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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岂不尔思•外一章•羔裘 ...

  •   秦王政元年,公元前二四六年。
      登基前夜,依古礼,新任秦王须独自跪祖庙一晚,向列祖列宗牌位祈祷新君执政后政治清明、全国风调雨顺。
      此前,新王嬴政已禁食两日,于申时在众人伺候下净身完毕,仅着玄黑单服,只身进入设于旧都雍城蕲年宫内的祖庙之中。
      在太后赵姬、众臣以及侍卫仆人们的注视下,相国吕不韦于酉时正点在合拢的门上加上了一道重锁。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必先苦其心智,劳其筋骨,因此并没有人去关心那个年仅十三岁的新王,在天寒地冻且两天没有吃东西的情况下,有没有办法以单薄的穿着在空旷的宗庙内撑过一晚。
      这是成为大王的必经之路,如果连这点小困难都跨越不了,将来要如何带领秦国一统天下?
      虽然也曾有大臣建议新王毕竟是孩童,是否应该将严厉苛刻的祖制稍加修改适当应用,这项谏言却被高高在上的相国以上述理由强硬地驳回了。
      祖庙外只留下少数的亲卫军戒备,太后回大郑宫歇息,相国和群臣则在蕲年宫正殿旁的休息室里聚集一堂。
      每个人都有一大堆事要做:为了明天的登基仪式能够尽可能地向诸国使者展现秦国的实力不至令人小觑,每一个细节都必须经过千锤百炼的设计和审核。
      亥时时分,乘守备打着哈欠换班的档儿,一个背负着巨大包裹的小小人影悄悄地靠近应当已经成为密室的祖庙。

      观察一下后得出四周无人的结论,翻窗而入的王贲终于松了口气。
      祖庙的守备比王贲预料的薄弱,再加上事先熟悉了地形,偷偷潜入并不像一开始时想的那么困难。
      从他目前所在的这个偏殿,很容易就能走到祖庙正殿新王所在的地方,且不被侍卫发现。
      真不知道那个看起来思虑周全的相国到底是怎么搞的,连王贲这个功夫一般般的小孩都能混进来,万一真来了刺客要怎么办?
      王贲一边腹诽大人们的疏忽,一边开始摸着墙在黑灯瞎火的情况下朝正殿行去。
      提到大将军之子王贲为什么会在这个时间、这个地点出现在他完全不该出现的地方,事情还得从昨日那名私自出宫到王将军府拜访的客人身上说起。
      由于秦王必须准备登基事宜,作为他亲随的王贲很黑皮地像本来必须年终无休营业的店家得到了特别年终假般,终于能够过几天逍遥自在的日子了。
      尤其父亲为了做登基仪式的准备,也随着秦王驾临雍城,王贲在咸阳的自由生活大概只能用无法无天来形容。
      早晨睡到日上三竿不说,起床吃饱后还能在大街上四处游荡。温柔的娘亲无须顾忌老爹,零花的银子自是大把大把地给王贲;就算路见不平,拔刀相助,也不用担心回头到家里得挨老爹一顿臭骂。
      眼前唯一的遗憾,大概就是王贲的好朋友蒙武也去了雍城,于是让王贲多少感到些寂寞的事吧。
      蒙武和年幼的王贲不同,眼下已经是年轻有为的少年将军了。身有官爵的他想当然耳是不可能像王贲这么随兴的。
      这大概就是所谓忘年交的辛苦吧。王贲不似孩童地叹了口气。虽然他必须承认,自己和蒙武大哥只相差八、九岁,严格意义上来说并不能算是忘年交。
      决定下午在府中竹林练剑度过的王贲,才刚拎起从老爹房里偷摸出来的宝剑过了没两下瘾,便听得仆人报告说外面有人来找他。
      自认交游满天下的王贲一时想不起来到底有谁会在这种时候来找自己,好奇心驱使之下,他没有问来人为谁便让仆人领客人来竹林相会。
      等不过多时,客人便随着零碎的脚步声出现了。望见那玄色的宦人服饰,王贲发现一瞬间自己确实升起了想要赶人的冲动。
      来者正是嬴政身边的小宦人赵高。
      其实王贲对赵高并没有多大意见,他唯一怕的,就是明明在休假中嬴政还“挂念” 他的可能。开什么玩笑?打死他也不要在这么开心的时候跑去给那个恶魔新大王做牛做马!
      大概是瞄见王贲欲脚底抹油的准备姿势,赵高眼明手快地一把扯住王贲的衣角,竟然生生地跪了下来,“王大人,请务必救大王一救。”
      哈?
      被赵高吓了一跳继而完败在对方如浩荡江水般满面纵横的眼泪之下,王贲莫明其妙之余,终于还是没能溜号成功。

      总之,总结一下赵高一反常态,罗嗦又没有重点的叙述,王贲最后得到的是以下结论:第一,正在雍城旧都的秦王没空念叨他,跑来王府完全是小宦人自己的主意;第二,一向不生病的嬴政两天以前开始发烧,从外表看起来虽然没大碍,烧却越发越厉害,怎么吃药都没用;第三,依照古礼,嬴政从昨天一早开始已经禁食,而翌日将于冰凉的祖庙内穿着规定的单薄玄衣在没有暖炉和他人照顾的情况下独自过一晚。
      虽然是一直以来以欺负自己为乐的恶魔嬴政,但是真的听赵高说完了情况后,王贲还是觉得他可怜起来。
      当个大王还真不容易啊。王贲老成持重地摇摇头。这么辛苦,送给他做他都不要。
      不过嬴政既是先庄襄王的长子,又是先庄襄王生前定下的唯一王位继承者,无论出于对国君的忠义还是出于对亡父的孝道,他都应该接受这次折磨。
      凉嗖嗖地想着别人的事,王贲回头向赵高说,“大王为即位而接受磨砺,理所当然,我又能做什么?”
      王贲可不会自大地认为只是大王公子时代亲随的自己说出的话能够起到什么作用,就算拜托老爹好了,先不说王大将军肯不肯帮忙,光是欲达目的必须过吕相国这一关,老爹就不一定能成事。
      那个吕相国据说连丞相昌平君适量消减冗仪的提议都驳回了,只是一介将军的老爹说的话,吕相国会听的可能小等于一成啊。王贲觉得这还算自己高估了老爹所下的结论。
      赵高没有被王贲的消极打败,反而从身后不知怎么做到地变出一个巨大的包袱,啪地一声压到王贲脚边,急切地说,“王大人武功高强,为人又讲义气,赵高想来想去,只有大人才能帮到大王。这个包裹里装的都是大王平日的用度什物,赵高还放了些吃食药丸进去,请王大人明晚潜入祖庙,代小人好好照顾大王周全。王大人的大恩大德,赵高没齿不忘。那么一切就拜托王大人了,赵高是背着大王和宦官总管偷偷溜出来的,现下还须立刻赶回雍城去。王大人万事小心,一切谨慎!”
      霹雳啪啦像打弹珠一样迅速地说完要说的话,在王贲反应过来之前,赵高就已经像飞一样地离开了王府,朝雍城的方向去了。
      目瞪口呆后猛然意识到自己被托孤了的王贲怒火中烧,放脚一踢,竟将身边一张石桌踹得粉碎。
      然而,功夫似乎精进了的事实此刻却一点都不能让王贲高兴起来。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此刻的王贲毕竟还是出现在祖庙中了。
      虽然自己并没有确实地答应赵高的要求,但既然对方认为事情已经托付给自己了,本着君子道义,自己就不能够叫对方失望。王贲尽管完全不想管嬴政那档子事,却到底做不到置之不理。
      苦哈哈地想着自己为什么就能这么龟毛的王贲,在赵高离开后立刻认命地扛了巨大的包裹,往雍城出发了。
      父亲也算是个将军,雍城守备自然也负责了一部分。王贲虽然不是完全清楚守备情况,却也并非毫不之情。于是秦王当须守夜的那天早上,王贲乘着守备最薄弱的时候事先潜入了祖庙,察看晚上的入侵路线。
      一想到为了那个恶魔嬴政,自己居然必须跟个小贼似的鬼鬼祟祟,王贲心里就十分不爽。
      好吧,一切都是为了信和义。
      少年王贲勉强安慰了一下自己,继续朝祖庙正殿进军。

      穿过不知道几重走廊,终于来到了那个稍微算点了几盏鱼油灯的宫殿。墙上挂了黑白挽联,布满灵牌。
      尽管知道这些都是嬴秦王室了不起的列祖列宗,自己应当尊敬非常,可是王贲还是忍不住抖了一下。
      如此阴森的地方,感觉更冷了。明明身上裹了小羊裘,王贲还是缩起脖子。
      这么诡异的宫殿,他一刻都不想呆。算了,一会把东西丢给嬴政后,自己就赶快离开吧。打定了主意,王贲开始四下里寻找嬴政的身影。
      然而,那个本该在宫殿里待一个晚上的大王却毫无踪影。
      这是怎么回事?难道那家伙溜号了?才这么想着,王贲蓦地发现地上有一团黑黑的东西……
      难道那是……玄衣?
      王贲放下背上的包袱,蹑手蹑脚地绕到那团黑黑的东西旁边,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指挑开柔软的布料……
      绸缎之下,果然是秦王!
      王贲松了口气,但是脸上的表情又立刻严肃起来。
      这个家伙不是应该跪一个晚上的么?怎么就这么躺倒睡觉了?也太敷衍了吧?连自己应当担负的义务都偷懒,这样能当好秦王?
      王贲戳了戳睡着了的嬴政的脸,偷笑:平时你这小子可是耀武扬威得很哪,想不到也有像今天这样被我王贲欺负的一天吧。
      见秦王不醒,王贲更大胆了,索性在秦王脸上掐了一把。
      爽!太爽了!
      想想这家伙明天就要成为战国七雄中最具实力的秦国老大了,自己这么掐他的脸欺负他,就好像欺负了整个秦国一样。
      靠,太令人满足了!
      王贲感动地叹息一声,嘿嘿嘿嘿笑了出来。这便宜占得太美好了,哇塞,简直有今生没来世哇,哈哈哈哈。
      ……不过总觉得有点怪怪的啊。
      王贲沉吟。
      自己下手不轻,秦王居然没有痛醒,难道是因为皮太厚?
      ……不,不对!
      王贲望着昏暗灯光下秦王脸上诡异的红晕,突然瞪大眼睛。
      这家伙不是睡着了,而是烧到昏迷!

      手忙脚乱地打开身边的包袱,王贲使劲地翻看有无可用之物。重复翻找的程中,他终于忍不住在心里大骂赵高婆婆妈妈什么都往包里塞,直到一袭深红的狐裘披风映入眼帘。
      王贲急忙将嬴政的身子拖起来抱好,用狐裘严严实实地把他裹住。
      “唔……水……”
      才刚完成作业,怀里的人就万事不知,迷迷糊糊地提出了要求。
      王贲把之前一起翻出来的竹壶拿到手里,随手拨掉盖子,将壶口凑到双目紧闭的嬴政嘴边,小声哄道,“水来了……乖乖地小心喝……”
      王贲稍倾竹壶,试图将水慢慢导入嬴政微张的嘴唇之间。然而毕竟不习惯干这个,掌握不好角度的王贲一下子倒了太多水出来,呛到了嬴政。
      秦王闭着眼睛不停地咳嗽,王贲只能抱紧他,轻轻地隔了狐裘在他背上顺啊顺啊。
      虽然是一贯高高在上爱欺负人的嬴政,生病的样子却真的好可怜。
      要是嬴政的病能早一点好就好了。为此要自己做什么都可以。
      快点恢复趾高气昂,让自己气到半死的样子吧。尽管那样的秦王很可恶,却比现在半死不活的模样强得多。
      王贲抱紧嬴政,很认真地克制住害怕,暗暗向排列在墙上的大秦列祖列宗牌位祈祷。
      这个人是你们最宝贵的孩子,是未来的秦王。知道了的话,就请你们的天之灵好好保佑他吧。不要让他还没登上王位,就病得这么可怜。拜托你们了。
      大概是感受到王贲身上的温度,怀中的秦王轻轻向王贲靠了靠。王贲急忙伸开双臂将他搂紧。
      空旷的祖庙里,两个十三岁大的少年依偎在一起,相互汲取温暖。

      王贲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醒来时,自己是在祖庙深处无人的偏殿。抬头看看窗外,天空已经被染成一片深深的桔红。
      “王大人,您终于醒了。”
      突然冒出来的声音把王贲吓了一跳,一转头,原来是赵高。
      王贲揉了揉太阳穴,接过赵高亲切递来的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既然您醒了,乘没人注意我们快离开这里吧。”
      王贲点了点头,整理了下衣衫,便跟在了赵高身后。
      “这会儿登基大典刚结束,大王马上要回咸阳,在那里宴请前来观礼的各国使者。”
      赵高向王贲报告情况后道,“王大人,昨夜真是太谢谢你了。大王一早起来精神好了不少,虽然还有些余烧,但是应该不要紧了。”
      王贲又点了点头。
      看来嬴政醒得早,在众人开门迎他去登基前,便将自己和一众乱七八糟的物事藏到了偏殿里,神不知鬼不觉地做好了事后处理。
      “咱们一会儿就跟在大王车舆后面一道回咸阳去。”赵高最后说。
      眼前突然开阔,原来已经出了祖庙所在的宫殿,行到了蕲年宫大殿正门前的夯土台上。越过精美的阶梯俯视而下,只看见有一行被严整军队层层护卫住的车队,最中间的最豪华也最精美的车舆边,庄严站立着一个被众仆从围绕的少年。
      少年没有看向王贲所在的方向,但是那袭包裹住他穿着精致帝王服饰的深红色狐裘披风,却让王贲在瞬间感到胸口被一种又深又沉又温暖的东西淹没了。

      秦王政六年,公元前二四一年。
      离王贲出发去蜀地,已经过了一个月。
      深夜丑时,赵高推开秦王的书房,远远望着伏案陷入沉睡的主人,轻轻叹了口气。
      取过叠放在一边的深色狐裘,小心谨慎地在不吵醒秦王的前提下为他披上。
      离上朝没几个时辰了,秦王今晚又几乎没怎么睡。虽说秦王一直坚持每天看一石书简,长此下去,对身体毕竟不好。
      勤政固然是好事,大王的身体也是国家安定的根本,不能不重视。
      可是秦王却完全不听别人在这方面的谏言,依然故我。
      一旦下了决定,无论多为难自己也一定要做到,这样的秦王让赵高又是敬爱又是操心。
      赵高随手收拾起秦王摊了一桌一地的书卷。
      各种公文以及《子罕》、《尽心》、《说难》、《上农》,还有许多赵高叫不出名字的诸子经典。赵高一边随意浏览,一边卷起来收好,直到有一张似乎只写了几个字的绢布吸引了他的注意。
      ……岂不尔思……中心是悼……
      这是……《诗经•国风》里的句子?
      想不到秦王也会看《国风》这样民俗味十足的书卷,赵高不禁不可思议地咋舌。
      不行,怎么发起愣来了。
      在心里怪罪了一下自己,赵高忙加紧速度,整理好一切尽快退去。
      离开上朝已经没有几个时辰了,他只是想尽量让一向少眠的秦王多睡一会儿而已。

      -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岂不尔思•外一章•羔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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