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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那个男人 来如春梦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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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在这,把门关好,谁敲门都不要开!我回去找你爹去!”余氏叮嘱完打开门就往外面走。
暗夜中,迟青荷看着母亲深一脚浅一脚往前走了几步。
“把门关好,谁敲门都不要开。”余氏转过头来,又重复了一遍。
“好!”迟青荷应道,她焦急又担忧。
前方雾气正浓。青褐色的天空斜斜的直铺下来。星星发出幽暗冰冷的光。
迟青荷目送母亲的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夜色里,直至完全消失。然后她转身将门合上。她的双手僵硬而无力,连插上门栓都很费力。月光惨白,照着她的双手也是惨白。关上门,她转身往房间的黑暗中走去。
母亲一夜未归,她一夜噩梦不断。
在反反复复的噩梦中等来了第二天的晨光微曦,她听见楼下街道上传来悉悉索索的开门忙碌的声音。这种声音让她心安。
她起床洗漱然后打开店门。
好在街道上渐渐热闹起来。她也不再似夜晚那么恐惧。
日上三竿,上午巳时左右,母亲还没有回来。迟青荷心神不宁。
这时,店里进来两个男人,都是一身短打。进门就朝店内四周和迟青荷浑身上上下下打量,并不说买什么。
迟青荷立即想起了昨晚较早来的那两个人。好在她已经将哥哥偷偷搬回来的那些粮食收了起来。
“两位要买什么?”迟青荷的心又开始剧烈的跳动,她努力让自己显得镇静。
如果说这两个人确是码头仓库的人,那么应该就是庄家的人。既然是庄家的人,那么和自己家多少有些渊源。而且,她已经将那些从仓库搬来的粮食收到里间去了。想到这,虽说是自家做了亏心事,她倒也不太害怕了。
“买……买点米、面。”一个人说着,在店里打转。这里摸摸那里看看。“你这是不是‘有余粮油铺’?”他问道。
“是啊!”迟青荷她看着他的眼睛,故作平静。
“这店是你家开的?”他又问。
“你问这做什么?”她反问道。
“没什么,随便问问,都说你们家的面吃着特别香。”那个人答道。他还在到处翻看。“迟成和你是什么关系?”他又问道。
“先生!”她说道,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你是买东西还是打听事呢?迟成是我哥,这店是我舅舅开的。”她随口编道。“你要问什么就直接说。”说完,她坦然的望着他们俩个。
“没什么!我们是你哥的朋友!”另一个人说道。“好久不见了,路过就进来看看。他什么时候到店里来?”
“我不知道,他平时就不怎么来。”迟青荷答道。
“噢。”两个人都在店里转了个够,各个角落都看了,大概是没什么收获。然后笑着对迟青荷道:“他不在,那我们下次再来吧!”
“好,那您二位慢走。”迟青荷对他们的称谓也从“你”变成了“您”。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过了良久心才平静下来。可是,对哥哥的埋怨却一直没有散去。
直到中午,母亲还是没有回来。
迟青荷继续坐立不安,于是她将柜台里一本《宋词》打开,在纸上一遍一遍的写。“花非花,雾非雾。夜半来,天明去。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
“来如春梦不多时,去似朝云无觅处……”。不知写到第几遍的时候,突然,一个男人的声音把迟青荷吓了一跳,手一抖,字也写歪了。
她抬起头来,心中一怔,一个英俊的男人站在她的面前。
他四十岁不到的年纪,皮肤黝黑,脸形硬朗,浓眉大眼,一双眼珠黑白分明,盯着人看仿佛要看到别人的心里去。他的鬓角须发浓密,如笔刻刀削一般,身着一件藏蓝色长衫,中等身段,身板笔挺。迟青荷看着他的脸,只觉完全一个陌生人,从来没有见过。
他念的正是迟青荷此时在纸上写的。
又是一位不速之客,完全陌生!在对他的外表短暂注意之后,她立刻警觉起来。
“你要买什么?”迟青荷问道。
那人反问道:“你是掌柜的?”
迟青荷想了想道:“嗯,是呀。”
那人的眼睛在她脸上打量了一会儿道:“我要一百袋面粉,你店里有吗?”
迟青荷心中格登一下,难道他和刚才那两个人是一伙的?骗我把藏起来的面粉都拿出来?
不过她又转念一想,如果真是买东西,那可是一笔大买卖。
“怎么?没有吗?”那人又问道。
“你再等两天来就有了,现在没那么多。”迟青荷试探着说道。
那人看着她道:“说话算话?我后天可是真的来拿货。”
迟青荷见他认真,便又想了想道:“那么你后天再来吧,我要问问我娘,你若不急,二十袋该是有的,剩下的再给你订。”
那人又问道:“你不是掌柜的吗?怎么还要问你娘?”
迟青荷道:“这是我家的店。我家人都是掌柜。”她看了看他,赶忙又补充道:“你要么先给我十袋的钱吧!我替你准备着。”
“可真会做生意啊!”他笑道,“东西没拿到,倒先问我要钱。”
“订金么!要不然,我准备好了,你不来我怎么办!”
他人呵呵一道,从口袋里取出十块钱来,那么,先就五袋吧!我看了好再订其余的。”
迟青荷笑了笑,接过钱来。
那人的目光停在她的脸上,又道:“‘有余粮油铺’,你姓‘余’?”
“不是。”迟青荷答道。“我娘姓余。”
“噢,那……你姓什么?”
“我姓‘迟’。”迟青荷打量着他,反问道:“你姓什么?”
“我姓‘赵’”。他一边说话,一边继续在店里兜兜转转,拉过面粉袋子看看,再拍两下。又问道:“迟掌柜,你这店里也没个伙计?这么重的袋子自己搬吗?”
迟青荷笑道:“谁说就我一人?我娘和我哥都还没来呢。”
他“噢”了一声,目光又停在迟青荷手执的毛笔上,他指着那几页的字,道:“这是你写的?龙飞凤舞,不拘一格,倒是有几分洒脱之气。”
迟青荷听他这样讲,心下其实十分高兴,但又有些不好意思,一时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时,他又看见搁在一边的那本残了皮的书来,还没等迟青荷反应,伸手便拿了过来,念道:“《宋词》。”。
迟青荷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不待他再看,伸手就抢了过来,揣在怀里,又将眼睛斜睨着他。
那人倒不以为意,依旧是大咧咧的笑道:“看书是好事,还怕给人知道?”
迟青荷将书往纸下一塞,心想:这人毛手毛脚,真是有些讨厌。可听他一句‘看书是好事’,心下又有几分高兴。“瞎看乱看的。”她微微有些脸红。
“只是,你这本书太破了,后日我来拿货,给你带一本新的来。”那人微笑着说道。
“真的?”迟青荷眼睛放出光芒来,脱口叫道。随后又觉得有些失态,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送书给她。
“当然是真的。”那人微微笑道,凝视着她。
……
词与书,眼前的人,墨在石砚里凝结,风吹动了书页,炉膛里的蓝火衬着红苗,黢黑的水壶滋滋冒着热汽。那人站在阳光里,周围空气中有尘埃飞舞,藏蓝色的棉袍,一只袖口不知何时拖下一根线头。对话,一句比一句小心。一切都被忘记了,心里有块糖融化。迟青荷像在云雾中,头重脚轻,她只是后悔,早上头发没有好好梳过,现在一定乱的很,这灰褐色镶鹅黄花边的罩衫,也显得过分的土气。
直到站在门前目送那人离开,迟青荷依旧是怔怔的。眼见他走远,才恍然想到自己未曾让他留下个名贴作为凭据,也好为那一百袋面粉作个准备。虽说他给了五袋的订金,可那必竟是极少的一部分。待自己告诉母亲订下那许多面粉来,倘若他竟不来取,岂不是又招一顿骂?想着就恼的连连跺脚,也顾不上许多,跳脚就去追,可是哪里还能见到那人的影子?
没有追上,迟青荷十分懊恼的往回走,心中还在不停埋怨自己丢三落四。一迈进店门,迎面却看到一张黑云笼罩的脸。
余氏的眼睛红肿还未消退,厚重的眼袋仿佛盛满了泪水,更加重了她的苍老。她站在门口,阳光落在她的脚边,她站在阴影里,像一座落了灰的神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