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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在她眼中 哥哥确是很 ...


  •   其实,在迟青荷眼中,哥哥确是很好看的。

      这一点,从那些到店里其实什么也不做,明着暗着尽往迟成身上送去秋波的姑娘们的眼神中就可以看出。

      哥哥两道剑眉挺拔,长睫毛,大眼睛如一泓湖水,标准的男性脸型线条硬朗。她听见那些姑娘们窃窃的议论,知道哥哥有个浑名,叫做“赵云”。

      对于哥哥,迟青荷有一种天生的对待亲人的依赖感。那种感情如海底砂石一般粗糙又细碎。后来她回忆起那时的一切总会这样想——也许,哥哥对于她也是如此吧。

      时间默默流逝,像滨河的水。虽然前一夜城中发生了那么大的事情,第二天太阳依然如往常一样照常升起。

      庙会一劫的第二天报纸上就登出了消息:“三月十六日夜,有西北军残部侵犯我爻州天禅寺,已经被刘总督连夜出兵全歼,爻州无虞。”。人们放下报纸,长舒了一口气。

      对于迟青荷和余氏这样的人,争执的双方是谁并不重要,重要的是自己活了下来,并且第二天照样还可以开门营业。

      棋盘街上,包子店照旧冒着白腾腾的热气;石板上摆放着乱糟糟的青菜;空气中弥漫着咸鱼和腐肉的气味;主妇们挎着篮子侧身擦肩而过;隔壁茶馆依旧是那些人来来往往。

      迟青荷倚在“有余粮油店”门前,觉得一切失而复得,弥足珍贵。

      又一天平静的过去了。天黑之后,棋盘街两边店铺大多了关了门。迟青荷双手举起最后一扇门板,费力的想要把它卡在地面的木槽上,她的额头上涔出了细细的汗珠。背对着她,迟成从一人宽的门缝,噌的一下跳着挤了进来。

      迟青荷被背后的人影吓了一跳,惊骇的转过头来瞪大眼睛,见是他便没好气的道:“你回来了?娘刚才还在说人又去哪了,到现在不回来!现在外面那么乱,不知道早点回来。”

      “咳,就你话多。娘呢?”迟成不耐烦的问,将手里一个纸包放在桌子上。

      “在楼上睡觉。昨晚没睡好,头疼。”迟青荷说。

      “噢,我上去看看。”迟成边说边往里间走,楼梯间黑洞洞的,他踏在上面,脚步咚咚作响,木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迟青荷留了一扇店门,将煤炉子拎了出来,准备将煤渣拨出来,装一膛新煤,再闷了炉子。蓝色的火苗发出炙人的气浪,红光映在她冷清的脸上,额上的碎发被热浪吹的忽闪忽闪。

      不一会儿,楼梯间又传来咚咚下楼的声音,迟成又在喊:“有饭吗?快给我热热。”

      迟青荷放下拨火钳子,问道:“还没吃饭哪?!在橱子里,拿过来,我给你热。”

      “哟,还是红烧肉呢。”迟成端着那碗黑乎乎、油光光的红烧肉,一边走过去,一边将鼻子贴在上面闻着:“香,真香。”

      迟青荷看着他那滑稽的样子,又咧开嘴笑了。

      有哥哥在,她的开心都比平时多。

      迟成将碗递给她,又问:“咳,我的酒呢?”

      “你倒怪会享受。又酒又肉的。”迟青荷道:“不就在橱柜最下面那层架子上,上次喝过还是你自己放的呢。”

      煤炉子重新又被打开,呼呼的红色火焰窜了上来,一会儿,那碗黑乎乎的红烧肉滋滋冒着细密的泡被搁在了桌上,迟成自斟自饮,满屋尽是酒肉的香气。

      “这煤炉子烧起来不错吧?”迟成问道。

      “什么不错?”姑娘问。

      “比烧柴火省事多了吧。”迟成道。

      “嗯,那是省事多了。起码不用捡柴、劈柴。以前劈柴,手尽磨的起泡。”迟青荷说着,将自己的手翻来翻去的看着。

      “煤用完了,我再弄点回来。”迟成狡黠的笑笑。“面粉呢?上次拿回来的十来包卖完了吗?”他又问道。

      “没呢,还有三、四包呢。还是少拿吧,你也小心些,被人发现可不好。”迟青荷担心说道。

      那些煤、面粉、大米之类,都是迟成偷偷弄回来的。每次他和母亲说起这些事表情都很神秘。迟青荷隐隐约约知道,大约是哥哥和他的朋友们一起从码头仓库里偷着搬回来的。她想着哥哥的那些朋友总归不是什么好人,因此对此总是提心吊胆,但是母亲和哥哥却十分泰然自若。

      “咳,没事。这事你们不要操心了,用完跟我说一声就行。”迟成抿了一口酒,发出啧啧的声音。“对,对,我这有个好东西。”他将桌上的那个纸包推到迟青荷面前。

      “什么好东西?”迟青荷有些疑惑的问道,一边拿起纸包。

      “你看看。”迟成故作神秘道。

      捆着包裹的麻线被拆开,掰开暗黄的油纸,又打开粉色的硬纸盒。两块糕点出现在眼前。只是被挤得有些变形。“是奶油蛋糕,你尝尝,又香又甜。”迟成冲着她笑道。

      迟青荷连着纸包将蛋糕拿起,放入口中,轻轻咬下一块,只觉一阵香甜弥漫开来。“真好吃。”她说道。见迟成笑着看她,又问:“这个很贵吧?”

      迟成满不在乎的说道:“不贵,我有钱!”

      迟青荷一口一口小心的咬下去,她有点舍不得吃。那是她平生第一次吃蛋糕。

      楼梯间的黑暗中传来悉悉索索,摸索着下楼的声音,脚步沉重而缓慢,接着又是妇人的咳嗽声。迟青荷端起油灯走过去。昏暗中,余氏散着头发,披了件夹衣,脚上趿一双黑单鞋,一手搭着扶手,摸索着走下楼来。

      “你怎么下来了?”他俩同时问道。

      余氏头发纷乱,眼睛浮肿,一脸倦容,说道:“唉呀,睡不着,不睡了。”她道:“饭橱里有肉,你吃了吧。”

      “吃了,这还要你说。”迟成夹了一块肉放进嘴里,笑着说。

      “这么晚才回来,连饭也不吃,不知道成天忙什么。外面这么乱,不知道早点回来。”余氏道。

      “你们俩是不是串通好的,连说话都一模一样。”迟成一边吃,一边冲母亲咧嘴笑了一下。

      余氏被儿子逗的也笑了。她埋怨了几句,又接着又说:“饭够不够?上次你弄回来的米好吃的很,快没了。”

      迟成道:“过几天我再弄点回来。”

      迟青荷在一边拨着炉火,听他俩这样说,又道:“少弄点吧,让人知道多不好。”

      迟成满不在乎的道:“就你最胆小!弄点米怎么了?码头仓库里米面都堆到顶上,哪有数?”

      余氏道:“就是,咱们不要也有其他人要。”

      “娘说的极是。”迟成眨着眼道:“再说,俺娘救了庄家的人,弄他们点粮食怎么了!”

      “啊,那码头仓库也是庄家的?”余氏轻声问,她只知道儿子从码头仓库搬东西,却不知道这些东西原是有主的。

      “是呀!”迟成点点头。

      “我怕你拿多了让别人知道,惹出事来可不好。”迟青荷担心的说道。

      “会出什么事?什么事都不会有!码头上就数我们是老大!搬点这个算什么?别说这些,码头仓库里的货我们都能搬,有我朋友在,怕什么!”迟成说的得意、自信,仿佛码头整个都在他的控制下。

      这不知是他第几次说出类似的话了。好像是有一次,他在夸夸其谈的时候,突然有种异样的体会。他觉察到母亲和妹妹最初的态度是迟疑的、不以为然的。可是慢慢的,母亲的眼神中有了赞许和骄傲;至于妹妹,她总是缩在一角听着,不敢做声。从那时起,他意识到这是一种很好的方式——一种在母亲和妹妹前面树立威信的方式。——原来可以是这样的——说话狂妄,再加上一些脾气,她们就会相信我,顺从我。自从他意识到这一点之后,有力的声音、坚定的目光成了他大放厥词时必然配上的表情,再后来,他的态度令他自己也信以为真了。

      “你那朋友是谁呀!”余氏问道,她好像也有些不放心。

      “咳,你别问了,总之有人有这个本事就行了。”迟成敷衍着说道。

      余氏撇着嘴斜眼看了看儿子,她的目光中有些复杂的意味。不管怎么说,她喜欢这个儿子,她唯一的儿子。

      迟青荷不再说话,那样子仿佛是被哥哥和母亲说服了。没有人知道她心中仍有不安,但是她不再说话,因为说了也没有人听。她更多的感觉是无力。她隐约觉得哥哥做的许多事并不是什么好事,只是她根本没有力量去影响家里的任何一个人,没有人理睬她。她有时只是说出自己的一点点担心,但那些话随后便被淹没了。

      好在日子的确没有什么变化,甚至还越来越有起色。余氏这样精打细算的做生意,这个小店被经营的有生有色。迟青荷的担心也在波澜不惊中被消磨了许多。

      “娘,我有个方法,能帮你赚钱,你想不想听?”迟成说着,身体往前倾,胸脯贴在桌子上,臀部往凳子外挺着。他看着她们,眼神飘浮游离,有种故弄玄虚的神秘,却又像玩笑般轻松,扭着的嘴角显出得意的样子。

      “什么方法?”油灯下,余氏灰色的瞳孔闪出黑色的亮光。迟青荷则有些迟疑的看着他,她怀疑他又想搞些什么鬼。

      迟成依旧嘻嘻哈哈,此刻他又像是一个想讨大人欢心的小孩,在话题之外,在想要达到的真实目的之外,不断绕着圈。他这样的做法,在近来七、八年的日子里,并不是第一次,也不是最后一次。他喜欢逗她们开心,家中这两个最亲近的女性并不熟悉店铺之外的环境,她们会为他各种奇异的见闻和奇妙的见解而表现出十分的宠爱和崇拜。

      “娘,你不知道,现在外面的人好多都在放印子钱。像咱们这样开个小破店,什么时候才能发财啊!”迟成说完,眼睛紧紧盯着余氏。他又将一块肉塞进嘴里,津津有味的嚼着。

      “放印子钱?那人家到时候不还了怎么办?”余氏看着他说道。

      “怕什么,人家借出去都还的上,就你那么倒霉?”

      “我害怕,我的钱放钱庄,放银行,哪里没有利息?非要放什么印子钱。”余氏眨眨眼睛。

      “你这么胆小怎么挣钱呢?钱庄银行利息才多少?放印子钱利息最少能多三、四倍。不过我还有个方法,稳赚不赔。”迟成自信满满的说。

      “什么办法?”余氏道。

      “我想,咱们这店可以好好利用利用,抵押出去,借到了钱,还能再盘个店。”迟成说完,十分得意的看着余氏的反应。

      “讲了半天,就是要我的店?你可不要打这个主意!咱们都指望它活呢,你要把它抵押出去?是想让咱们都活不成?”——好小子,你也想来骗我。——她心中很快生出一阵不悦。只是眼前的这是她的儿子,她没有马上甩出刻薄的话。

      对于余氏来说,但凡有人和她说到钱,她几乎无一例外的想到:骗子!圈套!她几乎会条件反射似的蹦起来,将别人的说话硬生生的掰过去。让自己处于想像中相对安全的境地。她接着又道:“想要钱,找你爹要去,你看他现在还管不管你了?整天都见不到人。”她还是那习惯,动辄向人控诉生活的艰辛,迟仁浩的无能,在两个孩子面前,这样的控诉更加平常。

      迟成见母亲生气,又嬉皮笑脸的说:“不是要你的店,是再给你开一家新店,这叫借鸡生蛋。人家有钱人,都知道用别人的钱挣钱。你什么都不明白,就知道死守着这个小店。”

      “那怎么抵押?押给谁?”余氏问道。

      “抵押给宝元钱庄呀,庄家的钱庄,我有熟人,放的钱多,一般人想在他们那抵押还不行呢……”

      “管他谁家的钱庄都不行!我辛辛苦苦守着这个店,赚一个是一个,赚的都是实心钱,这才放心。不像他们都是空心的。……你也少跟你爹学,认识些狐朋狗友,净拉你下水,没一个正经人。”余氏又说到迟成他爹。

      迟成好不容易想出的挣钱办法,才说出来就被浇了一头冷水,他好像有点扫兴。不过片刻,他又笑了:“好好,不抵押不抵押。母亲大人这样说了,我怎么能不听呢?”

      余氏见儿子瞬间又换了幅面孔,立刻又眉开眼笑了。

      只有迟青荷心里一阵不安。她看着哥哥,他英俊的面孔变得有些迷蒙。有什么力量在滋长,那不是什么好的兆头。

      后来——很多年以后——当迟青荷再想起这样一个夜晚,一个有风的暮春的晚上,哥哥给她买来蛋糕。母子三人在昏黄的灯光下说话。影子拉的很长很长。一切那样静谧、那样美好。

      可是,就在这时,一头怪兽被某种力量召唤而来,潜伏在家里某个隐秘之处。后来,怪兽渐渐长大,以原始的洪荒之力破坏这个家的一切,它的行为就像决堤的洪水,将所到之处夷为平地,破坏殆尽。最后,它也将自己的力量耗尽,最终一些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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