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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山雨欲来风满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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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日的蓬莱,白云缭绕,茫茫然恍若仙境。
白云阁小楼建在蓬莱深处,四周常年云雾缭绕,门外遍种紫竹,汉白玉石阶两旁,种满了清雅的兰花,微风吹来,阵阵香气飘浮。
“忽闻海上有仙山,山在虚无飘渺间——”楼上,凭栏的女郎一头如云的秀发挽成了时下最流行的香云髻,手持一本书卷,气度优雅地吟哦,青缎的宫装袖子在云雾间随意挥洒。
青衣女郎身旁还站着另一名女子,二十上下,一身纯白绫衣,手捧泥金香鼎,头束丫角髻。听到女郎吟诗半停,白衣丫鬟试探着轻轻问道:“小姐,琴已备好,就把香燃上?”屋角的青玉小案上摆着一张瑶琴,泛着新鲜栗子般的微微红光,琴上的纹路有如虬龙飞舞;琴额处,隐隐有刻字的痕迹,并不清晰。
青衣女郎点点头,看着白衣丫鬟将香鼎摆在青玉小案上,又将铜盆中的水换过,洒了些素馨花的花瓣,这才将手中长卷放下。走到铜盆前挽起衣袖,将手洗净,走至青玉小案前坐下。
泥金小鼎上的兽头口中徐徐吐出清烟,映着女郎的脸有些朦胧。女郎抬手试了试琴音,只觉得青涩难弹,不禁叹了口气,发起呆来。
白衣丫鬟看着她发呆,思忖半晌才问道:“小姐,咱们什么时候回家去?管家白升那里又来催了,若是还不启程,恐怕下个月十五那天赶不回家呢!”
女郎没有言语,只是抬眼望着窗外的层层青山、缕缕云雾出神。“染香,你觉得我还能出嫁吗?”女郎似乎无意间吐出一句,语音却如泣如诉。
染香没有想到女郎问出这样一句话来,顿时有些慌乱。低头沉思了一会儿,才说:“染香不知。”
女郎摇了摇头,眼神十分凄迷忧伤,却不再言语。
染香叹气,给青玉案上的泥金小鼎继了些檀香,又给女郎端来了一个细瓷小碗,栏外的雾气丝丝缕缕溢进屋中。染香也如女郎般凝视窗外片刻,这才道:“红枣银耳粥,好歹用一些吧,这样不吃不喝可不行。”
女郎摇摇头,泪水从眼框中流出,她并未擦去,任由它自己干了。
“小姐,您……怎么能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染香看着女郎落寞的样子,自己也流下泪来,“不管怎么样,梅……公子……当年千叮万嘱,要小姐……一定保重,您……您又怎么能……”泪水不断涌出,清亮得有如早晨的露珠般晶莹。
“爹爹不知我的心思,你染香也不知道吗?”女郎忽然言道,眼神变得毅然决然,十分坚定果断。“我白妍生是梅尧宸的人,死亦是梅尧宸的鬼,永无改变!”说完伸出手拨动了琴弦,悠扬的乐曲响起,正是那首古老的曲子《阳关三叠》——渭城朝雨,一霎浥轻尘。更洒遍客舍青青,弄柔凝,千缕柳色新;更洒遍客舍青青,千缕柳色新……
……休烦恼!劝君更尽一杯酒,人生会少,自古功名富贵有定分,莫遣容仪瘦损……
《阳关三叠》在瑶琴之上轻巧飞出。这本是一首离别之曲,加上拂琴人的忧伤,悲哀地使人不忍卒听……
忽然,楼下响起了马蹄翻飞的声音。听到这声音,拂琴的手微微一颤,“铮——”地一声,“宫弦”就此断裂。白妍并没有停下来,用剩下的四弦继续弹奏。
染香会意,忙下楼去。不一会儿,就匆匆而回,神色紧张,急道:“小姐,楼下有个人坚持要见您!”
琴音倾泻,如流水般延绵不绝……“什么人?”白妍幽幽问道,手指依然翻飞。
“奴婢不知。只是……那人坚持向小姐打听……那盆花的来历……”染香的手指向放在小楼窗口的一盆兰花,养在了一只高不盈尺的白玉花盆中。花开七朵,每朵由七瓣组成,色做粉蓝,瓣上有细小的紫色细点;叶阔且长有一、二尺,是非常少见的珍贵品种。
白妍的手又一颤,“角弦”也断裂了,但琴音未绝,叹道:“请他上来吧!”
染香答应着,将横格上挂的珠帘放下,这才下楼。不一会儿,便带上一个男子来。
“小姐,这位公子……”染香话未说完,身旁的男子便道:“在下姓穆,名勒泰,偶过此地,打扰小姐,深觉不安。”
隔着珠帘,白妍只看到那男子一袭灰布衫,身材不高,面色黎黑,颇为健壮,显得十分精明强干。当下淡淡道:“染香,快为穆公子看座。”
等着染香为穆勒泰搬来一张相思木梅花式小椅,奉上香茗,白妍这才道:“不知穆公子有何见教?”
“不敢。”穆勒泰微一欠身,算是还礼,缓缓道:“在下方才路过贵所,看到了这盆兰花……”说着抬眼望向窗边,“据在下所知,小姐所养这盆兰花名叫‘珍珠紫’,那白玉花盆底座刻着‘慕华’两个字,对吗?”
白妍双肩一抖,琴声嘎然而止,微一侧目,嗫嚅般问道:“你……如何得知?”
回答虽然在意料之中,穆勒泰还是一阵兴奋。从椅上站起,急问:“那么送小姐这盆花的人现在何处?”
白妍慢慢闭上双眼,双手轻拨,琴音再一次响起。依然是那首《阳关三叠》,只是音色更加凄楚,一股颓然之气油然升起。“他……已经不在人世……”
穆勒泰闻此言几欲昏倒,踉跄着后退几步,瘫坐在椅上,目光呆滞,许久无言。
琴音就那么流逝着,笼罩在小楼的每一个角落,烟雾缭绕的小楼,显得颇为孤寂……穆勒泰望着珠帘后的白妍,轻声问道:“这……送小姐兰花之人……是怎么‘去’的?还请小姐告诉我他葬在了什么地方,我……想要去拜祭……”他的全身,早已弥漫出一种极其悲伤甚至凄绝的情绪,与方才那个精明、灵敏的穆勒泰简直判若两人。
白妍幽幽道:“你……拜祭……他?不,他不希望别人去打扰,公子还是……请回吧……”
穆勒泰一怔,随即竟跪倒在地,额伏于地,颤声道:“实不相蛮,送小姐兰花之人乃是小人的主人。这种兰花莫说中土,恐怕就是全天下也难找出第二株。我家主人一向把它视如生命般珍贵,既然主人能将之送于小姐,说明小姐与我家主人的关系非同一般,求小姐开恩,让小人能到主人坟上拜祭……”说着竟泪如雨下,泣不成声。
白妍依然沉静,琴音反而平稳雅淡,悲伤之气渐渐淡去。“人死如灯灭。死者已矣,公子还是节衰才好……”语气虽淡,穆勒泰却没看到她的眼中早汪开了一层泪,厚厚地罩在眼眶里。白妍的眼前清楚闪现了那个送她兰花的人,亦是她视如生命的人——梅尧宸,这个悲哀的名子,早已成为了她生命的一部分,牢牢刻在了她二十三年的生命中……“梅大哥离去已是三载,坟上的青草也绿了几次。人世变幻,什么又是永恒?”白妍记得他们相濡以沫的日子,共闯江湖,共赴难关……只是人去已渺,又何必牵扯无数?
穆勒泰的脸变成了惨白色,嘴唇抖动,满面泪花,喃喃道:“原来……主人竟改姓为梅,怪不得我遍寻他不到……”忽然话音转大,语气严厉,“我家主人,是怎么死的?这个,还请小姐一定相告……”
淡淡的雾气飘在白妍身边,她迷蒙的眼光孤助无依,努力维持着自己一贯的冷静高贵,语气却还有迟疑:“……死于……恶疾,……其实,知道与不知道,又有什么分别?人死万事休、万事休啊……”
穆勒泰抬眼怔怔看着珠帘后的白妍,她语气中的闪烁令他顿生疑惑:“我不信。我家主人身体安康,怎么会死于……什么恶疾?是不是……他被贼人所害?”语气强硬地如顽石一般。
这时,婢女染香忽然大声道:“你是什么人?凭什么来责问我家小姐?请你出去,白云阁不欢迎你!”方才温柔可人的婢女,此时面上罩了一层寒霜,竟有令人不敢触碰的决绝。
穆勒泰倒是一怔,良久无语。寻思一会儿,刚要说些什么,只听楼下又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白妍停止拂琴,对穆勒泰道:“招待不周,多有得罪。小女子的朋友来了,公子还是请便吧!”
穆勒泰没想到白妍如此明显地逐客,楞楞地不知所以。染香指着楼梯,忿忿道:“公子请吧……”正在这时,楼下已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
面对着二位女郎如此明确无疑的嫌弃,穆勒泰颇觉尴尬,但自己询问之事没有结果,却依然不愿离去。然而他本不是伶牙利齿之人,此刻只是讷讷地不能成言,却怎么也说不出什么令情形有转机的话来。
染香显然已极不耐烦起来,若不是顾及着礼法,可能早就硬生生地将穆勒泰拉出去了。如今,却只能面露鄙夷,不住跺着脚,嘴里嘟囔着:“你这个人怎么如此不懂礼,我家小姐让你走你没听到啊?”
正在此时,楼下已传来了推门声。紧接着便有急促地脚步声奔上楼来,只片刻时间,一个蓝色的身影便如飘忽不定的影子般“飞”了上来。
穆勒泰不知所来何人,又见此人轻功如此卓绝,早提了十二分的小心。那人影还未站定,穆勒泰却已看清了来人——一袭蓝衫,面色浅黑,眉目英挺——赫然竟是绿玉青瑶的冷凝寒。意外之下,穆勒泰脱口而出一句:“王……公子……”
冷凝寒也是一脸惊异,却很快冷静下来,依然用一贯沉稳平淡的语调道:“阿穆!你怎么会在这里?”
白妍和染香亦是一脸惊愕——她们认识的冷凝寒,除了绿玉青瑶的人,向来是不肯结交任何外人的,那么这个不知底细的穆勒泰又是什么人?
穆勒泰话也未答,忽然“嘭——”地一声跪倒在冷凝寒面前,泪如泉涌,颤声道:“公子,你让小人找得好苦啊!”说着,把眼神转向白妍,声音含着极度的气愤和怨毒,忿忿道:“方才还有人说公子已不在人世,我连死的心都有了……”
白妍微微一惊,却也没有言语,只是转身走向窗口,望着悠悠白云出神。
冷凝寒把穆勒泰扶了起来,伸手帮他擦去两颊上的泪水,轻道:“你是……特意来寻我的么?这一路,可辛苦你了!”
“小人不怕辛苦,只要公子好好的,小人就是死了也心甘情愿!”穆勒泰语气十分激动,掩不住地轻松快乐,“小人寻找公子已是一年多了,公子,这就与我回……回家去吧!家中……家中……有极重要的事请公子处置呢!”不知为什么,穆勒泰原本轻快的语言越说越有些迟疑,似乎有些辞不达意,正在十分细致仔细地考虑该怎么样表达自己的意思才好。
冷凝寒沉思片刻,眼眸中流露出特别复杂的情感,却还是淡淡道:“阿穆,此楼向东十里有一片桃花林,你先到那等我。我……还有些事……”
穆勒泰闻言虽不情愿,却也不敢违背冷凝寒的意思,行了礼便转身下楼去,脚步声变得轻快非常。
冷凝寒着着穆勒泰身影消失,转身将染香也遣走,这才对白妍道:“一别数年,妍儿姑娘似乎清减了许多……”
窗外的白云依然瓢浮,望久了,使人不禁惶惑。白妍知道自己的白云阁建在蓬莱阁最深处,平时人迹罕至,今日却引来了不知从何而来、亦不知身份的穆勒泰——诚然,冷凝寒与穆勒泰的关系她并不知晓,但她却明白,那个淡然谦和的冷凝寒,他的来历、身份,同样是谜一样令人困惑的啊!
转头看着面前的蓝衣男子,他英俊的面目隔着珠帘有些模糊——白妍叹了口气,眼角又一次润湿。缓缓地,白妍道:“多谢冷大哥关心,请坐……我还道……等不到你的到来。你的伤……还好吧?”
“接到妍儿姑娘的飞鸽传书,我就马不停蹄地赶来了。不过姑娘的幽兰笺,更是比三年前清雅了许多,不知姑娘……”冷凝寒对她的话不置可否,微笑着说到了别处。
白妍轻轻摇摇头,眼幕低垂,双手不住挽着束腰的青缎汗巾子,青色的缎面上很快便留下一道道深浅不同的折痕,仿佛自己心中被压皱的心情一般。忽然,青衣女郎掀开珠帘,径直走到冷凝寒面前直直跪倒在地。那一刻,时间仿佛停止一般,四周异常寂静,只余珠帘上的珠子相撞发出的清脆响声……冷凝寒一怔,下意识地伸出双手将白妍生生拉了起来:“妍儿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妍儿有一个不情之情,还望冷大哥成全!”
白妍秀丽的容颜上泪痕满布,竟似春雨梨花,惹人无限怜爱。颤抖着双肩,她喃喃地,却又一字一顿无比清晰地道:“……请你……娶。了。我。吧!”
蓦地,冷凝寒注视着眼前乖巧可人的姑娘,没听懂她的话似的怔怔不动。他清楚知道白妍与梅尧宸之间那份深厚的情谊——那是五年前了吧……那时的他们,同是初入绿玉青瑶的无名小卒;同样的温和谦逊、淡漠随和、与世无争,遂成为了最默契的朋友。虽然从没有刻意去打探过关于那位亲如手足的异性兄弟梅尧宸的事情,冷凝寒却从他的言谈话语中频频听到了“白妍”这个美丽的名子。那个苍白瘦弱、满身清冷气息的青年,唯有在提起自己心上人时,才会浮起温暖的笑意,白色的脸庞微微潮红,充满生命的活力。而在平日,他的脸上,更多的是令人琢磨不定的哀伤与痛楚……
然而,那是一份从开始就注定绝望的情感……同处江南的绿玉青瑶与神仙门,鼎足而二,势均力敌,,一步步地,竟成势不两立之态。门下之人,更是老死不相往来。他们的恋情,成了见不到阳光的花朵,永远只能开放在漆黑的夜幕之下……
“可……”良久,蓝衣青年才回过神儿来似的,微一皱眉,却无比坚定地道:“白姑娘此言,岂不是将冷某置于不义?此种事情,恕在下实难从命!”冷凝寒依然清楚记得——三年前,出于一个不愿为人所知的原故,绿玉青瑶做出了一个重要的决定——除掉神仙门掌门白笑天!然而这次任务,恰好落在了梅尧宸与冷凝寒身上。那样的命令,那样的无奈,那样的决绝,梅尧宸情何以堪?
只是,他们败了……那是冷凝寒到绿玉青瑶后第一次失败,亦是催毁他意志的一次劫难——梅尧宸死了。或许是有意,或许是无意,他败在了白笑天掌下。至今,冷凝寒一直不明白,梅尧宸究竟是因为不敢面对绿玉青瑶而慷慨赴死,还是为了珍视与白妍的这份情义而无奈选择死亡。总之,他死去的那么不知所措、那么“拔剑四顾心茫然”。那热切的鲜血,曾溅了冷凝寒满身满脸,那热烈的、迸发着生命激情的血液在冷凝寒身上一点点冷却凝固,令他心如刀绞、却又无所适从……
“冷大哥……”白妍抬眼望着发怔的冷凝寒,轻道:“妍儿虽未嫁,却早已是梅家的人,今生今世,不再做第二人想。只是……父命难违……”顿了一顿,仿佛下了很大决定似的,白妍继续说:“妍儿从小无母,父亲总是担心自己心粗,处处委屈女儿,所以总想着为妍儿找个可靠的归宿,方能对得起死去的娘亲……
“男大当婚,女大当嫁,本也无可厚非。只是,妍儿怎么能将梅大哥的事讲与父亲听?”白妍的双眸泪花闪现,凄绝哀伤地令冷凝寒也再硬不下心肠来。“更何况,就算父亲能接受与绿玉青瑶联姻一事,也会因为与梅大哥阴阳两隔,而断然不肯接受妍儿不嫁之意。所以,这一次的比武招亲,还请冷大哥能夺得魁首……
“其实,这几年来,父亲一直有与绿玉青瑶交好之意。此次举行比武招亲,其实也有妥协之势……半个月前,父亲已给绿玉青瑶发出了贴子,希望两派能结为秦晋之好。整个江湖都知道,绿玉青瑶有全天下最优秀出色的年轻人……所以……”
青衣女郎亮比晨星的眸子在雾气掩映下有些模糊,却如梦幻般包涵着太多太多的情感,“妍儿也知道,冷大哥名满江湖,却还未婚配。如果……如果……必能求得名门淑女,然……妍儿也是别无他法。毕竟,我与梅大哥的情谊,唯有冷大哥一清二楚……妍儿只求能与冷大哥做个挂名夫妻……了此一生,也就罢了。只是,未免委屈了冷大哥,所以……”青衣女郎犹豫着没有把话说完,她也知道这纯粹是不情之请。但因为太了解冷凝寒的为人,她反而有把握,轻易说服这个外表看来如坚冰不可融化的铮铮汉子,因为他有着一颗无比柔软善良且悲天悯人的心灵。
良久,这位绿玉青瑶曾经的青年才俊都不曾言语。他若有所思地走至窗前,伸手抚摩种着“珍珠紫”的白玉花盆,微黑的手指与羊脂白玉形成鲜明的对比。再仰首时,云雾令他不能看清面前青山的轮廓,冷凝寒忽然笑了笑,那笑容却似乎十分苦涩,仿佛包涵着太多的内容,又恍如经过极复杂的心理斗争——用自己一贯平淡的口气道:“但尽所能……只是……”
白妍暗暗松了一口儿气,禁不住面露喜色,道:“冷大哥是担心‘蜈蚣藤’之毒?这个,妍儿已替冷大哥准备好了。”说着,青衣女郎转身走入珠帘之后,又推开内中的一扇小门,片刻便转身而出,手中多了一个红色锦缎盒子。
“冷大哥请看。”白妍打开缎盒,里面是一只高约三寸的绿玉瓶,加着红缎包着的软木塞做盖子。“此瓶名叫‘绿蜡’。璞玉取自离此万里之遥的雪山之中,是以得名‘雪山寒玉’。此玉冬日温如暖玉,盛夏则清冷如冰,是我神仙门三宝之一。”说着又将塞子拔下,圆润的瓶口立时冒出一股淡绿色的薄烟,“瓶中所盛的绿色汁液名叫‘香彻骨’,取自十分稀有罕见的香花药草。此药的清烟正是‘蜈蚣藤’的克星。虽不能完全拔毒,却可使毒性二十四个时辰才发作一次,且减轻了许多痛苦。”
冷凝寒一惊,据说绿蜡瓶十分神奇,冬暖夏凉还在其次,每到阴雨之天,瓶外就可凝结细小水珠,可做预测阴晴之物;瓶外所凝的水珠,还有提神清脑的做用;此物唯有神仙门的掌门人方可持有。而且,“香彻骨”可解百毒,不要说神仙门,就是整个江湖也是罕有的奇药。
“如此珍贵的东西,姑娘是如何……”说到这忽然心念一转,白妍是白笑天的独生爱女,有什么东西是她不能得到的呢?只是如果这么容易得到,当年为什么不能用来救治梅尧宸,为什么又让自己受了这许多年的苦楚?
白妍涩涩一笑:“妍儿废尽三年之力,才弄清楚父亲放置绿蜡的地方。只是……当年若是得到此物,梅大哥恐怕……恐怕也不至于……”说着声音哽咽,几不能言。
白妍的解释虽然入情入理,凝寒却觉得并不正常。或许是她的神情,或许是别的什么,令他觉得不对劲,而到底是哪里出了差池,却也说不清楚。便只能淡淡的望着白妍含泪的容颜,如此凄绝,却也艳丽得令人几乎沉醉其中……
“对了,那盆珍珠紫,原本是属于冷大哥的,对么?”过了许久,白妍才拭去眼角的泪珠儿,问道。
这句话似乎触及到了什么,冷凝寒的脸色顿时微变,仿佛顷刻间暗淡了。努力抬了抬嘴角,他淡淡道:“送给梅兄了,就是梅兄之物……”似乎不想再说下去,忽一转身,凝寒硬硬道:“天色不早,告辞了……十五之日,冷某必定赶到神仙门。”说罢已是向楼下奔去,竟是片刻都不曾停留。
“难道是妍儿有什么话说错了?”从窗口看着冷凝寒扬鞭远去,白妍禁不住喃喃道。
“话虽未错,只是不知哪里切中他的死穴罢了。”一个阴沉冷暗的声音从屋角的暗门处传出,“看来,这盆珍珠紫倒是个关键……”说着,那人已推开门走了出来,一袭黑衫,面如重枣,须黑如墨——正是神仙门主白笑天。
白妍微微一笑,却掩不住满面的疲惫与伤感。站立着不动,她俏立的身形在云雾间缥缈:“爹爹,女儿已按您的意思将那瓶药给了他……答应女儿的事,还望爹爹信守诺言才好。”
“这丫头,说什么话!你爹我说话哪次不算数了?只是……”白笑天思忖着走到青玉小案前坐下,手指轻轻拂弄着还未断的琴弦,发出一阵“绷绷……”的声音。“冷凝寒,究竟是什么人?那盆珍珠紫,又代表着他怎样的心绪?”
摇了摇头,白妍用手指尖轻拂花瓣,笑道:“这女儿就不明白了,区区一盆兰花,与爹爹所谓的江湖大业有什么关系。而冷凝寒,不就是绿玉青瑶的东护法么?”
“妍儿啊,万事万物,总不是简简单单就能说明白的。你想想,有谁知道冷凝寒的来历了?他是哪里人士,一身惊人武艺又是从哪里而来?这些年,他又为什么闭门不出,为什么提到那盆花就神色大变?这些,你又晓得多少!”
白妍越听眉头越皱得紧,一脸疑惑越来越深,“想是有什么伤心事吧!我曾经也问过梅大哥,连他也不知道冷凝寒的来历,只说是绿玉青瑶的门主不知从哪里带回来的。而且,冷凝寒极受重用,江湖曾有传言,说是他与绿玉青瑶门主有……私情……”说着便脸红起来,说什么也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白笑天哈哈一笑,淡然道:“私情?我年轻时在江湖中闯荡,绿玉青瑶门主柳清如便是当时赫赫有名的武林风云人物。如今离那时也有十几年了,少说她也是个半大老太太。怎么可能……怎么可能……再说,柳清如为人高傲冷漠,据说连武林盟主的求亲都被她断然拒绝,我想,她应该不会与这个毛头小子有什么关系的。”说着微微摇头,一脸不屑。
“哦?原来是这样。如果,女儿记得没错的话,武林盟主冷秋梧至今未娶,难道……竟是因为绿玉青瑶门主柳清如?”思索片刻,白妍又道:“冷凝寒也姓冷,年纪大约二十六七岁……爹爹,他会不会是冷秋梧与柳清如的私生子?”
白笑天听到白妍的话有些发楞,眼睛里流露出十分复杂的情感,但这些情感片刻之间就被他掩藏了起来。摇摇头,他叹道:“真是傻姑娘,柳清如连冷秋梧名媒正娶尚且不肯,又怎么可能与他私自生下孩儿?不过,我真正担心的倒是,冷凝寒的伤没有我们想象的那么严重。因为,那天我在柳瑞雪院子中看到的黑影,实在太象他了。”
“所以你为防万一,借我的手给了他一瓶毒药,以做到万无一失?”白妍忽然恨恨言道,“哼!除掉他,也不见得你的大业就能成功!利用自己的女儿,你算什么英雄好汉!”
白笑天并不以为忤,只是笑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嘛!再说,我并不是真想冷凝寒死,虽然他闭门不出,乃至颓唐落漠,却也是后一辈人中的佼佼者。等事成之后,我还想好好培养他呢,我给他的,不过是一些暂时麻痹身体脉络的药,不碍事的。”
“趁早息了你的清秋大梦吧!我看你是准备给我找个晚娘来才是真的!”白妍的面色罩上了一层寒霜,语气也愈来愈尖酸刻薄,完全没有了平时端庄雅致的大家风范。
“晚娘什么的,绝不可能。”白笑天丝毫没有愠色,还是一脸笑意,手里玩弄着青玉小案上的泥金香鼎,道:“我与你母亲情真意切,怎么可能另娶他人?至于柳瑞雪,不过是爹爹安插在绿玉青瑶的一枚钉子罢了。妍儿,对此事你大可放心。其实……你的心思爹爹明白。只是……梅尧宸虽好,你也犯不着为他守寡一辈子。倒是冷凝寒,爹爹十分看好这个年轻人,假以时日,必可成大器,所以……”
“不可能!”白笑天话音未落,就被白妍坚决的声音打断了,“我对梅大哥的心,苍天可表!倒是爹爹,也不必说什么为母亲守节不娶的话。女儿早听说,爹爹二十几年前就对绿玉青瑶门主柳清如倾慕至极。故人难忘,恐怕这一次所做之事,也是为着柳清如去的吧!”白妍盯着父亲,脸上现出鄙夷的神色。
“放肆!”白笑天听女儿这么露骨的言语,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尴尬不已,只得摆出做父亲的威仪,呵斥着白妍不再言语。然而他不禁自问,这一次,自己的目的真的是那么明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