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念》桃李羡鱼

67、第 67 章

　　从校场来到皇宫，含章殿嘈杂的丝竹声像被扣动了某个机关，在卫愔离离殿门十丈远停住了。进入后殿，屏风后没来得及跑掉的宠姬瑟瑟发抖，殿内地上，更落了十几条披帛。

　　床上的公孙茂咿咿呀呀的喊头疼，卫愔行礼，他一下子精神了，跳起来质问：“令期，你怎么现在才来看我？！”

　　卫愔不动声色道：“臣在为陛下检阅大晋的军队，大晋幅员辽阔，没有军队就是文人丢了笔、武士失了剑，拥有了一支强军，陛下的福泽才能传向四海八方。”

　　公孙茂惯常听不来大道理，他只知，但凡是卫愔说的，都对；但是他不喜卫愔把精力过多的放在政务上，那样会亲近不了他。

　　公孙茂下床，走到卫愔身边，手伸过去，还没摸到就被卫愔制止了，卫愔厉声道：“陛下龙体有恙，怎可轻易下床？臣带了太医来，陛下快回到床上去，让太医把一把脉。”

　　公孙茂有种搬起石头砸自己脚的郁闷感，他气呼呼的回到床上，黄门令唤来殿外的太医，一时间，五六个太医围着龙床给陛下诊治，公孙茂推拒不了，疯狂朝太医使眼色，太医们就跟瞎了似的无动于衷，轮流望闻问切，完后众口一词的报告给卫愔：“卫尚书，陛下龙体无恙，一切安好。”

　　公孙茂气不打一处来，这帮老骨头怎么一点眼力见都没有？卫愔则松了口气，来到公孙茂床边，软言道：“陛下，答应臣，无论如何，都不可拿龙体开玩笑，可以么？”

　　卫愔的关怀让公孙茂甚为受用，心口软绵得一塌糊涂。他承诺的点着头，又讨价还价道：“那你要经常来看朕，要能带着李恬一起来，就更好了。”

　　卫愔面色微变，公孙茂以为他吃李恬的醋，心想着还是私下里单独召见李恬，便打着哈哈道：“朕不是那个意思，别人来不来无所谓，最重要的还是你。”

　　“陛下良苦用心，臣都明白。天色不早了，陛下早些休息吧！”

　　说完不等公孙茂发话，卫愔就转身走出了含章殿。守在殿外的黄门令闻声迎过来，亲自送卫愔出宫。

　　卫愔脸色非常不好，不耐烦道：“陛下怎么还有闲心想本官？是美人不够么？美人不够就多送些，女人不够就送男人。”

　　黄门令喏喏称是。

　　回到家中，家仆说家主等了他许久，又道隔壁的少将军差人传话，托他的福，周循将军回来了，等尚书跟家主说完事，少将军再登门拜谢。

　　卫愔一面让家仆烧茶，一面叫重规去隔壁贺喜。吩咐完毕，他赶往书斋，叔父卫彦坐在他常坐的软席上，捧着他刚做过注解的经书看得起劲。

　　卫愔敲了敲门框：“叔父。”

　　卫彦放下书，招手：“愔儿回来啦！快过来坐。”

　　卫愔在他对面坐下，家仆烧好茶，摆上茶具，一一退下。

　　“用过饭了么？”

　　“还未。”

　　卫彦唤人摆饭，卫愔道不必，他不饿，再者，与叔父相谈，怎可兀自用饭？卫彦知他有自己的主意，便作罢，转而叫人端些糕点来。

　　“叔父有事，唤我去崇仁街即可，怎亲自来了？”

　　“叔父没什么要紧事，就是想来看看你。自我们卫家掌政，诸多事务压在你肩上，革弊要紧，你身子更要紧。”

　　“多谢叔父，侄儿自有分寸。”

　　糕点端了上来，卫彦把卫愔爱吃的都夹到他的碟盘里，“愔儿，你近来又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明天我让你婶母挑几个得力的嬷嬷来，好好打理你的膳食。”

　　卫愔咬了一口杏花酥：“好，听叔父的。”

　　卫愔吃完一块杏花酥，卫彦又给他夹了一块：“我记得，你年少时与兄长住的临溪镇杏花酥做的最好，可那会儿你不爱吃，教你琴瑟的白先生却爱极了这一口。”

　　卫愔没接话，专心吃酥，卫彦慢慢伤感起来：“说到白先生，世上虽没几个人知道他，却也是个超凡脱俗的妙人，当年殷珣去见你父亲，与白先生谈古论今，恃才放旷如殷珣，都为白先生所倾倒，在白先生面前，规规矩矩……可惜那么一个人物，竟终生未娶，更没留下一儿半女，可惜、太可惜了！”

　　卫愔嘴角忍不住勾了勾，叔父终于现原形了。他放下筷子，饮了口茶，慢条斯理道：“白先生是谪仙人，仙人怎会有妻女？”

　　卫彦听罢，郁结于胸，索性敞开了说道：“愔儿，人间岁月，惶惶而过，子嗣相承，方是对自己有了交代。叔父年纪大了，别的不敢奢求，只望你这一脉能延续下去。”

　　“叔父放心，父亲这一脉还有卫恰，他是个齐全的，定能将父亲的香火发扬光大。”

　　卫彦急了：“我说的不是你父亲，是你，再说了，卫恰才八岁，你怎可拿他比较？”

　　卫愔微微垂首，戏谑之感一扫而空，无奈又无力：“叔父，不是我不愿，是我不能。我身子不好，明面上风光，私下里……叔父，我不是个好托付的，哪家姑娘嫁给我，便如同守了活寡，我又怎么狠得下心来去耽误人家？”

　　卫愔一番话，隐晦而易懂，尤其是“活寡”两字。卫彦顿觉悲从中来，老泪止不住往下流，捶胸道：“是我跟兄长的错，当年不该让你小小年纪就去吸劳什子的五石散！更不该为了讨好陛下拖延你的婚事，要是再早一些，兴许还有挽回的余地……愔儿，是叔父错了，叔父对不起你，更对不起兄长啊！”

　　眼看卫彦哭的东倒西歪，卫愔体贴的扶住他，“叔父切莫自责，人之福寿命中注定，得不到的莫强求，能得到的就不放手。叔父，老天在子嗣上薄待了我，定会在别的地方补上。”

　　卫彦哪儿还听得进去？子嗣这一头亏待了，别的地方再厚待又有什么用？

　　卫愔怕他哭出病要留宿，好言哄了一会儿，答应日后好好补养，卫彦方好了些，卫愔顺势提议送他回崇仁街，卫彦想着回去得赶紧嘱咐妻子挑选嬷嬷和补药，就应承了。

　　去往大门的路上，卫彦突然想到件事，道：“李恬年少有为，前途无量，你当初跟他结交是明智之举，我听说他还没定亲，你跟他关系好，探探他口风，问问他愿不愿意做我们卫家的女婿。”
　　卫愔四两拨千斤的把话题转到军务上：“叔父，我今天去城外校场看过了，宜卿治军，有大将军之风，过不了多久，我们就能对外用兵了。”

　　卫彦连连称好，转眼到了大门口，卫愔把他送上马车，马车驶远，他立即叫人关紧大门，以防卫彦去而复返。

　　大门里头，卫愔快步走入李恬家，天很晚了，李恬还没睡，书斋里烛光烁烁，卫愔走进去，李恬站在架前，背对着他看兵书。

　　李恬看得太入迷，没发觉到卫愔来了，卫愔望着他的背影，慢慢露出暖暖的笑。从十七岁的冬天开始，他就喜欢上他的背影，一有机会就要盯着看很久。

　　他是一块宝，本应珍藏，偏拥有照亮黑暗的光芒，不得不移到人前，供万人取暖。

　　李恬到底察觉出了他的存在，回过头，一瞬间的惊喜过后，道：“令期刚从宫中回来吗？”

　　卫愔走向他：“很早就回来了，叔父来看我，我刚把他送走。”

　　不等李恬问，他说道：“叔父是来劝我娶妻的。”

　　李恬的心一下子纠紧，认识卫愔以来，从未在他身边看到过女人，让他差点忘了，比自己大两岁的卫愔至今未娶，不仅正妻没娶，房里连个侍妾都没有，这在洛阳世家子弟当中，太罕见了。

　　两人相视，李恬眼里带着疑惑，卫愔反问他为何还不娶妻。李恬措手不及，这话本是他要问的。
　　“叔父去世后，事情一件接着一件，我忘了这回事。”为叔父守丧是原因之一，但最主要的原因确实是忘了。

　　“那么，宜卿在外这两年，依然没有遇到心仪之人吗？”

　　李恬沉默的思索。不止一人问过他有无心仪之人，他每次都说没有，可卫愔问时，他竟开不了口。

　　他的心里到底有没有住着一个人？如果有，那个人是谁？

　　卫愔见他答不上来，道：“我有一心仪之人，求而不得，故而无法娶妻。”

　　李恬震惊：“令期是何等人物？普天之下怎么会有你求而不得的女子？”

　　卫愔双眸深沉：“我求而不得的人，有的。但眼下，有宜卿与我并肩作战，我就知足了。”

　　两人移步月下，卫愔换了个话题：“我会把军权逐步移交到宜卿手里，待时机成熟了，便可对外用兵，实施统一大计。在此之前，我会不择手段的诛杀朝堂腐朽，到时候，宜卿见到我可憎的一面，不要离我而去，好么？”

　　李恬使劲摇头：“永远不会。”
　　卫愔满足的笑了笑，“宜卿还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在朝堂上，宜卿要跟我划清界限，若世人唾骂我，宜卿也不要卷进来。”
　　“不行！”李恬强力拒绝，“我做不到，如有骂名我愿与你一同承担。”

　　卫愔又忍不住想要拥抱他，见他眼神纯净，终是忍住了。他扭头，“大业不是一时的，为了天下一统后的长治久安，你必须做到。”

　　朝堂得了重病，要治这病，改革不行，须得颠覆，颠覆意味着流血，流血必要弄权，弄权之人在史册上只会留下骂名，可是不这么做，朝堂的病就治不好。

　　他早就决定了，不管百姓跟后人如何看待他，他都要为李恬创造一个政清人和的朝堂，李恬拥有民心，得民心者方能治天下安。

　　家国安定是李恬的梦想，以此来说服李恬，他总会答应的。

　　李恬缓慢蹲到地上，难过的抱住自己：“令期……我不想看你被误会，不要你牺牲……”

　　卫愔跟着蹲下来，他捧住李恬的脸：“宜卿，不要为了我放弃你的大业，好么？”

　　李恬紧紧看住他，他笑：“你的大业就是我的大业啊。”

　　他原来是要毁灭这人间的，因他爱着这人世，他才愿意慈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