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航》屠燃

2、第 2 章

　　这个声音太熟悉，就是做梦都不敢忘。

　　江滚？！
　　他为什么在这里？

　　江诗雨回头看见蹲在地上的男人，一改之前的态度，笑靥如花的错开林帆，向身后跑去。
　　随着男人的起身，结结实实地给了他一个拥抱，贪婪而又满足地吸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气息，像猫一样撒娇。
　　甜腻轻唤，“哥，你怎么才来？”

　　哥？！他是江诗雨的哥？
　　那那通电话……
　　林帆望着眼前身姿倾长挺拔的男人，此刻只感觉到手心冰凉一片，全身都像被塞入一块冰，从心脏蔓延到皮肤，彻骨的寒。

　　是了，她早该想到的！
　　整个华城能有几个人开得起阿斯顿马丁，还姓江？

　　如果她没记错，这还是前两天工作室的一个男孩兴致勃勃刚给她介绍过的0ne-77型号，当时他感叹说这辈子是买不起的话语还历历在目。
　　这样的车子，别说华城了，全国都不可能找出几辆。

　　她早该想到的！！！

　　可是这里不是黎阳，为什么，为什么？！
　　她都离开到那个该死的地方那么远了，为什么还会遇见他？

　　为什么偏偏刚好就是他？
　　到底只是巧合还是命运的蓄谋已久？

　　曾经在校园论坛上有人为江滚写过这样一句话，“人就是不能长得太深情，否则一笑都暧昧。”

　　当时的文艺汇演为了博人眼球，刻意把海报上男一号的脸p上江滚的照片。
　　效果显著，果然座无虚席。
　　可后来被江滚的后援粉丝扒出，那张被标为“深情”的照片只不过是江滚在看自己兄弟们打闹。

　　人的一生会与千万人相遇，但大多都如路上的行人，总是一闪而过，江滚却是例外。

　　惊鸿一瞥，足已乱人心悬。
　　他就是有这样的能力。

　　江滚将江诗雨推开半个距离。
　　“有事。”男人没有理会江诗雨略带娇嗔的责备，不咸不淡地话语轻易唤醒了林帆。

　　江诗雨虚勾起他的手，轻声哄骗，“对不起啊哥，你那么忙我还要找你，但是我也是没办法，要是被爸发现，我肯定又不能出门了。”

　　男人挑眉，“所以你就开我的车？还被撞进了医院？”

　　“哎呦，你那么多车，借我开一辆怎么了？”江诗雨轻轻摇晃着他的胳膊，亮晶晶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试图引起他的心软。
　　每当江滚说话语气有点生硬时，她都会在他面前娇滴滴的撒娇，反正江滚从来没对她真的发过火。

　　两兄妹你一言我一句的互相寒暄着，可林帆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她祈祷般攥紧衣裙，只觉得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在倒流，太阳穴顿顿的发疼，此时她只想逃离。
　　可她的腿就像地里生了根，根本就不知道如何站起来。

　　青松落色，月坠花折。
　　时间似乎是唯一无法轻易跨越的东西，它渗透生命，就连威仪的群山最终也会屈服。
　　只是，有些痛太深了，早已经在心里留下不可抹去的烙印。

　　林帆用了整整十年学习遗忘，可她的时间终究还是困在那个狭小肮脏的巷口，无法转动。
　　它已经变成一副在墙上永远摘不下的画，挂在她的心底荒芜，寸草难生。

　　林帆的沉默终究引起两人的注意。

　　在这个难以寂静的空间 ，他似乎终于舍得分出多余的思绪注意到她。
　　江滚轻扫过这个蹲在一旁安安静静，丝毫没有打算上前打扰的女人。

　　四肢纤细，苍白的几乎快要和这环境融为一体。

　　“江小姐十年不见，不打算打个招呼？”
　　他眉心微动，嘴角噙着分明的笑意。

　　江滚垂眸凝着她，她的心咯噔一下，讷讷开口，“江…先生。”

　　江诗雨撇嘴不悦，她很不喜欢哥哥在和自己说话的时候会被其他人打扰。
　　“哥，你认识她？”

　　他答：“嗯。”

　　她又问：“你生意上的同事吗？”

　　江滚嘴角弯起一抹讥讽，沁凉的声音，直入心肺，“只是一个差点成为我大学同学的高中老同学。”

　　老同学么？
　　林帆眼神黯淡的像是蒙上一层灰，黑如点漆的深色中，满是冰冷。
　　他们的关系要是简单的能用“老同学”三个字概括就好了……

　　“老同学？”江诗雨不敢置信。

　　江滚当年被江父强制性送去英国留学时，不到一年就辍学回国了。
　　进集团前，江滚还与江父闹得很僵，不然他也不会在外又独立门户。
　　非必要，从不回本家，就是回去了，过夜也从未超过一晚过。

　　对于上大学一事基本算是全家都缄默的禁词，无人敢在江滚面前轻易提起。

　　江滚居然会主动提起大学，这就够令她惊异的。
　　而眼前这女的居然还是哥的老同学？
　　还是差点和哥去一个大学的人？伦敦商学院？就她？

　　可看这女的一点也没有见到老同学的激动啊？
　　她哥从不主动打招呼，但今天却屡屡破格。

　　江诗雨觉得眼前这个女的必不简单，她在两人暗流涌动的目光中来回打量。

　　淡而弯曲的眉毛下，眼睛细长，微微上挑，鼻梁纤细，薄唇轻抿。
　　眼前的女子长得并不惊艳，甚至和“美”都不挂钩。
　　寡淡平常，是个扔在人堆里都不一定会突出的存在，硬要凑个词出来顶多说是隽秀。

　　两人之间的云泥之别，根深蒂固地让她觉得是林帆主动勾引的她哥。
　　她很想震慑一下这女的，警告一番，但又摸不准江滚对林帆的态度。
　　而且车祸这事还要麻烦江滚处理，这让她一时间更不敢轻易当众发火。

　　江诗雨只好借机伸出绑着夸张绷带的双臂，举到江滚面前吐苦水。
　　“那老同学也不能这么欺负人吧？你看她把我撞的，脸都破了！我都被这神经有问题的女人撞出脑震荡了！”

　　“神经有问题”，这几个字像是细微的电流猛然袭上心头，刺痛感让林帆下意识地握紧了拳。
　　她起身，用绑石膏的手臂夹住单子，完好的左手掸去裙摆的灰尘。
　　她手下动作轻柔，眼底却渐渐生出寒意，“江小姐，还请您慎重发言。我想轻微脑震荡还不至于让您语言系统紊乱。”

　　“你说什么！”江诗雨气急败坏，脸色红白一阵，伸手就要打她，却被江滚抓住手腕止住。

　　“没你什么事了，江明在外面等着，上车去，这里我会处理。”

　　“哥！”江诗雨仍不甘心。

　　“上车。”江滚的话从来不说第二遍。

　　江诗雨不敢违背，她失落地轻“哦”一声，“那我在车上等你，你处理完记得早点过来。”

　　江滚没有回应。

　　她被拂了，当着外人在，面子上有些挂不住，只好把这淤堵发泄在一旁的林帆身上。

　　临走前还不忘回头狠瞪一眼林帆，双手比“耶”在眼前来回滑动做着挑衅。

　　林帆神情淡淡，并不打算理会少女的挑衅。

　　现在该走的走了，只剩下林帆和江滚沉默相向。

　　江滚不徐不疾地掏出手机，他是个左撇子，手掌宽大，单手就能轻易得在屏幕上飞快地敲击滑动，丝毫没有打算率先开口的意思。

　　林帆实在不愿在这窒息的环境待下去，沉默半晌后率先打破了僵局，“江先生，关于江小姐受伤后期的赔偿问题，我会全权负责的，这是医生开的证明，我会根据证明负起相应的责任。”
　　“这个我会拍照保存一份，原件您先拿着。”
　　她很不便地从众多单子中找出医生给江诗雨开的证明，递给他，接着说道：“另外关于车子的问题，我想走保险，不知道您能不能接受？”

　　“走保险？”江滚没有伸手去接的意思，目光从眉骨下射过来，极淡一笑后，低下眸继续着手上的动作。

　　林帆以为他对这个方案有什么疑惑，“有什么问题么？”

　　他迎面缓缓走至她面前站定，林帆心一沉，下意识惶恐后退一步。

　　他举起手机，屏幕面向林帆，深邃的眸子盯着她，“话说回来，林小姐。”
　　“这是你的手机号吗？”他修长白净右手食指，正好点在手机屏幕的最上端。

　　林帆奇异地看着他，眼神困惑而迷茫，“是……的，有什么问题么？”

　　“嗯……没什么。”江滚随口应着，他轻戳几下手机后，好整以暇地在另一串手机号码上按下，开了免提。

　　“嘟嘟嘟……您所拨打的电话……”几串连续的忙音，显示无人接听。

　　江滚冷呵一声挂断，一双似笑非笑的眸子瞥她一眼，带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林小姐是什么时候换的号码？怎么也不和老同学说一声？”

　　林帆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刚刚是在打她以前的号码？

　　没想到他还留着。

　　她眉心轻蹙，强压下内心的烦躁，淡淡开口，“换了座城市生活，用本地的号码方便些。”
　　“况且换号码是我自己的事，没必要每个人都通知到吧？”

　　更何况还是无足轻重的人，她在心中嘀咕。

　　“确实没必要。”他收敛了笑意的声线，倏然多了几分低沉冷冽，“不过现在你既然是我的肇事者，留个能接通的电话也在情理之中吧？”
　　江滚果断在林帆以前的号码上按下删除键。

　　他向来不收没用的东西，用完即丢，即便只是一串手机号码。

　　还是老样子。

　　当年这个手机号就是他给她的，说明白点，号码本就是他的。
　　为了方便联系，江滚干脆把自己当时用了没几天的新手机扔给了她，屈尊降贵地说，“送你了。”

　　那时她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忘了。
　　只依稀记得自己双手仍保持着接手机的呆滞样，滑稽又愚蠢地把他视为神明。

　　高中毕业后她考出了省外，去了很北的一所大学，也就是现在的华城。
　　而那部只有他一个“紧急联系人”的手机也不知被她遗忘到了什么角落。

　　林帆目色沉沉地注视着他手上的动作，语气不善，“那您就收好吧，但愿用不了多久您就又有东西可以删了。”

　　“我也但愿。”江滚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眉心微动，他低垂着眼眸，漆黑深邃的眼底，平淡的没有一丝情绪。
　　“姓名，我备注一下。”
　　“不然你下次再打过来，我只当是陌生电话，给挂了。”

　　整个一个神经病，他明知她的名字，还故意问。
　　还什么陌生电话，他明明过目不忘。

　　林帆强忍下怒气，面上却带着无法掩饰的愠怒，“林帆。双木林，帆船的帆。”
　　正如她第一次见他时的自我介绍，一字未改。

　　江滚狭长的眼睛斜睨她一眼，嗤笑出声，“难得，名字居然没跟着一起换掉。”

　　林帆表情匮乏地看着他手指翻飞的在屏幕上敲打出自己的名字。
　　“电话您也要到了，所有呢？走保险？”

　　“随你。”他答得轻快。

　　“还款时间上我需要回去联系一下保险公司。”

　　江滚将手机放回口袋，双手插兜，嘴角微不可察的勾了勾，目光宁静而深沉。
　　“可以，还请林小姐保持联络，可不要下次打电话找你的时候，又说自己换手机号了。”

　　这话多少带着羞辱与讥讽，短短几小时，林帆的耐心简直呈几何倍增长，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沙哑与颤抖，“您放心，我会的。”
　　林帆闭闭眼，转身打算离开。

　　林帆推开医院侧门，夏夜夹着凉爽的微风掠入堂内，树叶被风吹的轻晃，响着一片轻微的簌簌声，蝉声隐匿在雨丝中，凄清仲夏悸动难平。
　　她乌黑的短发，像是锦缎，融入黑夜，化为一体，柔软顺滑的在风中轻盈飘逸。

　　不知怎的，江滚眸光微动，突兀开口，“外面下雨了。”

　　她的眼神清澈明亮，带着不解回头看他，“所以呢？”

　　江滚凝视着她，喉结微动，“送你吧。”

　　“不用了，这里是市中心，打车很方便。”林帆拒绝的很明确。

　　江滚眯起好看的眼睛，看她半刻后，声音低沉道：“随你。”

　　他错身率先离开。

　　略过时，两人的气息交织，分离，快得好似他们本就简单的只是债主和债务人关系。

　　林帆递出去的单子，从头至尾，他碰都未碰。

　　……

　　林帆刻意多等了十分钟。

　　十分钟后她站在医院门口，凄冷的风吹得她起了一层小疙瘩。

　　远处，一人冒雨向她径直走来。

　　西装革面，黑伞皮鞋，面无表情地站在林帆两步开外，礼貌疏离。

　　是早已等候多时的江明。

　　他浅浅鞠躬，将手中另一把短款雨伞递到林帆眼前。

　　林帆微愣，有些诧异。
　　刚想开口拒绝，就被对方强行一步打断，“林小姐，江总说只是一把雨伞的美意，林小姐不会不识趣的拒绝，对吧？”

　　林帆望向停在不远处等待的轿车，车灯在黑夜中红得艳醉，染透了鳞片似的雨，水塘中一片落霞。

　　江滚依旧是江滚，他从不容忍对方拒绝第二次。

　　一把雨伞，实在没必要反复矫情。

　　林帆慢慢接过对方手中的雨伞，内心的郁闷像一颗沉重的石头，压得叫人难以喘气。
　　她嘴角扯起一丝苦涩笑意，略微点头示意，“知道了，江总的好意，我心领。”

　　江明愕然，转瞬平静，望了一瞬后垂下眼帘。
　　他再次鞠躬，转身消失在了黑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