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在飘》安哥啦

4、江南来了 “你认识我

　　独自坐在床边的江南正试着消解目前的情形。自己前一天还在另外一所城市，今天就来到了杨云的客栈，并坐在她客栈客房里的床上。自从自己从英国回来，阿云就不见了，随着阿云不见的还有大千。听人说大千死于难产，好容易保住的孩子被阿云带走了，据说是个女儿。还听说，操办完大千的后事，杨云就带着大千的女儿回了老家，结果不知道怎么回事，待了没多久便带着孩子又从老家回来了，兴许是未婚的老姑娘却带了个别人的孩子不得父母理解，不受他人待见吧。但去了哪儿，没人知道。
　　江南对大千离世的消息先是心头一震，而后又生出对朋友离去的沉重悲伤。江南回英国前已经知道大千身体出了不小的毛病，而这个不小的毛病因为大千的怀孕而让她更加危险，医生和杨云极力劝大千打掉孩子，这样还能通过手术和药物获得一线生机，而大千坚决不同意，越拖月份越大，大千的生命线也像不断燃烧的烟花火芯儿，越燃越短，直到最后一刻迸出积蓄的所有力量，短暂的开出一片华丽烟火，而后消失在冷冷的大气中。
　　杨云最终没说服大千打掉孩子，便怀着无限的悲痛也怀着一线对生的希望陪在大千身边。在大千临盆前一个月江南得到从英国传来的家讯：母亲病重，速回。离开父母多年的江南一时间被这个消息冲击得六神无主，若不是家人情况紧急，任谁也绝不轻易惊动远在中国的江南，而此时英国时间是凌晨1点钟，父亲在这个时间紧急召唤自己，令江南脑海中想到了最坏的情况，眼皮不停地跳。便忙跟杨云打了招呼，让大千保重，最后跟学校告了假，匆匆买了当晚的机票飞了回去。
　　果然，母亲的状况极其糟糕，胃癌晚期，病灶已经转移。江南看到因为病重而咽不下食物，身上缠满了粗粗细细的管子时，一时间大脑“轰”的一声，像是所有的血气都往耳朵和头颅涌去，让人晕眩，同时大颗大颗的眼泪从江南眼里落下，江母看见期盼已久的儿子回到自己身边，虚弱的眼神中尽是疼爱，又牵起嘴角努力向江南笑了一下，示意江南不要太难过。江父看了此情此景，又看了江母欲言又止的表情，走进母子二人身边，神情哀切又严峻，深呼吸了好几口气才把一手放在江南的背上一手攥住江母的手说：“你妈妈，太疼了，我也疼……但比起身体上的疼，你妈妈更想走得有尊严些。”看到江南分明听明白了什么但仍表现出极大的不解神色后又说：“你了解你妈妈，她爱你，爱生活，她是最善良的人，对谁都是极温柔极宽容的，只是，只是你妈妈她不能容忍自己以这样的方式离世，你妈妈希望自己体面地离开。”一段话，江父说得颤抖，并几度哽咽，他爱了这个女人一辈子，这是他最不愿意看到的画面，可这终究是她自己的生命，他做不了主，只能在最后的日子里用自己最大的忍耐力忍耐着痛苦完成妻子最后的愿望，他不想妻子恨自己，也不愿妻子继续这样疼下去。
　　江南听完父亲一席话，转头看了看仍带着一丝微笑的母亲，她虚弱的、美丽的眼睛中似乎不为自己即将离去而悲痛、而不甘，而是流露出看到丈夫和儿子时的满足和平静，江南不忍对视，低下头，颤抖了好一会儿，低头闷声问父亲：“就，一点办法也没有了吗？”而后抬起头看向父亲，父亲的嘴巴张了张，终究是颤抖着嘴唇没说出什么，只是无声地摇了摇头，而后闭上眼离开了病房。看着父亲陡然老了无限多的背影，江南明白了父亲心中的疼只会比自己多不会比自己少。
　　父亲，是那么的深爱着母亲。
　　江南抱着头发了好一会儿呆，接受了这个事实，并硬挤出了一脸的笑容，转身抱着母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说：“我会替你好好照顾父亲的。”
　　后来，江南和父亲履行了母亲的愿望，带母亲进行了安乐死。看到母亲最后躺在自己和父亲的怀里，嘴角含着一丝虚弱的笑，最后一眼看向了自己最爱的两个男人后，满足的闭上了眼，她这一生何其幸运，终生不失爱与被爱，工作上有所建树，家庭美满幸福，她想要的都得到了，唯一放不下的是丈夫与儿子，但他们都是极其善良温和的人，会有上帝保佑他们的。
　　母亲的离去对父亲的打击很大，江南干脆向单位，也就是在中国教书的学校告了长假，专心留在英国陪伴父亲，当然江南也将此事告知了杨云，杨云表示理解的同时也表达了安慰，再加上大千的事让杨云分身不暇，江南就没过多打扰。
　　而刚好不久父亲就郁结于心生了场不大不小的病，让江南更不敢轻易离去，一番思念隐藏于心中，两人各自为自己身边的人忙碌挂念，再加上时差的原因，联系越发的少。就这样时间过去了一个月，江南忽然发现杨云开始不回自己的短信、电话与邮件了，起初江南以为杨云忙碌，便没太多打扰，再过一段时间，江南才觉自己是彻底联系不到杨云了，而大千自不用说，她们二人始终在一起，联系不上杨云就意味着也联系不上大千。江南便又联系余小明，谁知连余小明也联系不上了，江南便有些急了，隐隐猜到大千的情况不妙，有了回中国的心思。
　　然而父亲身体还没好太明朗，想了想便又待了段时间，而也是在此时江父向江南提出让江南去他和他母亲曾经教书的大学去教书，江南知道父亲这是想让自己留在英国，留在他身边。可在中国还有自己的爱人，有自己的中国生活，自己虽然生在英国长在英国，但自己毕竟在中国待了十几年，何况，虽然从祖父那代人他们家就安家在英国了，可他始终明白自己是华裔，对中国有着剪不断的深厚感情。
　　一时间，江南竟生出了不知何处是故乡的复杂心绪。
　　终究，亲情暂时战胜了爱情，江南接受了父亲的建议。
　　没关系，现在交通这么方便，大不了他和杨云先异国恋一段一时间，而后再把杨云接过来，如果杨云不愿来英国，自己就带着父亲回中国。
　　就这样，江南在英国向远在中国的学校辞了职，并重新在父亲和母亲曾经任职的学校入了职，教授中国文学。就这样一边照顾父亲，一边投入忙碌的教学工作，余下的时间不是看书就是给杨云写邮件表达自己的思念。就这样过了半年多的时间，江南非但没有适应重回英国的生活和工作，反而因为离开太久而对周围一切的人和事越发陌生，觉得自己格格不入，他怀念和自己相同的东方面孔，怀念中国的食物，怀念自己在中国养成的生活方式与周围朋友的相处，还有最最要紧的是，他仍联系不上杨云，不久前他终于联系到了余小明，还是余小明主动打给自己的，用的是藏区一带的某户人家的座机，电话里只说让江南放心，一切都好，杨云也好，让江南不用着急回来，好好照顾父亲。这让他简直抓狂，江南明白余小明从来不是一个让别人放心的浪子，此时却亲口说出让江南放心的话，江南一方面放下了一半的心，却又怎么想都觉得事情不对头，烧了心的想飞回中国。后来江南才知道，那时大千已经离世，余小明因为大千的离世重新恢复了自己“流浪者”的身份，满世界流浪去了，借此逃避现实，而大千舍了命保住的孩子也是那时被杨云带去离开了大千离世的那座城市。
　　知子莫若父，江父把江南的所有不适都看在了眼里，起初是仗着为人父的底气强留，再后来就是因为人父的疼爱决定放江南走，但却跟江南提了个条件，快到了中国阴历的新年了，他希望江南过完年再走，就这样江南便又在英国待了将近两个月，随后急匆匆返回中国，想要立刻回到自己心爱的女人身边。
　　可谁知，自己回来时杨云早已不在这座城市了。江南向周围所有可能知道阿云消息的人打听，但却无果，杨云像是铁了心一样不让任何人找到她。江南便又求助于网络，尽可能搜索她的消息，但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点儿消息也没有。江南开始憎恨现在的社会，想认识一个人那么容易，想找一个人却那么的难，哪怕如今的沟通方式那么多、那么快。一晃江南回国五年了，五年的时间江南不停地找着杨云，也重新恢复了原来所在学校的职位，说起来，也是学校惜才爱才，才又重新接纳了江南回来继续教书，何况江南在翻译与教授工作上多有建树，还算是个外籍教师，留下他算是留下个宝。
　　直到前一段时间，江南准备去找个地方散心，在网络上浏览信息的时候偶然看到了民宿【云在飘】的信息，兴许是对“云”字的生理和心理吸引，江南的手比脑子更快的点开了客栈信息，首先进入眼帘的便是客栈介绍主页，主页上杨云实打实的站在中间，怀里还抱着个卷发小姑娘，身边还站着其他几个人，一个外国人模样的英俊男人，一个长相和穿着都像蒙古人的年轻人，还有一个看起来温柔和蔼的老太太，背景是客栈的客厅，看起来尤其温馨有趣。江南的心像被一一击中一样，鲜活得颤抖不止，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就这样找到了杨云。而且，她看起来笑得那么，幸福，温暖。跟从前的她很不一样。从前的她看以来像一朵云，孤独成形，抱住了又有点像没抱住。现在的她看起来，像一团新棉花，柔软，像是天生具有吸引力。江南颤抖着手翻看客栈的网络信息，大致了解了杨云目前的生活境况。当时真想立马就冲到这个客栈里去，去抱住这个实实在在的杨云。但却又想到，她现在的生活如此平静，有了新的亲人和朋友，自己的到来是不是会打扰到她，又不能自已的、委屈的想为何这么多年，杨云始终不肯联系自己，自己仍然还在这座城市，在同一家大学教书，在同一条街道居住啊，她，为何不来找我。可思来想去，江南还是向学校里告了假，归期未定，坐了一早的火车班车，裹着暴风暴雨就来了杨云的客栈，见到了杨云，坐在了这座客栈的客房的床上。
　　思绪慢慢回归当下，江南环视周围，有说不上来的熟悉，倒不是因为自己对杨云心向往之，便对她身边的环境也亲切，而是真正的熟悉。忽然，江南看到从一本书中缀着的书签穗子，这正是自己从前做书签时常缀上的流苏，便起身去拿来确认，待起身正眼一看，夹着书签的书正是大千生前的作品，便又回想起大千临终时自己未在身边，那时阿云自己一人面对如此变故，应该……很辛苦吧。哦对了，楼下那个小姑娘应该就是千华的女儿吧，有着一样的自然卷，眼睛也像她妈妈一样，干净纯粹，像明镜一样，看一眼就看到人心里去，把人看个透。认出了这本书。也认出了自己做的木质书签，江南便也认出了这屋子里的大多数物件儿，多是大千生前家里的摆饰，连窗帘都是曾经大千家里的，江南明白了，这是阿云把大千留在身边的方式。想起曾经自己和阿云、余小明在大千家里喝酒聊天，做饭吃饭，不亦悦乎，就像是昨天的事。江南以为自己遇到了世上最可爱的朋友们，以及自己的爱人，阿云。没想到，回了英国一年出头的时间，大家都不见了。江南眼眶不禁湿热了起来，沉浸在过去与现在的对比中无法自拔。

　　“咚咚咚”一阵轻轻的敲门声打断了江南的思绪。江南放下书去开门。
　　打开门一看，没人，再一低头，原来是楼下那个长着自然卷头发的小姑娘。
　　“你好啊。”江南蹲下来与小姑娘平等对话。
　　“你好。”伊伊一本正经的回答，又越过江南的肩膀，看了看江南还没打开的行李。
　　“你叫什么？”伊伊又问。
　　“江南，你好。”江南礼貌的向伊伊伸出手
　　“你好，杨念华。”伊伊报出了自己的大名，并伸手握住了江南的手，煞有其事的上下晃了晃。
　　“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江南笑着问小姑娘。
　　“你是不是认识我妈妈？”伊伊以自己的早慧和灵性看出了这个男人和云妈的关系不一般，她分明看见云妈的眼神中流露出明晃晃的慌乱，不是那种看见自己摔倒的慌乱，而是……而是哪种慌乱，小姑娘在心里转不过来，但自己方才在楼下偷听了云妈和袁奶奶的谈话，便更是认定了自己的想法，便趁没人注意自己上楼来准备质问这个陌生人和云妈的关系。
　　江南一时没反应过来念华说的是大千还是杨云。便只点了点头，反正两位都认识。
　　“我两个妈妈你都认识？”
　　江南略略惊讶，看来阿云对孩子不瞒不骗，什么都告诉念华了。那自己也没什么好避讳的了。念华，念华，阿云是放不下大千的。
　　“是都认识。”
　　“那你认识我爸爸吗？”
　　“认识的，你知道你爸爸在哪吗？”
　　“不知道，云妈也不知道。”看来，这个陌生人只是云妈和爸爸妈妈以前的朋友，他连爸爸在哪也不知道，自己也从来没见过他，看来不是很重要的朋友。伊伊同学的好奇心来得快，走的也快。自己在心里给眼前的陌生人下了定义，就想离开此地。
　　“好吧，你要进来坐坐吗？”
　　“不了，我想知道的都知道了。我要走了。”说着伊伊就要转身走。
　　“请等一下，请问你云妈——”
　　“你想问云妈的问题，要自己问，我不会回答你的。”
　　说完，伊伊上下打量了一下江南，又一本正经地说：“我觉得，你不是很适合她。”说完，就耸了耸肩转身走了。简直是个小大人。
　　江南被念华弄得无奈的摇头笑了笑，却不禁有点对自己不适合杨云的话在意。没关系的，小孩子，小孩子，童言无忌，童言无忌嘛。江南不知道，伊伊完美的遗传了大千的敏感和强大的共情能力，只是伊伊毕竟年幼，虽然觉得云妈和江南之间有什么不一般的关系，但却不能一下子捋出来个一二三，便煞有其事地、脑子一热地蹦出了这么一句话，不管人家对自己的云妈有没有那个意思，反正以防万一。小孩子心思敏感，对周围任何气氛变换都能极准确的察觉，伊伊能很明显地观察出云妈对大部分的同龄异性保有距离、拒绝示好，受她的影响，伊伊也本能的对一切对云妈有好感的男性心存警惕。而相反的，当云妈对谁更亲近，那么伊伊也就相应地对其更友好。大人的一举一动都在潜移默化的影响着小孩子的内心世界和行为举止。

　　伊伊人不知鬼不觉地敲开江南的门，与他进行一场简短对话后，就又若无其事地下楼来，看到云妈还在和袁婆婆在前台聊天，看了一眼，就边呼啸而过边冲杨云喊了一句：“云妈我去胖婶儿家找二胖玩儿去了！晚饭不回来吃啦！”
　　杨云和袁姨的聊天内容被打断，听见伊伊喊这么一句，忙探出身子嘱咐伊伊：“你可早点儿回来吧！明儿你开学！别玩儿太晚了！。”
　　是的，小姑娘要升小学一年级了。往昔无忧无虑的幸福生活到此为止。
　　“啧啧啧，真快啊，感觉昨天还成天抱在怀里吃奶呢，一眨眼这小丫头就要上小学了，再一眨眼就要上中学，过不了两年又要上大学，到时候再工作、嫁人——”
　　“行了袁姨，您这是一眼万年啊，您再多眨几下眼连我都要入土为安了。”杨云一边整理前台，一边打岔。
　　“哼，你还甭觉得我这话说得早，孩子都是一不留神儿就长大的。我当年在福利院那会儿，迎来送往过多少孩子啊，多少孩子在我身边儿长大，又都一个个离开，唉~孩子啊都是留不住的。”
　　说完，袁姨转身又去忙活了。这两年，随着袁姨年龄也越来越大，嘴里越爱叨咕以前的事儿，有时候一说就停不下来。偶尔干着活儿干着活儿还会愣神儿，像是忘了自己在干嘛，又像是想起了别的什么。看着袁姨的背影，杨云心情有些复杂，这么多年，杨云和袁姨的关系早就超过了雇佣关系，袁姨对伊伊是真的疼爱，对自己也是真诚以待，而杨云不是冷血的人，自然也把袁姨当作大半个长辈对待。袁姨没有老伴孩子，年轻的时候是因为心有牵挂，年纪大了以后为了证明自己当初的选择没有错，便倔强地强调自己的生存能力，一把年纪了还在认真工作和生活，让所有人看到自己并不比那些老来有伴儿有儿有女的人差。可再老一些，年龄带来的生理和心理渐衰，让袁姨生出些对时光的恐慌，谁都想有尊严的老去，若是临终前还能得一份体面那就再好不过了。杨云看出了袁姨的恐慌，也理解袁姨的担忧，因此早在心里就打定了为袁姨养老送终的主意。只是袁姨素来倔强，不肯轻易承认自己的日渐无力，杨云便也不说破，只在平日里有意无意地减轻袁姨的工作负担，并让伊伊多多亲近袁姨，宽慰其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