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一描

6、平凡的普通人

　　李南颐觉得小河有忧虑在心，从他的琴音里听出来了。

　　那天刚好是周末，没有课，李南颐挺早来到小河流驻点。入夜后，他觉察出小河有些异样。平日里总是忙前忙后，偶尔招呼客人的小河，今天一句话也没有。他一颗心沉了沉，低头想自己的事情。

　　李南颐不是话多的人，可以说他是相当无话的。他觉得人和人交流，不一定要说很多的话。甚至他觉得，为什么一个人非要和另一个人交流？但对于小河，小河不一样，小河是特别的，他突然想过去和他说话。

　　小河在擦拭吉他，他一根一根地扫拭着琴弦。而后，他轻轻地拨弹着，随心意流淌着旋律，下意识地拨弹着吉他。旋律很轻，很低，李南颐硬是听见了。店里人不多，厨师已经下班了，最后，剩下小河和李南颐远远相对坐着。

　　李南颐起身，向小河走了过去，“给我一杯你们店里最烈的酒”。

　　小河看着李南颐，起身走向吧台。

　　“你是附近学校的？经常能见到你。”

　　“嗯。”

　　“学什么专业的？”

　　“专业这种东西，最无聊了。”

　　小河莫名觉得这个人很熟悉，明明第一次和他说话，却好像认识了很久似的。他笑了笑，把酒递给李南颐，也给自己倒了一杯。后来他们聊了些什么，小河都不记得了，他只是觉得他们可能会有更多的交集，李南颐身上有一种难以名状的东西，使他可以看见他。

　　李南颐刚结束高考，进入大学。对他而言，一切都是昏暗又看不清楚的。他的成绩中中般般，够不着拿奖学金，也不至于被挂科点名。他只花很少的时间在专业课程考试上，基本维持及格即可。课余的时间，最多的就是逛逛图书馆看看闲书，或者在图书馆的视听专区看电影，或者在电脑看。手机里一大堆音乐APP，耳机买的是索尼中高端入耳式蓝牙耳机，他喜欢让音乐完全彻底地包围着自己。

　　李南颐朋友不多，网友有几个，都是混豆瓣和各种贴吧论坛认识的。大家都不参与对方的现实生活，只是在网络上互相点赞评论耍嘴皮子。在上大学之前，他心里装着英雄梦，觉得自己或许大有可为。进入大学之后，他渐渐发现，到处都是平凡至极的普通人。

　　哪里有什么大英雄？从小到大习惯了被安排，升中考，高考，都是自然有一个公认的任务和目标竖在那里。而到了大学，有的同学考虑考研，有的考虑读双学位，有的沉迷打机，有的沉迷恋爱，再没有一个公认的明确的任务竖起来，全由自己安排。对李南颐而言，未来具体是什么，他自己也没有一个很明确的概念。

　　家里已经撒手不管，也管不了了。二十岁的人，是应该要能为自己规划与安排后面的人生了。有段时间他天天在宿舍看电影，一天看一部甚至两部。有段时间他迷上各种Live house，在Z市满城奔跑打卡，仿佛要去遍全部的Live house。

　　大一的暑假，他去岳阳看日全食，顺道经过长沙，进了岳麓书院，听说定王台拥有全城最大的书市，他便过去闲逛。一套名叫中华国学经典选集的书进入他眼帘。孔子、孟子、庄子、老子、韩非子、墨子……他突然想知道这些一两千年前的大师们，脑袋里装的是什么，怎样的书才能够流传一千年两千年之久。他把这套书搬了回去。

　　此后的整个暑假的时间，他便在家里读这二三十本书。《曾国藩家书》《阅微草堂笔记》《唐诗三百首》《浮生六记》……这些尚能夹杂着读懂，《道德经》《庄子》《礼记》《诗经》这些就只能一边看现代文翻译边看原文，勉强读下。

　　《阅微草堂笔记》和《聊斋志异》一样，记录了很多怪力乱神仙狐妖物的故事，读起来很是趣稚，刷新了他的脑洞。他再一次感受到了文学的魅力。冲击更大的是《论语》《道德经》这些。他第一次感知到，原来可以以如此少如此简练的文字，讲这么多这么深刻的道理。

　　“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溪。为天下溪，常德不离，复归于婴儿。”知道雄势的恢弘，而甘于守在平柔的雌势，像山中的水汇于溪涧，像婴儿一般质朴自然。李南颐突然感知到大师们的魅力所在。

　　有时候讲话真的不必多。把话说明白就够了。有时候并不需要修饰不需要形容词，讲清楚一个含义其实只需要几个字。他沉迷阅读，一个月没有出门，度过了整个暑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