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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表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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华檐积雪,雕栏覆冰,天地白绵绵无际,扑面而来的寒风迷眼,我从来不知道一炷香的时间会是这样漫长。雪地里四下静悄悄的,人踪全无,唯结队巡逻的侍卫有时从我跟前走过。
我跪在风里雪里抖啊抖,抖到最后差点直接晕厥。一双温暖的大手及时托起我的半边身子,有人蹲在旁侧询问:「你没事吧?」
不知什么时候来了一个好心人。我缓慢抬起凝霜的脸,好心人正望着我和善地笑。看清对方,我被冻得迟钝到失去反应。过了一瞬,我眨下眼睛,突然流了两行泪:「大哥,是你啊。」
体贴扶住我的是一个身披铠甲,腰挎长刀的侍卫。王府所有侍卫中只有一张面孔我记忆犹新,就是派来暗杀我的那一位。
他问:「你怎么跪在这里,冷不冷?」
我摇头:「不冷,不冷!谢大哥关心。」
他皱眉:「那可不行,你要是冻坏了,或者不小心冻死了,王爷不免伤心欲绝,你说是不是,小甜甜?」
我流下的泪顷刻结成碎冰,糊住本就睁不开的眼眶,几乎连哭都哭不出来:「大哥,你放过我吧。这钱脏,咱不赚!」
他叹气:「唉……倒不是钱脏不脏的事。你说,如果当时我反应再慢那么一点点,被女人用菜刀砍死,一世英名岂非扫地?」
我义正言辞地反驳:「滥杀无辜,残害妇孺也会英名扫地,为天下英雄所不齿。你想杀过我,我也想杀过你,咱俩扯平,互不相欠。」
他似认同,但显得很为难:「可我欠着一屁股的赌债……」
我急忙保证:「我帮大哥还!」
他继续沉吟:「可我输了很多,前前后后总共五百两纹银,你一个弱女子……」
我再次接话:「大哥难道不相信我?只要我开口,不过小事一桩,晋王殿下肯定愿意出这笔银子的。」
他仿佛恍然大悟的模样:「对哦,瞧我这记性,怎么忘了小甜甜可是咱们王爷心尖尖上的人,还真被贵人垂怜搭救,入书房近身伺候。却不知今日第一次当值为何被赶出来……你可得再接再厉,加把劲啊。」
这人对我的动向简直了如指掌。我倒吸一口凉气:「你是不是一直在暗中监视我?」
他收起调侃,一本正经:「你开的价钱确实比另一位高得多,我很心动,想冒一冒险。三个月,我给你三个月的时间,五百两,能不能做到?」
我只得点头应承:「能,等我的好消息。」
他离开几步再次折返:「对了,忘记告诉你,这张脸……」边说边用手在自己面前上下一晃,「是假的!我不长这样,我真实的容颜可帅得多!我劝你最好不要动些歪心思,你应该知道我不是傻子吧?还有一点,别告诉王爷我的存在,毕竟你明我暗,是你调查我的速度快,还是我杀你的速度快,你自己能掂量吧。」
「对对对,大家都不是傻子。正所谓富贵险中求,大哥弃暗投明,果然英明。可是万一,我是说万一,万一我没成功怎么办?」
他的笑容疏忽不见,冷酷极了:「你的贱命虽然不值五百两,好歹能换二百两。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郑重其事:「我明白了,大哥慢走。」
他拍拍我的肩膀,加油打气:「好好努力,我看好你。」
回到住处,迎接我的便是得知噩耗的绿莺一哭二闹三上吊。前车之鉴在这里,我可不能使用一些蠢把戏倒追晋王。晋王出于善心救过我三次,我本对他种下情根满怀爱意,奈何出身低贱般配不上,即使时来运转得偿心愿,最多只做他妻妾中的点缀。
我既是倾心,便会时时刻刻在意与众多女人争夺他,有若心口剜血之痛,原本打算壮士断腕及早抽身。可现在大难临头,生死攸关之际,这些可以预见的痛苦在我眼里竟也成了小节。
我的前世,在人生刚刚开始的时候,不幸得了绝症,被最极致的痛苦折磨着,凄凉死去。还有谁更能比我体会死过一次的人对生命的渴求和贪婪?如今重获生命的馈赠,还有什么比活下去更重要呢?
然而,我该怎么做才能成为晋王的女人?幸好还有三个月时间,我须得仔细推敲研究。
现在确定攻略目标,下一步就是重点了解攻略目标的喜好,晋王究竟喜欢哪一类型的女子?绿莺这几天行尸走肉,我不敢触她霉头问这问那,便从忠心耿耿跟随晋王五年之久的陈慎文那里得到一些信息:晋王虽然年逾二十,但是文武兼修,崇礼重德,洁身自好,君子之风……
巴拉巴拉一堆赞美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他的情史干干净净,没谈过恋爱。
太太太……太惊讶了!我简直不敢相信一个古代王爷到了二十岁竟然没谈过恋爱。一想到自己必须攻克这种钢铁直男中的钢铁直男,任务艰巨非同一般,我不禁愁眉苦脸。
深冬节令,雪花儿永不停歇似的,越下越大,到了埋没膝盖,寸步难行的程度。闲着无事,晋王请来府中歌伎奏乐,这几个歌伎有的拨琵琶,有的弹扬琴,个个在大冬天披薄衫着纱裙,衣带飘飘似仙子。幸亏屋子里的炭火烧得够旺,不然我怀疑她们弹到一半会被冻死。
一女唱曰:「白雪纷纷何所似?撒盐空中差可拟。白雪纷纷何所似?未若柳絮因风起。」
翻来覆去不变歌词,晋王半靠案前,扶额养神,好似听得昏昏欲睡。碧鸳熏香,白鹭添炭,我煮水,红鸾奉茶。时而望去,他遥遥相隔的面容笼在袅袅腾升的烟雾里。
红鸾走近轻唤:「殿下。」
晋王未睁开眼,出声:「嗯。」
红鸾惴惴请求:「殿下,奴婢擅舞,愿斗胆为您一解烦闷。」
晋王睁开了眼,脸上不带表情,允道:「可。」
红鸾欣喜万分,退下于堂前站定。乐奏,美人玉手轻抚,莲步缓移,时而起伏,时而转圈,跳得那叫一个顾盼生姿,柔情似水。此舞大约出自江南,一举一动、一颦一笑蕴含情愫万千,温婉小意,欲语还休,。
红鸾舞罢,晋王鼓掌:「好。」
见晋王难得起了兴致,不再是拒人千里的冰山,碧鸳、白鹭怎甘心错过这个争奇斗艳、展现自我的大好机会,纷纷表示要凑热闹。一个吟诗,才华横溢;一个舞剑,潇洒自如。晋王一一赞过,到了最后,我感觉所有目光似乎有意无意地瞥向我。
虽然竞争对手们强中自有强中手,一山更比一山高,皆是又有才情又有手段的神仙人物,但我决不能落于人后。有句话说得好,重在参与嘛!于是,我马上请求:「殿下,我会唱歌!会唱很多很多歌,都是家乡的小曲儿,不带重样的。」
晋王心情不错,竟对我尚存几分和颜悦色:「哦?你唱来听听。」
我望一眼窗外皑皑白雪,触景生情,突然唱了起来:「雪下得那么深,下得那么认真。倒映出我躺在雪中的伤痕……一步一步吞噬着我的心,爱上你,我失去了我自己……爱得那么认真,爱得那么认真,可还是听见了你说不可能……」
唱到「听见你说不可能」,晋王无情地打断:「可以了。」
我接着献宝:「殿下,原来你不喜欢这种悲伤情歌,我可以换一种风格。」用手比画爱心,唱唱跳跳,可谓青春飞扬、热情四射。
晋王再次打断我,神情怪诞:「你可知道你在唱什么?」
你不主动,我不主动,何时能让你心动?三个月说长不长,说短却是极短,一晃眼就过去了。
我明白此刻正是表白的最佳机会,必须赌一把。我仰望着他,眼神异常坚定:「奴婢知道自己在唱什么,这些都是奴婢的心里话。」
晋王高高在座,面无表情:「你对着本王唱这些,难道你真心爱慕本王?」
我道:「是。」
晋王扯起嘴角,皮笑肉不笑:「哦?为何?」
我顺口回答:「因为殿下您英姿飒爽,威武不凡,是天底下打着灯笼都难找的好男人。」
晋王听完,却冷嗤一句:「你好大的能耐!连词儿都不变!」
我当场被噎住,我预想过无数后果,有好的,也有坏的,可就是没想到会是这种,什么叫连词儿都不变?
我脑中电光火闪,很快忆起当初应对杨肃骚扰之时,也说过同样的话。那时被老王妃他们撞见,王妃还问旁人究竟内情如何?有没有听清我和杨肃说了些什么?晋王当时也在现场,难道他听力特别好,全部听得一清二楚?
我悔不当初,真想抽自己两个大嘴巴:我是文盲吗?九年义务教育学成一个词穷!这下可好,他便以为我全是同样的虚情假意。可我能承认吗?打死也不能啊!我对他明明真心实意,我喜欢他,我爱他,然而我配不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