别抉择，大乱炖，好吃，都能吃。”

　　哨声重新吹起，教官也走了回来，他惯例扫视了一下看台和同学，冷不防和大肚子水壶旁边柠檬水上的雪人笑脸对了个正着。

　　谢教官感叹他们的行动力：“挺逍遥啊，军训还点外卖。”他顿了顿：“怎么只点了一杯？不凑单？”
　　逍遥当事人眨了眨眼：“报告教官，不是外卖。”
　　谢教官眼神投过来，饶有兴致地揶揄：“那哪来的？军训刚三天就有追求者了？”

　　大家目光投过去，军姿站得摇摇晃晃，有同学希望易言羽能再拖延一会时间，能摸鱼一会是一会，有同学在心里叫嚣：承认，承认啊！！

　　教官是在开玩笑，将事情来龙去脉尽收眼底的郑卓也觉得好笑，只有易言羽脸不红心不跳，模棱两可地犯贱：“报告教官，人格魅力。”

　　“……”教官难得沉默住了，磨了磨牙：“休息得不错是吧。出列！向右转！”
　　易言羽站定在空地，小谢教官随即喊：“正步，走！”

　　……

　　他被教官提点出来纠正动作，到晚饭时间，易言羽直接半死不活。
　　郑卓相当同情，但又觉得他活该。吃完饭回宿舍路上碰见蔺远臻，蔺远臻对他蔫了吧唧的样子有些讶异。
　　郑卓代劳讲了事情来龙去脉，蔺远臻嘴角一抿，同样留下两个字：“活该。”

　　易言羽本来半靠在郑卓身上，听完蔺远臻的评价，他没骨头似转移战地，半环抱地挂在了蔺远臻身上。
　　“哥好柔弱。”他还配合动作地把头抵在了对方肩上。

　　你说这种话的时候能不能改一下自称？？？
　　郑卓身上一轻，心情却跟着复杂起来。
　　蔺哥，你说句话啊蔺哥。

　　身上沉沉挂着一个人，蔺远臻依然身行板正。他往前走，易言羽牢牢挂着，完全不看路，闭着眼睛就以那种奇形怪状的姿势进了楼。
　　跟在后面插不上话的郑卓：“……”

　　前面两个人身上总有种莫名其妙的磁场，别人插不上话，也不是很想插。他是和蔺远臻不太熟，但只要是点头之交，他就都不会尴尬。
　　要换两个人，他可能就跟着开火车似的一起挂上去。但……

　　郑卓是真的欲言又止。二楼已经到了，易言羽低头闭眼佯装不知道，蔺远臻不仅纵然他耍赖，还上了楼走到他们宿舍门口，才对易言羽说：“行了，起来。”

　　郑卓：……蔺哥，你有没有觉得你要负起一点他没着调的责任？

　　易言羽当然知道到地方了，他抬起头，狡黠地拍拍蔺远臻的肩，呲出大牙：“哎呀，你怎么还送到这里来了。”
　　蔺远臻也笑：“我送佛送到西。”

　　语气茶里茶气，易言易语的精髓起码被他学去了百分之八十。易言羽吃瘪地一顿，嘟嘟囔囔：“你怎么好的不学净学这些。”
　　蔺远臻心情很好，对郑卓说了声再见之后脚步轻快地下了楼。

　　一直在思考那种朦朦胧胧既视感就是是什么的郑卓差点没反应过来，对着对方背影缓慢摇了摇手，忽然发现原本应该已经进屋的易言羽一直跟到他身边，目送着蔺远臻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

　　“发什么呆呢你？”易言羽收回眼神，对他这种魂不守舍的状态感到奇怪。

　　郑卓支着下巴，还没给自己的想法找到合适的形容，就像写作文时有个呼之欲出的成语死死卡住，急得他面上苦大仇深。

　　他就着这幅表情缓缓摇头，学着那种赴死前的决然语气：“哥，别问，我迟早会告诉你的。”
　　易言羽一只脚已经踏进宿舍，闻言回头，表情古怪：“怎么办，不是很想听。”

　　他俩回宿舍整顿的，易言羽是真有些想洗澡了，但觉得洗完澡再出门一趟划不来，就只简单擦了擦脸和脖子。

　　晚上的活动照旧，教官还教了些新东西，虽然不知道“俯卧撑呼吸法”对高中生来说有什么用，但是他们小谢教官依然兴致勃勃。

　　班级一圈围坐，还玩击鼓传花。
　　矿泉水空瓶当花，小艾同学放好运来当鼓，千纸鹤红飘带，抽卡必歪神曲只有这种时候会让人激动起来。

　　这种游戏一般落在熟人身上才好玩，问的问题才可以五花八门，易言羽自认没和同学们多熟，但红飘带老在系到他这时打上死结。

　　在回答了几个吃什么东西，喜欢什么颜色，平常玩什么游戏这样的问题之后，小谢教官清了清嗓子，拉长调子，问：“你下午的柠檬水哪来的？”

　　怎么还揪着不放了。易言羽哭笑不得，下意识问了一句：“教官，你单身呢吧？”
　　“……”小谢教官眼神死：“不是我在问你吗？？”
　　这波属于买一送一。

　　易言羽从喉咙里闷声笑了一下，说：“朋友送的咯。”
　　小谢教官乘胜追击：“男的女的？”
　　易言羽没买账：“这是另外的价钱。”

　　千纸鹤又折在了他手上，易言羽沉默地捏住矿泉水瓶，思考毁尸灭迹的可能性。不能是老班故意的吧？！
　　小谢教官得意忘形：“说吧。”

　　永远年轻，永远八卦不息。
　　班里不是没人看见另一个当事人是蔺远臻，但毕竟不熟的帅哥只可远观，同班同学的帅哥难逃魔掌。

　　小艾同学投来一个似笑非笑的眼神，易言羽没接收到，他耸了耸肩，不太理解这些问题的价值：“当然是男的啊。”

　　千纸鹤转移，红飘带勒到了别人脖子上。传到一个男生怀里时，明显听见周围的哄笑声大了不少，目光暧昧地在他和其中一个女生身上来回转寰。
　　那个男生面红耳赤，围坐在他周围的人一脸的心照不宣。

　　……个鬼啊！太明显了吧！这才第三天！而且小艾同学还在呢吧？！
　　易言羽环顾四周，发现在他没发现的时候，播社死来的电子设备变成了小谢教官的手机。
　　老班走了，那他也能走了！

　　他低声和郑卓知会一声，接着屈腿伸直，仗着迷彩服耐造，悄无声息地退出了班级一圈的队伍。

　　时间晚了，操场的路灯照不到太多地方，有些班级散了，有些同样还围着。
　　他下意识想看一下十五班的位置，但视野受限，太远又模糊，最终还是放弃了。慢悠悠走回宿舍的路上，他发现居然真的已经有小情侣开始挽手。

　　一整个初中被妈妈和妈妈的同事拿捏的易言羽真没见过这种阵势，很新颖地按开聊天框。
　　三耶：我们学校一开学就有好多人成双结对。

　　宿舍门口楼下人来人往，不乏有暧昧期或者已经火速谈上恋爱的同学在你侬我侬。易言羽本着非礼勿视的心想快速通过，忽然发现角落里有人相当眼熟。

　　他下意识看过去，蔺远臻和一个高挑纤瘦的女生正在讲话。
　　那个女生个子也相当高，哪怕是穿迷彩服也相当讲究，腰带和裤脚都绑得漂亮精致，扎着高马尾，单从背影就知道是个大美女。

　　易言羽眉毛一挑：哦吼。
　　他看了一眼手机，刚刚发出去的信息还没得到回复。原来他本人也在成双结对？

　　蔺远臻的聊天很快结束，女生告别，他迈步上楼，在二楼拐角撞见了等着的易言羽。
　　蔺远臻眉眼间有些意外：“你在这干嘛？”
　　易言羽抱着胳膊，语气凉凉：“等你回我消息。”

　　蔺远臻这才想起来刚刚手机有震一下，他掏出手机点亮屏幕，快速扫了一眼，点了点头，说：“确实，刚刚楼下就很多。”
　　“……”易言羽表情没变，一副“你没有什么话想跟我说吗”的样子。

　　搞什么东西。蔺远臻相当不解，和他面对面杵着大眼瞪小眼。易言羽纠结半天，最后斟酌着：“听哥的，不要试图在家长眼皮子底下违法乱纪。”

　　“？”这整的又是哪出。蔺远臻缓慢复盘，疑惑拧起的眉慢慢松下。他迎上易言羽痛心疾首的表情，坦然又无奈：“那是我们班长。”
　　“她来找我商量过两天的军训闭幕式。”

　　“……”易言羽猛松一口气，“我就说，你这几天闲下来就跟我一块，哪来的功夫谈恋爱！”
　　蔺远臻似笑非笑：“你就为这搁这堵我呢？”

　　易言羽牛头不对马嘴：“你们班班委选挺快哈，俊男靓女的，你们老师相当有眼光。”
　　他边说边想走，感觉自己相当丢人。
　　蔺远臻也没不让，不过是下巴矜持一抬，易言羽就束手无策站那了。

　　易言羽一心虚嘴巴就像大漏勺，什么都说：“哥这不是怕你犯错，以过来人身份给你提个醒嘛。”
　　“噢，你以前想过成双结对？”蔺远臻懒洋洋反问。

　　“不是，哥想违法乱纪。”易言羽干脆否认，想起初中生涯就牙疼，“但是我妈办公室离我只有三米远，我上课不小心睡着都是她给我揪起来的。”

　　话题跑偏了，易言羽故意的。
　　他没琢磨透自己存的什么心思等在的二楼，反正怎么想就怎么做了，还没反应过来就和蔺远臻撞上，也就没有反悔的机会了。总结就是有点冲动上头。

　　班级里有同学起哄、路上看见互相暧昧的准情侣的时候，他都感觉很新鲜，唯独看见蔺远臻也在这一行列里的时候，他没有那种发现朋友偷摸谈恋爱的兴奋感。

　　就像他说的，感觉蔺远臻空下来的时间都给他了，上哪挤时间谈恋爱呢。他理所当然这样想，一点也没有“如果人家真的在谈，那我就占人家相处时间了”这样的自觉和反省。

　　他得到蔺远臻准确的解释之后，有短暂高兴的“就该是这样”和略微茫然的“和我有什么关系”两种情绪互相交织，让他下意识就开始扯远话题，掩饰自己。

　　蔺远臻安静地听，但眼神平静锋锐，眼波流转间好像看透了他。
　　宿舍楼人来人往，易言羽感觉自己要被他的盯出心率不齐了。一直到郑卓出现拯救了他。
　　对方站在一楼上二楼拐角的平台，大呼小叫地往上冲：“我以为你早回来洗完澡了，你在干嘛？？”

　　易言羽瞬间抓到救星，丢给蔺远臻一句“我去洗澡”之后跟在郑卓身后着急忙慌往上冲。
　　他身高腿长，两步窜出去，比郑卓还多了几级台阶。

　　郑卓：“？？？有人在后面追杀你吗？”
　　他往下看，对上蔺远臻微笑的脸，更加不解：这不是你亲亲蔺哥吗？？？

　　易言羽有心选择性遗忘自己干的蠢事，衣服一晾，也不等头发，湿漉漉地就往被窝里蹿。
　　但他想忘，架不住有人想问。
　　手机一震，他睁开一只眼，看见备注小叮当的联系人，关切地发来一句慰问：
　　你好，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