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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6、中篇:第50章 ...


  •   甘柿林把车直接开到黄鹂山顶,旁边坐着郦云舒。暑热天已经过去,秋天还没有来临,他把车窗摇下来,窗外是绵延的绿色,偶有几处白色或黄色的颜色,是开花的地方。
      甘柿林说市纪委正在调查詹子恒举报内容,已经找我做过笔录,下一步会找你核实。虽然提拔的事过去,但还是不能掉以轻心,仕途上该进时候不进,就有可能掉头往后退。我们的事情并没有随着提拔结束而结束,现在在医院里还在发酵,怕有人借此在下面鼓捣。
      他说他背负的压力不在这件事上,在于这件事趋于平淡后,他的工作环境将越来越糟糕,他是医院的领导,如果周围工作环境恶劣,他的人格受到人们质疑,他行使领导的权力会大打折扣,更重要的是今后他将陷入到泥潭里,无论工作多么出色表现多么优秀,将无缘于晋升提拔。
      在一阵诉苦后,他没有绕弯把话题转到孩子上,问她怎样处理肚里的孩子。她本是先要问甘柿林这个问题,如果他同意保留孩子,她就顺着他的意思同意保留,再说出想保留的想法。但看到他一脸苦愁,语言那么直接,知道他这几天经过多次深思熟虑确定要舍弃这个小生命,心里便有些不舒服。
      她也没有绕弯,言语凿凿说,我要这个孩子,想把他生下来。
      他听后没有激动,似乎早已把这个情况想过无数遍,平静地说,目前我的处境很困难,我们之间感情这件事过去过不去还不能预料,如果有人知道你肚里的孩子,再借此大做文章,我的一切都将毁于此。
      他没有说出舍弃的话,却把他的危险处境摆出来。女人的心都是软的,尤其对于她爱的男人。甘柿林的一番话果然凑效,她的脸掠过几丝不安,死死盯着他的脸,仿佛甘柿林说他的煎熬和苦难都写在脸上,她要在他的脸上看出这种煎熬和苦难来。
      甘柿林微微闭着眼倚靠在驾座上,等待她改变主意。
      她说希望你也站在我的角度上想想,我现在很孤单,每天就是上班下班,或在上班下班的路上,上班还好说,应付不同的患者,忙起来把一切都忘了,最害怕是下班后回到家里,父母年龄大了,不能老这样为我操心,我装着很快活的样子,一旦关门进入卧室我一个人呆在空荡荡的屋内,那孤独寂寞的感觉,你是不能体会到的,泪都流不出来。我把妙妙的照片摆满一床,看看想想,不知道看过多少回,想过多少回,这成了我打发日子的最好方法,实在想女儿了,打电话给她爸爸,她爸爸高兴了,我还能给女儿说几句话。有次我给妙妙通电话,说妙妙妈妈很想你,好好给妈妈说说话吧。她蹦出一句说我忙着呢,不想说话。我气得没有办法。但就是这样,比起我打了无数次电话,她爸爸拒绝还是幸福,我总算听到女儿的声音了。
      最难熬的夜里,有时半夜醒来,想到对未来没有一点盼望,终天行尸走肉一般,就再也睡不着会一直到天亮,这滋味你想象不出来:慢慢长夜,空落落的房间,女儿在远方心怀记恨,苦的时候周围连个倾诉的地方都没有,想哭的时候只有冷冰冰的枕头。所以当我知道怀孕的时候,我想把孩子生下来,即便一切都失去,至少还有孩子,何况我这个年龄已经到了高龄,兴许是最后做母亲的机会。柿林,我知道这样做太自私,只想到我自己,可是我还有其他办法吗?她拿着纸巾轻轻拭着眼泪,乞求甘柿林同意她的想法。
      他仍旧闭着眼睛没有说话,仿佛在听广播里讲述一个凄凉的故事。她说你这样的态度我会很难受的。他睁开眼睛,把车上的音乐打开,一曲没有播完,又重新关上。然后把脸迈向她说,这孩子留下或不留下,对孩子都是不公平的,他一出生身上就会打上烙印,让他与其他孩子不一样,别的孩子身上只有一块胎记,而这个孩子是两块胎记,一块是他父母遗传给他的,让父母看到就知道是自己的孩子,另一块是他父母给他烙上的,他知道这块烙记来历的第一天起,就会对他父母充满怨恨。
      郦云舒听到这些话,感到她肚里的孩子立刻就要被做掉似的,用哀求的眼光看着他说,我顾不得这些,我只想把孩子留下来。他说你太情绪化了,有的方面你没有想好,或者根本就没有去想,或者你只是站在你的角度去想了。你只看到他是个小生命,是从你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可是就是这块肉这个小生命,他的出生会把我们今后的生活改变掉,影响到我们的一生。这些可能就是源于你不经意间的一个决定。她说我是深思熟虑过的,我为我的决定负责。
      甘柿林没有去说服她,而是讲了自己的亲身苦痛。
      他说在很小时候,就没有了父亲,所以对父亲这个角色没有概念,但深知没有父亲的痛苦。遇到重体力劳动,如山里刨地、挑背、担柴等,有男人有父亲的家庭,都是轻轻松松过去了,在他的家却是最艰难的事,母亲没有体力而他年龄尚小。
      有一年村上派工往镇上送粮食,村上照顾他家只派了100斤的粮食,他和母亲背着走了5个多小时。在半路上遇到返回的人,他羡慕得要死,想假如他也有父亲,他和母亲就不会背山一样背这粮食,又能像其它家庭的人早早返回村里。小时候最惧怕的是遇到与其他孩子发生冲突打架,打赢了对方,对方父亲就跟着出来,即使不打你一顿,往你跟前一站,我就会吓得两腿筛糠;如果被欺负,只能偷偷抹眼泪,不仅没有救兵可搬,而且让母亲知道会更伤心,她会陷入到孩子缺失父亲的苦痛里,有时几天过不来劲。所以从小就养成遇事都躲着,怕与别人发生冲突,更怕发生打架,知道没有像山可以依靠的父亲,一切都忍着。母亲说爹是孩子的胆,没有爹就没有胆,只能逆来顺受,慢慢地变得软弱。单亲家庭的孩子性格往往都是单面有缺陷的。他不想让肚里的孩子像他一样生活。
      甘柿林又讲了自己的前程。
      他说我的一切都来之不易,现在好不容易走到领导岗位,在别人眼里我是光鲜无比,我知道我流过多少泪。在上学时饿着肚子盘算下顿怎么吃饭的感觉你没有经历过,我想过多次辍学,即使到建筑工地搬砖运灰,也不至于挨饿。你难以想象肚里像掏空似的的滋味,恨不得就这样闭着眼过去,过去了,一切痛苦都没有了。
      可是我得咬着牙坚持下来,我母亲在那个小山村不也饿肚子吗?饿着肚子还舍不得吃,把吃的分给我,就是盼着我有出息。所以那时候支撑我的一个强大的动力就是,我要读好书有出息不让母亲失望。人在物质都不能保障的困难下,如果没有对未来抱有希望,要么放弃自己没有尊严地生活,要么会绝望地垮下去。我母亲之所以没有屈服当时的困境,就是认为她的儿子会有出息,会让她体面生活。如今我在母亲能思维的空间里做到了,至少母亲那样认为她儿子给她带来尊重,母亲享受到了“人老了,看子敬母”的感觉。如果一件不经意的事情毁了我的前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向母亲交代,她会马上坍塌下来。
      甘柿林把母亲搬出来,希望郦云舒对他做让步。
      郦云舒一直把脸迈向窗外。甘柿林讲过他母亲后有十几分钟不说话,希望她能在这段时间内接受他的意思,主动说出放弃孩子的决定,然而在长时间的思想挣扎斗争后,她把脸扭过来,直直盯着他的眼睛说,我不牵连你,我一个人养着孩子。
      在他的意料之中,又在他的意料之外。他语气变得更加沉重说,你不要太固执,养孩子尤其一个单身母亲养孩子,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她说再艰苦我都不会拖累你。
      甘柿林有些激动,说这不是你想拖累不拖累的问题,全医院上下现在传得沸沸扬扬都知道我俩的事,一波没有平息,又知道你怀孕生子,那些好事者不用问孩子的父亲是谁,就会猜到我头上。我俩将成为卫生系统甚至全落凫市的“明星人物”。你一个医生默默无闻没有人知道,而我呢,马上会成为人们茶余饭后的议论的中心,一旦都对我形成这样的印象,我的一切都完了。他说完长长叹了口气。
      又是长长的沉默。郦云舒说我之前对你讲过我离职的事,就是为了孩子也是为了你,我想在一个陌生环境里给孩子一个健康的成长环境,这样你也可以解脱出来。
      甘柿林不置可否地笑了一下,觉得她坚持把孩子生下来,不仅仅是要孩子,更主要是向他要婚姻,这才是她的目的。他想说“你这样以肚里的孩子来要挟婚姻,恐怕得到了婚姻我们也不会长远”,又觉得会刺激她,让两人的矛盾激化。她的思想已经偏向这里,任何过激的行为都可能做出。他不得不把语气变得柔软下来说,我们谈谈婚姻吧。
      甘柿林开诚布公讲到他的婚姻。说我当时说离婚与你结婚是发自内心的,不用怀疑我的真诚,更不要质疑我对你的爱。这辈子到现在为止,如果说我爱一个人而且想与她走进婚姻里的就是你,阿锦是我的初恋,就像三月的桃花梨花一样,开得早开得绚丽,又是在人心萌动的初春季节,可是只能在枝头绽放,转眼就过去了,她只不过是我的人生里曾经的一抹记忆。
      遇到你才知道压抑那么多年的心压抑不住了,我不仅要欣赏花开的风景,而且要贪婪享受花的果实。与你朝夕相随形影不离,甚至同死同穴成为我压倒一切的心愿,只有与你结婚才能满足我的心愿。我对你没有掩饰我的感情,就是要与你一起牵手走完这后半生的路。
      说到这里甘柿林把话停下来,久久望着窗外。车内静极了,彼此能听到呼吸的声音,甘柿林重新把头仰靠在车座后,微微闭着眼睛。又过了一阵,他说我对你也不掩饰我当前的处境,否则我就太虚伪。
      她知道他要讲的话,无非就是当前爬到这个领导位置如何不容易,他妻子不能生育如何可怜,他需要一段时间周旋才能谈论婚姻,但她没有心思听这个,因为她的心思就不在这里,于是打断他的话说,你不要往下讲了,无论你现在是什么样的处境,无论你做什么我都理解你,也会体谅你,你不必背过多的包袱,因为我什么时候都没有向你要过婚姻。爱一个人当然希望能爱在婚姻里,这是每个女人所期盼的。但是有情人未必成眷属,有爱就足够了。她说这话时候,语气不带丝毫的怨恨,就是希望他放松下来,不要有太多的压力,以此让甘柿林相信她要的是孩子而不是婚姻。
      甘柿林把眼睁开,狐疑地看着她,说我真希望如你说的那样。她尽量保持平静,说我讲的都是心里话,请你相信随着时间的推移,也能证明我说的都是心里话。他没有辩驳,尽管脸上表情没有变化,从他把眼重新闭上的动作,还是觉察到他的不信任。
      她动情地喊了声“柿林”。甘柿林无动于衷仍闭着眼睛。她说我怎么做才能让你信任我说的话?他把眼睛再次睁开,把她的话置于一边说,我只问你一个问题,为什么要坚持生下肚里的孩子呢?
      显然甘柿林对她坚持生孩子有了看法。她尽量压抑着自己,想用平和的语气说服甘柿林,让他同意把肚里的孩子生下来,她说,柿林我不光是为了我考虑,也为你考虑。妙妙虽然不在我身边,而且对我充满怨气,但毕竟还是我的孩子,随着她慢慢长大懂事,她能理解我对她的一片苦心,也会来认我这个妈妈,血总是浓于水。而你呢,就这样没儿没女下去吗?我看出你骨子里是不愿意的。等过了若干年后树枯人老了,想到再去要孩子已经晚了。我想我们这么相爱,既然怀了孕我就要把孩子留下来,是为我们的爱更是为你着想。
      甘柿林一下子变得激动起来,说你不要讲得这么冠冕堂皇,你口口声声说爱我,口口声声说我们如何感情好,你怀孕同我商量了吗?你顾及我的感受了吗?相爱是两个人的事,孩子也是两个人的事。
      她说我并不知道自己会怀孕,那几天生理周期紊乱了。他嘴角撇出一丝笑,表示他的不相信,说你是医生,有起码的生理知识,你这样讲给一个同样学医的人不觉得苍白吗?
      她也开始激动,说你在质疑我的动机吗?我问心无愧,更问心无鬼。他摇了一下头说,你这样做让我感到非常不舒服。停下话,沉默一阵又说,婚姻是什么?是爱的升华,两人相爱到一定程度,不管早晚必然走进婚姻里,而不是用其它。如果把顺序颠倒了,即使有婚姻又有什么用处?
      郦云舒想不到他会讲出这样的话,一下子被激怒了,跳下车把车门重重一关说,这个孩子与你无关。头也不回往山下走。他开车撵过去让她上车,她好像没有听到一般。他就开车跟在后面,走到一处弯道地方,她大概走累坐下来休息,他把车停在一边向她道歉,说我是急了,什么话都往外说。孩子的事可以再商量,我并不是一定要放弃,但有件事必须想好怎么去做,不想好光凭意气用事是行不通的,我们不是生活在真空里必须面对现实。
      甘柿林提到单位育龄妇女的孕检,说现在计划生育抓得正紧,街道上规定单位里每个适龄妇女一个月要进行一次孕检。这件事处理不好,被计生部门抓到现行,你一个单身女人怎么去解释?
      这是她没有想到的。她把所有围绕孩子的事情想过一遍,独独没有想到孕检的事,上个月她请假没有参加,如果这个月再不参加,计生部门就会找上门。假如检查到她怀了孕,不仅要做引产保不住肚里的孩子,计生部门还会把这件事捅到单位,到时单位知道她怀孕的事,如果问她怎么会怀孕,孩子父亲是谁,她怎么回答去应答。何况即便离职到另一个单位,定期孕检也是不能避开的。现在计生是国策,覆盖到每个地方每个单位。
      这样想来她感到紧张,坐上甘柿林的车也无心说话,直到甘柿林把她送到家门口下车,还在想着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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