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碧丝道:“你会明白的——————我会让你死个明白!”说话间,剑已刺向报国,“唰、唰、唰”,瞬间碧丝已攻出三剑,速度快得有如闪电——看不清到来,也看不清离去的痕迹,然而它真的来过。报国挥剑,碧丝却如鱼在水中,身法诡异,“嗖——”地“滑”过了报国身侧,转身剑花抖动,又是一剑,“当!”报国的剑落中地上,他的手已拿不起剑——这时他才看到,自己的手腕、足踝上各有一道很深的伤口,淌着鲜血。
“你……”话音未落,报国已瘫坐在地上。那几剑,剑不虚发,每一剑都将他的手筋或脚筋斩断,由于速度太快,他竟没有觉察。他忽然怕得发起抖来,这些来的太突然,也过于出人意料,他曾经以为,她是真心爱他的呀!
报国死死盯着碧丝,他怒视她,这个恶毒的女人!
“你恨我了吧?害怕了吧?秦大将军,没有想到我会害你吧?哈哈……”碧丝的笑声尖利,是的,他真的怕了。
碧丝转身走到墙边,取下上面挂着的一面琵琶,坐在桌前,琵琶声随即响起。
琴声、鲜血、垂死的人、明月、清风、竹林、喜烛……构成了一副奇异的图画,空气中弥漫着强烈的血腥气味,还有女子眼中妖异的神情……秦报国甚至感觉不到□□的疼痛了,唯一让他胆寒的是如今才明白,原来自己早已是别人陷阱中的猎物。
碧丝面向窗外,背对着秦报国,缓缓道:“你只不是手脚筋断就如此了么?那你有没有想过,那些因为你家破人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人——他们,又是怎么样的心情?”琵琶在十指揉搓下微微擅动,碧丝的话音却冷静沉着。然而,她的心境却是隐密的,恐怕真的是“紫袖红弦明月中,自弹自感闇低容。弦凝指咽声停处,别有深情一万重。”
“你……”
“根本不必解释,没有人有心情听你对自己辩解——你这个沽名钓誉的卑鄙小人!”碧丝不等报国说话,就连忙打断了他。这生硬的话语中,到底掺杂了怎样的爱恨情仇,也许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吧!
报国只觉得手足如断裂般疼痛,连移动一下的力量也没有,他擅擅的声音响了起来,轻微的使人怜惜,却还是保持了他遇事沉着的大将风度:“你……究竟是……什么人?”
“我?”碧丝没有回头,她依然拂着琴,“我是要杀你的人!多少年了,我等的就是这一天……,终于等到了。秦报国,你不用感到冤屈,其实你做的事,死十次八次也足够!”
“我究竟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什么事!”
“忘了么?好,你想想,往回想想——几年以前,你还在江湖中走动,是人人敬仰的大侠。那时,你也不叫秦报国,你是中原大侠秦飞捷,对不对?”
秦报国心头一禀,这件事,除过死去的父亲,是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秘密。而碧丝,凌烟阁的头牌姑娘,又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十年之前,你做了一件事,是与云南蒋氏有关的,你忘了么?”碧丝接着说道。
这句话,触动的正是秦报国心中最隐密的地方,他一下怔住,半晌无语:“嫣柔……嫣……,我知道,我知道她不会原谅我,不会……”他喃喃自语,眼神一下子变得如死灰般没有生气,什么愤怒、不平、仇恨、不甘……全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原来如此,……你……是为她复仇的?好、动手吧。我,死而无憾!”
碧丝放下琵琶,扭头看着报国,“十年前,就是你到蒋府下聘的时候,那时,我是蒋嫣柔的闺中好友。那时,我只有十五岁,亲眼见到你杀了蒋氏上上下下那么无辜的一十六口人,你还好意思说自己是什么侠客?你们中原人就是这么虚伪!”碧丝的声音颤抖着,“我与嫣柔姐姐情同姐妹,在我孤苦无依的童年,是她给了我生的希望……而你——”她指着秦报国怒道:“就是你,听信别人谗言,灭了蒋氏一门。是的,你良心发现,你没有杀嫣柔姐姐,可是,她是那么爱你——她看到自己最爱的人竟是杀父亲大仇,你——你叫她情何以堪?”
秦报国痛苦的闭上眼睛,双目中流出泪水,喃喃道:“我不是人,不是人。当我发现自己的错误时,已经无法补救了……我企求嫣柔原谅我,可我知道,我怎么有脸求她原谅。我怎么会那么偏听偏信……竟相信他们家是江湖最大□□的幕后主使……碧丝,求你了……求你杀了我吧,我求你了……”在他的心中,云南蒋氏一直是一个禁区。那时的他,年轻气胜,永远的高傲与不听劝解。就是这样,犯下了弥天大错。他始终不敢去回忆那个指腹为婚的未婚妻蒋嫣柔望着他的眼神。从那以后,他失去了斗志,不久之后退出江湖,即使没有父亲的催促,他也会这样做。
“嫣柔姐姐不要我复仇。”碧丝说着到箱子前取出一个长轴,对报国道:“她说你已经受到了良心最大的惩罚……但,嫣柔姐姐放过你,并不代表你不应该受到惩罚。秦报国,请你想一想,你征战边塞,造成多少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若说是为国为民,那么边关的百姓就不是民么?你们到达一个地方往往就是奢城血战,难道匈奴人就不是血肉之躯么?”说着她把长轴展开,那是一张长约两米的画卷,碧丝把它挂在离报国最近的竹墙上。画上是个着异族服装的少女,十八九岁年纪,容色极美,比眼前这个知名美女燕碧丝还要美上不知几倍,眉宇之间含着烈烈英气。整幅画笔法纯熟,画中人栩栩如生,竟有呼之欲出的感觉。
“我不代表什么人向你问罪。我只是要你知道你的罪行。我要杀你,是因为我要复仇,要为这个人复仇。”碧丝指着画中少女道:“她……就是我的——母亲!”
“你……你的母亲?……可这幅画……”报国挣扎着。
碧丝冷笑道:“这幅画十分眼熟,是么?或者,你见过这幅画……”
“是的,冰姬……公主……”报国说出了画中人的身份,“这画是我父亲的手笔……”
碧丝哽咽了:“对,此画为你的父亲所作。”她忍着,不让泪水流下来:“我的母亲,蒙古纳古奇部大汗之女——冰姬公主热娜雅。十八岁,结识海城候世子秦峰——你的父亲,是她一生噩梦的开始……”望着画,碧丝闭上了双目,用一种连自己也听不清的声音喃喃道:“你……又何尝不是……我的噩梦?”
“你是冰姬公主的女儿?这,怎么可能?”报国惊道。
“你以为纳古奇部和温留坦热部的人都死在你父亲大军的铁蹄之下,无一生还,是不是?”碧丝听到报国的话,惊醒一样望着他,用极其凄惨的声音说话,“没有,我没有死!”她恍惚地走至窗前,声音有如梦呓:“我的母亲、你的父亲,也许就是你们汉人所说的孽缘。他们可以相遇,可以相知,可以相爱——就是不可以生死相随……母亲以为她的离开,可以为你的父亲留下一丝美好的回忆——因为她无法反抗,皇族的公主,本就不是为自己而生的,她们是女人、是女儿,以后会是妻子、母亲,但她们也是全族人的公主、全族人的希望……然而,这样的生活,你的父亲也不肯给她!”
碧丝猛然回头望着报国:“你的父亲,久攻不下霍罕朋部,就把目光放到了我母亲身上——霍罕朋部大汗是她的未婚夫。于是,我的母亲,带着念念不忘的旧恩嫁到了霍罕朋——旧恩恰似蔷薇水,滴在罗衣至死香。母亲,终是无法忘记你的父亲啊!
她取得了霍罕朋部的布军、城防图,你父亲的大军攻克了那里。我母亲的丈夫,死在她旧日情人的剑下!哈哈……可笑,是不是?“她的笑容充满了恨意:”你父亲的大军走了,母亲回到了纳古奇部。三年之后,她又嫁了,为了两族的和睦相处,她嫁到了温留坦热部。在那里,生下了我。四岁时,又一次城破家亡……温留坦热——我的家乡,毁了——而我的外公、母亲的父亲、纳古奇部也在你父亲的进攻下毁于一旦!像你这样的世家子,当然体会不到国破家亡的辛酸、流离失所的悲惨。二十岁那年,结识了你,让我有了一种新的希望,在那之前,我的生命只是行将就木。我要报仇,这才是我生命的全部意义!“碧丝长舒了口气,仿佛将这许多年的怨气一吐而尽。秦报国怔怔地看着她,他实在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原来如此,所有的一切,都是假的。什么情深似海、什么举案齐眉,都成了遥不可及的梦幻,他愤怒了,心中想着的,是关于父亲与冰姬公主那个故事的另一个版本——那时秦峰三十岁,已娶妻贺氏,秦报国年三岁。他首次挂帅出征,与冰姬公主相遇,一见倾心。然,敌我两阵对擂,注定了这段情缘的悲哀结局。那一战,纳古奇部被收服,冰姬公主沦为阶下囚——她希望成为父亲的侍妾,却被皇上许婚嫁给了霍罕朋大汗。霍罕朋部是草原上最骁勇善战的部族,部落的大汗早已倾心于冰姬公主的美貌,皇上为示恩宠,准了霍部大汗的请求。
攻打霍罕朋部时,冰姬公主为秦峰盗来霍都的城防图,以此,攻克霍罕朋。然而当冰姬公主提出要成为秦峰妻子的时候,他拒绝了——他与贺氏情深意重,势必不能停妻再娶,也不愿纳妾伤害贺氏。冰姬公主再一次做为礼品送到了温留坦热部。攻温部时,冰姬公主再一次送来了城防图,秦峰拒绝,他无法随冰姬公主的深恩,而且冰姬公主提出的条件就是娶她为填房夫人,这些都是他不能接受的。温部最终被秦峰攻克,那一年,冰姬公主杀死了秦峰的妻子及女儿。
冰姬公主是秦氏大仇!而且,冰姬公主终生无所出,碧丝必定不是她的女儿。
这些,却是碧丝无法得知的。
此时,碧丝在冷笑,目光若有所思,道:“你想知道我是谁么?其实我不止是冰姬公主女儿、凌烟阁第一名妓这些身份……”她缓缓走至床前的矮几前,从柜子中取出只紫檀木小盒,长宽各半尺、高二寸,上面雕了一只蜘蛛。碧丝把盒子放在报国面前,道:“看到了么?这只蜘蛛……”她猛得将盒子打开,里面瞬时射出一簇黑色的钢针……,只听报国一声轻呼,黑针打在了他的胸口之上,碧丝迅速将盒盖合上,眼里隐隐又是泪花,“我就是你嘴里的那个剌客,黑寡妇!”
碧丝回过头,依然走至窗口边,望着窗外明月:“在你的眼里,蜘蛛黑暗、丑陋,然而在我们部族,却把它奉为圣物……我的部族……知道么,我是温留坦热部的晨歌公主流云尼玛。记住这个名子,这是杀你的仇人的名子,……下辈子,也许有机会……找我复仇……”碧丝的心在泣血,痛得厉害,这就是她要的结局么?仇恨、杀戮、然后是鲜血,再然后是更深的仇恨?
报国呻吟着,声音象一只受伤的猫在哀叫——那黑色的钢针是碧丝的成名暗器,名叫“蜘蛛剌”,上面喂有剧毒,一种让人肌体腐烂、痛苦万分才能死去的毒,他圆睁着眼睛,目光坚定地停在碧丝身上,脸上的表情十分复杂:“晨歌公主……晨歌公主……晨歌,啊————”他用手紧紧的抓着胸口的衣服,艰难着说道:“请你……请你……一定要好好活下去,……你的仇,没有了,你可以好好活着了,晨歌……”
碧丝忽然觉得眼睛是湿润的,眼前报国的形象也模糊起来——她的心,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扎了进来。
报国的呻吟声更响了一些,她当然知道那种痛……那种啮心的痛。碧丝微微的合起双目,嘴唇上留下了深深的牙齿痕迹。猛然间,碧丝长袖一摆,从袖中飞出一道黑光——黑光真奔报国的心口飞去,在红烛映照下,那黑色更显得诡异非常。
“嘭——”墨玉剑射在了报国身上,正中心口。
秦报国一怔,继尔脸上浮起浅淡的笑意,轻轻对着碧丝道:“谢谢……”碧丝听着他艰难的吐出那两个字,仿佛一次沧海桑田的转变那么长久。
不知什么时候,秦报国的呼吸突然停了,他好象在静静的等待着什么,眼睛看着屋顶,那里是一片象征生命的绿色。然后,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安静的合上眼。
又过了一会儿,他抬起胸脯,慢慢地深深吸进一口气,又慢慢的吐出一口气,有如大海的波涛起伏。当那样的呼吸也终于消失的时候,碧丝知道,他真的去了,就这样去了,她甚至能清楚的触及到报国的灵魂离开躯体时的忧伤。
她慢慢走到他的身边,触摸着那还柔软却无比沉重的面容,……碧丝的眼睛是空洞的,恍惚间,看到了母亲那张因为岁月流逝而倍感沧桑的面容。
……“三次,你可以给他三次机会,然而,你要用蜘蛛剌杀死他,听明白了么?”
“他的父亲,杀死了你的父亲,父仇不共戴天,你明白么?”
“男人,没有好东西,哪个人若是对你有非分之念,你想都不用想就一刀砍死他,明白么?”
“他死了……但他儿子没死,父债子还,用同样的方法杀死他,明白么?”
“你要想办法让他喜欢你,在洞房花烛之夜杀死他,让秦峰的后人也尝尝这种苦痛,明白么?”
“明白,女儿明白……明白……,……不……”其实她不明白,“母亲,真的让女儿除了仇恨一无所有么?”
然而,碧丝没有敢把这句最想说的话表达出来。母亲有一张虽然美丽,却无比严厉的面孔,碧丝甚至觉得在那里根本看不到一个母亲些许的温柔与慈祥。她的母亲永远是威严着、高贵着,即使已经失去了皇族公主的身份。她的眉宇间永远带着让人琢磨不透的冷漠及对现实强烈的不满情绪,这使碧丝从小就对母亲就充满了敬畏之情,从来不敢违背母亲的意志,即使她已经抑郁而终很多年后的今天。
碧丝慢慢学会了恨,恨所有的男人,于是她杀,杀那些轻薄之徒,得到了‘黑寡妇’这个恶毒的外号……直到她杀了镇南王世子,过于强大的敌人,令她无处藏身,万般无奈,选择了青楼——没有人会想到她在这里。然而,为了保住清白,她又不得不使自己有名,那样就有了孤傲的理由,有了拒人以千里之外的理由。这一躲,就是七年。
……她看到了地上的倚天剑,过些日子,秦报国的尸体会烂掉,只怕唯有这柄剑才证明他确实到过这个世上吧!碧丝捡起剑,擦拭干净,放回漆木盒子。这时她才发现,盒中还有一本书样的东西,蓝色的封皮上写着“秦氏族谱”四个字。碧丝对这样的东西不感兴趣,但因为是秦报国留下的,她依然十分小心的把它收藏在剑盒底部,再度回到秦报国身边。
这时的报国面色苍白沉静,嘴角、四肢都有剌目的鲜艳血迹。碧丝将这些血迹擦拭干净,再将报国的身体扶平躺好,她的动作轻柔无比,仿佛怕弄疼他似的。
报国的左手紧紧的抓着胸前的衣服,怎么也拉不开,碧丝稍一用力,竟把衣服扯烂,露出胸前一大块肌肤来。她忙道歉:“报国,对不起、对不起!”说着眼圈不觉又红了——她按照母亲的意旨给了他不死的机会,与他比剑,用剑将他的脸划破、手脚筋斩断,用蜘蛛剌杀他。然而,她终究无法承受他死在蜘蛛剌下的疼楚,给了他一个痛快的离去。她所做的一切,又是怎样的无奈啊!
这时,她忽然看到秦报国胸前有纹身图案——一朵梅花,鲜艳的红着,摇曳在冰天雪地中。她惊呆了,这个图案,对她来说无比熟悉。
慌忙拉起自己的衣袖——她的臂上,也纹着同秦报国同样的图案,无论花形、笔法、色彩,还是小小的笔法转折,他们俩个的纹身都一模一样。
————“我们秦家,就在自己子嗣的身上纹上一种只有秦家人才有的图案。”
“我们秦家,就在自己子嗣的身上纹上一种只有秦家人才有的图案。”
“我们秦家,就在自己子嗣的身上纹上一种只有秦家人才有的图案。”……
这不可能!她慌乱良久,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跑到放倚天剑的盒子旁,翻出那本《秦氏族谱》——秦峰这一页,秦峰、秦贺氏、秦报国、秦晨歌——秦晨歌……秦晨歌!晨歌公主……“生于丙辰年十二月初一寅时,戊未年九月被劫,下落不明。”
丙辰年十二月初一寅时,那正是自己的生辰,碧丝惊呼!
戊未年,她整整四岁——四岁,城破,无家可归?!这是冰姬公主告诉她的,然而这纹身,这家谱,还有秦报国临终的话语——他知道,他的妹妹名叫晨歌,四岁被劫、下落不明。他想到了,晨歌公主,不是巧和,是冰姬公主的毒计,她没有杀死秦峰的女儿,她养育她,教她仇恨自己的父亲与兄长,教她杀死兄长……
兄妹相残,这就是她报复的手段么?
碧丝忽然觉得双腿绵软,瘫坐在地上。
忽而,窗外狂风大作。刚才的清风、明月,转瞬间都消失的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无边的黑暗,阴冷的风……喜烛这时也烧到尽头,灭了,留下一股轻烟。——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所有的,不过转瞬即逝,留下的,又是什么呢?
窗外的竹叶在狂风中噼啪作响,黑暗中,晨歌的一滴泪终于落了下来……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上穷碧落下黄泉,两处茫茫皆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