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清词》冰芷

1、第 1 章

　　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
　　来如春梦几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五月的风，清爽、自然、使人沉醉，月光静静挥洒在这整片竹林唯一的小屋之上，一片详和。
　　屋子也是用毛竹搭成的，虽然简陋，却精巧细致。屋檐下挂了一串用竹子做成的风铃，清风吹拂时发出悦耳的声响。绿色的门板，此时正贴着大红的双喜字，屋内只有一张床，一副桌凳，以及一张摆着梳妆匣子的矮几，两口竹片拼成的箱子。桌上铺着红缎织锦绣着百蝶穿花图的桌布，摆着装满红枣、花生、桂圆、瓜子四样果子的粗瓷碟。床上是绣着龙凤呈祥图的崭新被褥，床头并排放一对夺目的桃花枕。一切家什都是竹子做成，屋中不用熏香，已是满室清馨。
　　桌前坐着的新郎身着石榴红绫衣，面色沉稳，却掩不住喜气洋洋。然而这张脸上，此时却现出惊异的表情：“什么，娘子要与我比剑？”
　　新娘在床前的矮几前取下头上佩戴的朝阳五凤挂珠钗，解开辫子，将黑亮的头发披在肩上，使本来就极其美丽的脸上又增添了几分妩媚：“怎么，夫君怕了？没想到，堂堂的抚远大将军秦报国，竟也有惧怕的事情？”她的脸上挂着轻柔的笑意，目光除了含情脉脉，还有几分挑衅的味道。
　　“哈哈……”秦报国笑了，抚摸着桌布，上面是新娘一针一线绣出的精美图案，“洞房花烛之夜，怎宜有刀光剑影？再说……”说着他站了起来，走到新娘的旁边，轻轻握着她的双手道：“这样细腻生动的柔荑，做女红是合适的，然而拿剑……就有些不妥了吧……”
　　新娘微笑着，用手指在秦报国额头上戳了一下，“哪里学来的花言巧语？妾身曾听说……令尊……公公当年镇守边关……功勋卓著，于是……圣上钦赐免死金牌，并集齐天下铸剑名师，铸成一口无双利器，赐名‘倚天剑’，取得就是‘耿耿长剑倚天外’的古意，以此来表彰公公的伟大战绩，以及为朝廷、国家誓死守土的坚强信念……妾身虽是女流，却也景仰多时，自然想早点见到这柄古剑……而且……”她话锋一转，脸上露出慧黠的表情：“夫君家学渊源，妾身也早想领教……夫君没有忘记三年之前的那件事吧，你的娘子，可不只是会吟诗赋曲的哦！”她的面容在烛光照射下显出一种无以伦比的美丽，发上簪着的一只凤钗随着她的面容一起翻转。
　　是的，他怎么能忘？报国心想，如果……如果不是三年之前那次机缘巧合，眼前的新娘——昔日长安城最大的烟花之地……凌烟阁第一名妓燕碧丝，怎么会嫁给自己，这个如今一无所有、甚至连路边乞丐都不如的阶下囚呢？
　　他的记忆，依稀回到了三年前，那个在自己账前拂琴的绝色女子身上。父亲去世的十几年中，边关守将守土不利，边防连失七郡。边境人心惶惶，百姓甚至传言：朝廷已决意不管他们。于是，许多地方城门大开，百姓自觉归顺匈奴王。然而，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匈奴人嗜血的天性、入城后的大开杀戒以及血洗奢城、劫掠之后扬长而去，蛮人留下满目疮夷的旧城，被鲜血染红的护城河水，还有对中原泱泱大国的蔑视与侮辱！
　　朝中没有御敌的将领，所有大臣谈匈奴色变！于是，皇上决意派出使节，与匈奴王求和，并许诺将自己最美的女儿嫁给匈奴王为妃，以求和解双方的积怨——他们把国泰民安的希望系在了一个弱质女子的身上！
　　他愤怒了。让一个弱女子承担天下大计，远不是他所能接受了的残酷事实。尽管父亲临终之前拉着他的手要他答应不再涉足沙场；尽管他已在那一年金榜提名，得到状元头衔；他不在意了，于是主动请缨，立下军令状——“不破楼兰誓不回”！快的出奇，尽管那是他对自己人生第一个明确的决定。
　　想到这里，他笑了——皇上得知他是前臣之子，当即交付帅印，登坛拜将，一切迅速顺利的令人吃惊。于是决定，三天后开赴雁门关。
　　他成了长安城乃至全天下还未出征也未有战绩的英雄。那天，燕碧丝在他的营前用她翻飞的十指，为他奏出了一曲战前欢歌。那时，他不曾见到她的庐山真面目——她弹琴时面上敷着白绢。然而他知道，她就是凌烟阁那个以有着花一般姣好面容、柳枝一样柔软身材、鹿一般轻巧智慧而著称的奇女子。他的心，在那时就有些隐隐做痛。
　　“你为何……为何要在……我的营前拂琴？”他禁不住这样问她。
　　燕碧丝语出惊人：“因为你是英雄！”她没有一般的女子扭捏做态，她的率真使他怦然心动。我是烟花女子，她说，但也有自己的良知与操守。你肯不顾己身，救民于水火，不管你此战成败与否，都是我心目中永远的英雄。
　　知音偶一时，千载为欣欣。
　　就算是战死沙场，得此红颜知已，夫复何求？
　　然而，在他以为这一切就这样结束的时候，事情有了戏剧性的变化。营中的一名小校，想着“由来征战地，不见有人还”，便想放肆一回，夜深人静之时闯入了凌烟阁要与碧丝同房——他不知道凌烟阁里的清倌人是不陪客人过夜的，于是被碧丝反施小计将他绑了亲自押到秦报国的营内论理。
　　面对秦报国，碧丝毫无怯意，她意正辞严，慷慨陈辞：大敌当前，正是整顿军心之时，焉能自乱阵脚，自失民心？将军出征，得胜归来，自有无数好女儿任由挑选；就算败了，也不必作贱我们这些薄命的烟花女子！
　　秦报国沉吟半晌，忽道：“好，好一个风尘奇女子！听着，我同你赌……败了，我战死沙场；胜了，我回来娶你！”
　　次日，有人把一只锦盒送到了凌烟阁，里面是一只制作精美的凤钗——那是他给她的聘礼，大军，已于清晨开拔了……
　　此刻，那只凤钗就插在新娘燕碧丝的发上。钗儿打造的细致，仿佛一只就要展翅翱翔的凤凰，凤的眼睛嵌着红宝石，折射出七色的光芒；凤的羽冀被雕得丝丝缕缕，有如真物。报国伸手将它取下，“想来一定花了不少心思吧？”碧丝问。
　　“是的。它是我们秦家的祖传之物。我的祖母传给了我的母亲，而今又传到了你的手上。这钗还有一个名目，叫‘灵凤钗’，据说是当年我的曾祖父行走江湖时一位世外高人所赠。你瞧这里……”报国按动凤钗上代表眼睛的红宝石，“喀”的一声，凤钗的头部被打开了，里面有一颗很小的红色珠子，红的似滴血的玫瑰，在红烛映照下，珠子发出妖异的光芒，“……这是枚血珠，是江湖中人梦寐以求的宝物。磨成粉后进食，据说可以增进百年内功修为；平时女子佩戴，也有驻颜的功效！”
　　碧丝听了，眼中现出意外的神色：“想不到，这小小的钗儿，内里竟还有这许多乾坤。可是，凤钗上还刻了一句诗，‘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似乎显得太生硬了，与这钗儿并不相配呀！”
　　报国笑道：“这你就有所不知了。听祖母讲，这句诗暗暗含有禅机。事非恩怨，不过是转头即空，那些留在史册上的名子、富贵与荣华，恐怕也被江水淘尽了，只余虚名，倒是这钗儿，还算实在些吧！不过……”他话锋一转，脸上随即而出的是忧郁哀伤的表情，“话虽这么说，今日这么寒酸的婚礼、这新房中的所有、这桌、这椅、这刺绣……全都出自娘子的一片兰心慧质……而我这个做丈夫的……唉，真是太委屈你了。”
　　“夫君，你我既为夫妇，这些客套话就不必说了呀！”碧丝微微嗔道，“再说……妾身并不觉得这里简陋寒酸。只要能与夫君在一起……无论在哪里，妾身心中都是欢喜的……”后面的几句话声音细微，几不可闻，碧丝的面色微红，眼中竟有了些闪亮的东西，在月光映衬下闪闪发光。
　　秦报国闻言大受感动，忘情的抓起了妻子的手，微微擅抖着道：“二十五岁之后……这世上再没有了真正关心我的人……娘子……”声音哽咽，几不能言。
　　“原本这个世上，我们是自己唯一的亲人，……但从今以后，不是了，不是了……”碧丝抽出一只手，轻轻抚摸着报国的鬓角，眼眸深处，是一种动人的深情。
　　“是的，娘子……是的……”报国的双鬓，在这两年的牢狱生涯中已是斑白，他的眼角，也满布细纹，他不过刚刚三十二岁，心境却与老翁无异。他不禁回想这些年的风风雨雨——大军刚刚开赴边关时，他连战皆羸，被称为常胜将军。要知道，这样的称号，就是他的父亲也不曾得到。少年得志，已让他成为了变幻莫测的战场传奇，然而，他还是躲不过同父亲一样的命运……父亲没有死在沙场，一生的征战，踏平无数的强敌，却无从应付内部的争斗——他死于党争，连免死金牌也形同虚设。
　　报国忘不了，父亲临终前凄绝的眼神。在他二十七岁来到雁门关之后的三年里，不止一次想起那种眼神，仿佛看到九泉之下的父亲对他无情指责。然而，他不曾后悔过自己的选择——少年时，父亲为他选择江湖路——江湖弟子江湖老，他以为那将是自己的埋骨场，然而二十五岁时父亲的一纸书信又把他招回病榻前——父亲不甘，他要让儿子从科举仕途起，成为秦氏家族的荣耀……
　　秦报国厌倦了这样的生命历程，他不想让父亲在死后的几十年里还无形的指挥他的生活。战场上的他殚精竭虑，除了忧国忧民的信念，也有着强烈的反抗命运的意味，然而，就在他初步取得胜利、想对自己有个明确交待的时候，却被带进了刑部的大牢，罪名是通敌——他终于没能逃过噩梦般的命运，或者说，这就是命中注定的劫数？
　　“夫君，你忘了，妾身还要与你比剑的！”看到秦报国沉思，碧丝将手从他的手中抽回，微笑着说。她的脸上，始终挂着令人惬意的笑容，与以往那个以冷傲著称的女子截然不同。
　　报国一怔，有些哭笑皆否的样子：“明日再比，也不迟呀！夜已深沉，还是早些安歇吧！”
　　碧丝没有言语，她默默的走到窗口，面向天空。此时月到中天，清辉仿佛把她包裹起来一样，全身上下，显现出一种难以名状的凄凉。秦报国听到她哀怨的声音：“真的……不能如愿么？”
　　“娘子！”秦报国忽然觉得由心底升起一种莫名的痛楚，他不愿看到碧丝有任何不快，尽管不明白她为什么有这样的渴望，“……只是，有些事娘子并不知道。”报国轻轻道，“我有些厌倦了，那些刀光剑影……血雨腥风……”
　　“哦？”碧丝不解地看着他。也许，他真的厌倦了，沙场征战，边关狂烈的风沙，寂寞的战场，官场的倾轧……都让他心灰意冷？
　　“娘子也许想不到。二十五岁之前，我可以算是一个行走江湖的……侠客！”报国的面色沉静安宁，宛如一潭春水，他似乎丝毫不在意，曾经是万人景仰的侠客的威名。的确，他亦不在乎抚远大将军的威名，他不在乎是否能青史留名，他为的是他的心！
　　碧丝望着他的面容，脸上浮起一种奇异表情，那表情中有赞许、钦佩、向往，也有着忧伤、沧凉及无奈：“江湖？那个轻裘长剑，烈马狂歌的自由世界？”
　　报国走到桌前坐下，随手拿起一颗红枣，一点一点撕去那暗红色的外皮：“在没有经过江湖的人眼中，那里的确是一座圣殿，巨饮千杯、快意恩仇……然而……我自十六岁起就在江湖上行走，疏财仗义、劫富济贫、重诺轻生……看到的，决不仅仅是阳光灿烂之下的那一片江湖……那里也有倾轧，有猜忌，有背叛、欺骗，那里也逃脱不了人类最本质的劣性，……有时……甚至表现的更为彻底！”手中的红枣已经被被揉得粉碎，连枣核也不能幸免，脸上的表情则十分痛苦，因为他没有勇气说出心中的秘密——那个在他的心中，最隐密的地方……
　　“夫君，妾身决没有难为你的意思。”碧丝回过头，缓缓走到报国身边道：“只是……过去在凌烟阁中，教授护身之法的师傅曾为妾身相过一面，他说……妾身的的长象尖利有余，厚重不足，恐怕可能会……损己而伤人……所以若是日后嫁人，除了两情相悦之外，还要有一个条件……妾身要嫁的那个人，必须胜过妾身手中长剑，方能破解妾身的戾气……你知道，凡是烟花女子，本身都很信奉神灵……这是神灵的旨意，还望夫君成全。”说着，碧丝已盈盈拜倒在他的面前，声音悠远，目光中尽是急切的表情。秦报国被触动了，忙伸手将她扶起，心中泛起阵阵温柔。“娘子不必行此大礼。你……是知道我的心的。我怎么舍得……让你伤心？”
　　碧丝笑了，她的笑靥，这个世上最美好的东西，他想。然而他没有想到，他其实并不了解那张美丽绝伦的笑脸之下有着些什么样的东西，她，又有什么样的渴求与希望，他全然不知。
　　报国走到一口箱子旁，从里面取出一个长方形的漆木盒子。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是一柄乌木柄，金皮吞口，剑柄上镶一颗明珠，长约三尺的古剑，虽然隔着剑套，也顿时觉得寒意大作。碧丝伸手拿起长剑，轻轻叹道：“重九斤七、长三尺二寸，剑鞘金线缠绕、剑柄镶无价东珠，江湖传言不虚，且做的如此考究，不愧为御赐之物啊！”缓缓将剑拔出，一阵寒光使得灯火暗淡了许多。仔细相看，剑身用篆文刻了“倚天”二字，剑光澄清如水，熠熠生辉，在月光映衬下，更是有一种难言的肃穆之感。碧丝眼中放出异彩，连声叹道：“冷彻入骨、清寒绝世，果然好剑、果然好剑！”
　　看着碧丝一派感叹之情，报国不禁菀尔，“娘子……也懂剑么？”
　　碧丝羞涩一笑，还剑入鞘，交给报国，接道：“惭愧惭愧，妾身真是班门弄府了。”
　　报国将剑仍放回盒子，正色道：“哪里。娘子从未涉足江湖，竟也能解剑意，真是难能可贵。只是，这里只有一柄剑，娘子怎么与我比试？我记得，当年我营中的那名小校，是娘子用一只绣花针刺在他左颊才使他惊慌失措，失手被擒的。今日，娘子总不能用绣针与我比剑吧？”
　　“这就不劳夫君操心喽，妾身自有办法……”碧丝的脸上挂着顽皮的笑意，她总是做那些让他意外的事情。他想起他们那富有传奇色彩的相遇；还有他落难，昔日旧交都离他而去，万般无奈时竟是她挺身而出，打通上上下下的关节，使他从牢中重见天日；以及今日的婚礼……她真是一个谜一样引人入胜的女子——“说起绣花针，我还真没有想到娘子能将它使得那么出神入化呢！倒让我想起昔日江湖中使针功夫最高绝的一个人。”报国道。
　　“是么？其实一点也不意外。”碧丝为报国斟了一杯茶，“在青楼中的女子，每一个都习有防身之术，以备不时之须——这一点，倒真的有点如夫君所说的江湖了。但不知，夫君所说的，那位用针功夫最高的大侠，是个什么样子的人？”
　　“其实也不知她算不算侠。她是一位女子，有一个外号叫做‘黑寡妇’……”
　　不等报国说完，碧丝惊道：“黑寡妇？就是那种毒性极大的蜘蛛？她……怎么会有这样一个浑名？”
　　报国笑道：“自然不是她愿意的。只是听说，她是一名刺客，做的是劫富济贫的好事，而且……言出必行、重义轻生，也算是一位响当当的人物，然而……唉，说来也奇怪，据说她相貌极美，但对每一个对她有些非份之想的人，就斥之为轻薄之徒，都豪不留情的杀了……与那种毒性大，却杀死自己丈夫的蜘蛛性情一个样……是以，得了这样一个浑名。”
　　碧丝微微沉吟道：“这位姑娘的性子……还真是有些怪呢！如此痛恨男人，难道她真能一辈子不嫁人？那么，这位姑娘，现在……怎么样了呢？”
　　“已经有些年没人提起她了，也许是死了，或者是金盆洗手……，谁知道呢，几乎没有人知道她住在哪里，她就像一个飘忽不定的影子……”
　　“影子？”碧丝低头沉思：“那么，又是怎么得知这许多事情是她做下的？”
　　“是一只蜘蛛。”报国道：“她杀人之后，总是留下用纸剪的、黑色的蜘蛛。”
　　“蜘蛛？”碧丝不禁哑然失笑，“江湖上真是有意思。常听人说的江湖人就是各种各样的侠客，没想到还有这样的人，用一种印记来表示自己的行为，而且是一种邪恶的行为。”
　　报国微笑道：“这在江湖中，是太普通的行为。就比如我们秦家，就在自己子嗣的身上纹上一种只有秦家人才有的图案。”
　　“是么，那可太有意思了。以后，也请夫君为我纹上这样的图案才好啊。”碧丝轻轻笑道，脸颊微红，仿佛春天的桃花般可人，“不过，如‘黑寡妇’这样的人，自然也不能算是什么侠了吧？”
　　报国正色道：“话也不能这么讲……真正为侠者，最重要的是一付侠义心肠，……杀手，是那种只为钱杀人的工具，而刺客，则不然，……昔日荆轲刺秦，行的就是刺客之道，有着为天下大义献身的品质，……这，才是杀手与刺客最大的不同。”
　　“……若是这样说来，妾身倒是有错了。”碧丝笑道：“当日我称夫君为英雄，其实为大侠更合适一些，……夫君为国为民，为天下大义出征塞外，明知不可而为之，才是真正的侠义之道……”
　　“不敢不敢，娘子惜英雄，识英雄，才是真正的侠客……”报国双手一揖，深深一拜，笑道。
　　碧丝微笑道：“哼，花言巧语……还不快拔剑？”
　　报国笑道：“男子汉大丈夫，怎么有先出招的道理……自然请娘子指教……”
　　听到这句话，碧丝低头笑了一下，笑容中竟然有着丝丝无奈。她望了报国一眼，慢慢走到窗前，仰头望月，竹林的清风拂在脸上，发丝轻轻擅动，眼眶微红，里面有着清亮的液体。此时她的脸上，竟有着绝望的表情。良久不语，报国不明白碧丝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表情，正要问她，却听碧丝一声轻喝：“好，那就看剑……”秦报国心头一惊，只觉得红影扑面而来，忙伸手拔剑——他的快剑，曾在江湖中排名第十二位，亦是一位有名的少年快剑手——然而，此时他却不得不承认，他的剑慢了。只觉得红影与黑色飓风般的一道影子在面前划过，脸上随即轻微疼痛，燕碧丝的身形已到了他的身后，俏生生的站立着。他竟然没有看清碧丝出剑的手法，也没有看清她是怎么到他身后的，而他的剑，则连出手的机会也没有，这一回合竟已经结束了。一股凉意从后背升起——他从没想到，碧丝的功夫，竟练到如此地步，那么，她还有多少事是自己所不知的？
　　他回头看着碧丝，后者的脸上依然有笑容，却带是一种让人琢磨不定的表情……
　　“娘子……”
　　“夫君，怎么连剑也不拔，是看不起为妻么？”碧丝淡淡的说道，手放在身后，报国看不到她手中的兵器，但他觉得她手中拿的是可怕的利器，这与今晚这屋中的气息，是如此不协调。
　　“刀剑无眼，君且珍重！”碧丝身形一闪，寒气又逼近了秦报国，“当”的一声，报国拔剑，然而他还是只看到红影与黑影闪映，就觉得一股巨大力量向自己袭来，紧接着手中长剑似被那黑影子击中，“铮”一声，碧丝的身影仿佛蝴蝶一般向后飘了几尺站定，报国也被碧丝逼得向后退了数步，手中的倚天剑，竟然在刚才与碧丝手中的黑色兵器相交时，在剑刃上留下一个豁口。
　　倚天剑是天下知名的利器，却被碧丝手中的兵器损伤。那么碧丝手中的，究竟是什么？秦报国向碧丝望去，碧丝的手依然隐在身后，报国忽然觉得呼吸急促起来。
　　“娘子！”他感到脸上的疼痛没有减轻，伸手一摸，竟是满手鲜血——碧丝将他的脸划伤了，就在他们的新婚之夜。“你……这是干什么，我们也不是什么生死大仇，不过是切磋武艺而已呀！”他禁不住怒道。
　　碧丝并不言语，目中有一种特别犀利的神色，看的报国心生寒意。她忽而一笑，向报国疾冲过来。而报国甚至看不到她的步子移动，长裙掩映，她仿佛被一种超自然的神秘力量驱使，稳健的身形令人害怕。报国忙出剑抵御，他终是身经百战的沙场老将，并没在这种情况下方寸大乱，一招一式仍十分有板有眼。只见剑身一转，翩翩若青鸟在天，招式凌厉且不失儒雅——秦氏的“青鸟翩飞”剑法——“青鸟不传云中信，丁香空结雨中愁”，充满哀伤却又是江湖中人人淡之色变、却又人人渴望一见的剑法。
　　看到报国终于出招，碧丝忽然笑了起来：“终于逼着你使出绝招了……”报国一怔，原来她竟是要逼自己以全力来进行这场算不上比式的比式？
　　“剑招轻灵、出剑稳妥，果然不愧世家之子啊！”碧丝忽然停在他面前，轻轻叹道。报国那颗提起来的心，又慢慢放了下去，他似乎有些明白碧丝的苦心了。
　　“不过……”碧丝的眼神更加阴冷起来，“这绝招可能也是你的催命符了！”
　　催命符！？
　　报国一震，她是什么意思？难道要杀自己？为什么？
　　碧丝左手一抖，横在面前。他终于看到了她手中的兵器——一柄长不盈尺、通体漆黑的短剑。
　　“墨玉剑！”报国惊声叫道。这是传说中的上古神兵，相传几百年前属于藏传密宗佛教一位得道高僧所有，因为此剑杀气过重，于是大师将它封在了昆仑山底。没想到，竟然又重现人间。
　　碧丝冷笑道：“没想到你还真有几分见识！今晚，你就会死在此剑之下！”
　　“娘子！你、这是何意？”报国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倚天剑，他不愿相信碧丝的话，也不敢相信，几刻钟之前那个温柔美丽的新娘，竟然变成了这个眼睛吐火的邪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