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93、中篇：第47章

　　早上洗漱时，郦云舒把牙刷放在嘴里就感到恶心，对着盥洗盆呕吐一阵也没有呕吐出什么，以为是肝火攻心。近些时女儿去海南，与甘柿林又处于这么的状态，夜里常常难以入眠，所以没有当回事。上班经过一个早餐点，闻到炸油条飘过来的油腻，又感到恶心，蹲在路边花池呕吐一会，心里突然紧张起来，职业的敏感让她猜到可能出现了什么。她拐进一家药店买了一剂试纸，一测试，她的判断得到证实：怀孕了。
　　她变得慌乱起来。每次与甘柿林在一起，她都计算着避开容易出问题的那几天，但千避万躲还是怀了孕。她回忆着可能出问题的那一次，穷尽记忆也搞不清究竟是哪一次，后来就干脆不想这件事，这件事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把这件事处理好。
　　她最初的想法是自己去处理，不告诉甘柿林。她虽然爱他，但甘柿林毕竟属于另一个女人另一个家庭，她不能把孩子夹杂在感情之间，作为要挟的砝码，否则她与甘柿林之间除了肚里的孩子，其它的便荡然无存了。
　　她的第一反应是把孩子打掉。如果什么都不去想，就这样把孩子生出来，至少对孩子是不负责任的。孩子眼睁睁来到世上，从懂事起，就会感到与其他孩子不一样，就会被周围人指指点点，就会背负各种难以启齿的名声。等孩子长大，问爸爸是谁，问爸爸为什么不与她们生活在一起，问爸爸为什么生活在另外一个家庭里，她不知道该如何解释清楚。让她更为惧怕的是自己今后的处境。未婚带着一个孩子，被人议论被人冷眼被人歧视都是在所难免的，她又要在这样压抑的环境里渡过终身。这些她有足够的心理承受。
　　让她承受不了的是会影响到甘柿林。如果有人把孩子与他联系在一起，他的事业前途将毁于一旦，一旦他的事业前途毁掉了，他的一切都没有了。甘柿林的一切来之不易，是饿着肚子吃着凉馍就着咸菜，苦苦读书得到的，而他这个来自小山村的孩子又特别看重，像生命一样看重。另外孩子的突然到来，还会打破甘柿林平静安逸的生活，他会在煎熬撕扯中把生活弄得乱七八糟。他要对孩子负责，又要对他的家庭负责，自此他将生活得更加沉重，没有一刻的轻松，他没有了轻松，她们即便有了孩子也没得幸福可言。
　　她从心底承认想把孩子留下来。孩子是她是骨肉，也是甘柿林的骨肉，从某种意义上讲是她和甘柿林的爱情结晶。她爱甘柿林，就希望把他的骨肉留在身边。就目前的情况看，甘柿林与她不可能走进婚姻，最终的结局是她只能远远地站在一边作看客，看着甘柿林高兴她高兴，看着甘柿林痛苦她痛苦，甚至连表达高兴和痛苦的权利都没有。倘若把他的骨肉留在身边，至少对她是一种寄托，她与甘柿林没有白白轰轰烈烈一场，把一切都丢下全身心扑向他，像飞蛾扑火一样燃成灰烬，但她是幸福的，她得到他的骨肉，骨肉里流淌是他的血液。
　　幸福的还有甘柿林。他的血脉在她这里得以保存。她常常想起甘母浑浊的眼睛里留露出渴望子嗣的目光，还有甘柿林无法满足母亲愿望的无奈叹息。有一次她半开玩笑说，要不，我们生个孩子吧。他抚摸着她的秀发，眼里是满满的幸福，说我真希望你说的那样，但不是一个，是一群，围在我们身边，有男孩有女孩，有像你的，有像我的，还有又像你的又像我的，遗传我们的优点，一个比一个漂亮，一个比一个聪明。
　　她逗他说，假如我们生个既不像你又不像我，“四不像”的孩子怎么办。他捂着她的嘴笑道，即便是“四不像”的怪物，咱也像宝贝一样爱他，毕竟是咱的骨肉。甘柿林是那么地喜欢孩子，现在终于有了他的骨肉，如果他知道该有多高兴。把孩子留下来对他是个交代。
　　把孩子留下来，一定把消息告诉他。这是他的骨肉，甘柿林听到消息会非常高兴。她想象着他听到消息的那一刹那的情景，会兴奋地跳起来喊“我终于有孩子了”，打电话给外地的同学，让大家分享这一喜讯。但不能兴奋过度，像范进中举一样，经受不住刺激，一下子发了狂变得神经兮兮，或幸福地喜极而泣，拿着电话不知道说什么，一个劲啜泣。她想最好当面告诉他，当面看一看她爱的那个人像大男孩一样，肩膀一耸一耸抽泣的样子。
　　然而她想象的更多的是，他面无表情，坐着一根接一根抽烟的画面，那是他内心无法排遣痛苦的表现。有了孩子他平静的生活会变得一团糟乱，一边是他的妻子他的家庭，他没有毅然决然丢弃一切的勇气，不得不把自己蜷缩起来。另一边是他的孩子，他牵肠挂肚，又不能光明正大表现他的牵肠挂肚；他想享受与孩子的天伦之乐，又只能偷偷摸摸地进行。他知道他没有足够的心脏跳动在两个女人之间，跳动在两个家庭之间。他将会异常痛苦异常郁闷，还会担心恐惧，害怕孩子暴露影响到他的家庭，更会影响到他的前程。这是他不愿看到的。
　　最好把消息封锁下来。甘柿林已经生活得更沉重，这个消息将使他更加沉重。她只有悄悄把今后的重担和苦难背负下来，承受流言蜚语，承受着冷眼和歧视，她不得不考虑为了孩子对外编造谎言，甚至想到物色一个男人假结婚，让孩子有一个堂而皇之的出身。她心里又不愿这样。
　　后来她什么都不想了。等孩子出生，别人问起孩子的爸爸，就说在外地工作，或在机要单位工作，如果需要把谎言更好地编下去，让更多的人相信她的谎话不是谎话，她想到了把自己调入到一个新单位里去，也许就能把这一切完全掩饰起来。
　　有了这个想法，她开始留意报纸上的招聘信息，试着与几家单位进行接触，最终选中落凫市一家坐落在郊区的民营医院。对方听说她是市重点医院的副主任医师，给她相当优厚的待遇。就在这时，她接到付雪打来的电话，说甘柿林提拔落选后如何痛苦，借酒浇愁，她的心又乱了。
　　早上上班时，她特意早到半小时站在院门口观察甘柿林，看他有没有异常。甘柿林通常提前十分钟步行到医院，她一直等到过了上班时间一刻钟，还没有看到他的影踪，打算离开时候，见他慢悠悠出现在门口。一身浅灰色西服，白衬衫，金色花纹领带，手提黑色公文包，丝毫没有变化，头发梳理很整齐，湿漉漉的好像喷过啫喱水，显然刻意修饰过，只是精神有些欠佳，看起来很疲惫，没有以往气宇轩昂的样子。她猜想是昨晚喝酒过度所致，并没有付雪讲述的那样凄惨。
　　甘柿林走过去，她从身后还是看出异样。他的一条裤腿后半部分掖在袜子里，远远看去像一条灯笼裤。他一向对服饰讲究注重，这么粗心大意，一定是提拔那件事让他倍受打击，把他折磨得痛苦不堪。他是内敛的人，非特别的大事，很难看出他身上的异常。
　　郦云舒回到办公室，想象着甘柿林落选后的失落。他是个不喜欢热闹的人，更不会排遣内心的苦楚，往往独自把一切留在心里咀嚼。照片的事发生之后，自己与她正处于“分开一段时间，都平静平静”时期，甘柿林不会主动与自己联系，兴许对她还有怨怒，又听说是詹子恒写信举报了他，自然涉及到她与甘柿林的关系问题。他无助的时候，他的妻子又远在外地挂职，身边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他该多么孤独，他只能把自己喝得烂醉，借酒精的麻醉浇去心头愁苦，自古说借酒浇愁愁更愁，他怎么能不知道呢？他不该如此糟蹋自己的身体，不知道有人为他心痛吗？
　　她站在窗边往甘柿林办公室望去，只有两扇黑洞洞窗子嵌在红墙上，伫立良久，还是禁不住给他发了条信息：要学会放松自己，看天上的云，云展云舒不光是一道风景，更是一种境界；要学会爱惜自己，爱惜自己是爱惜爱你的人。如果喝酒能减轻痛苦，我愿陪你一醉方休。为一次小小的进退去留喝成这样，是那个一天吃两顿饭还苦读书的励志生吗？是那个站在主席台上意气风发镇定自若的甘柿林吗？我怀疑我以前是戴着近视镜看你的。
　　消息发去半天没有回音，她心神不宁，等到下班没有人，站在窗边望着他的窗户拨打他的电话。电话接通他“喂”了一声，声音像大病未愈的人。她问你在哪里？他少气无力说我能在哪里呢。她说你不能这样，该吃午饭了。电话那头没有声音。她又说你吃早餐了吗？我早上上班站在门口看你无精打采样子，就知道你没有吃早餐。
　　柿林！她喊出他的名字，泪流出来哽咽说不出话来。
　　她拿着电话控制着情绪，甘柿林拿着电话也不说话。在沉默三分钟后，听到甘柿林动情地叫了声“舒”，声音里带着哀怜。又是一阵沉默，他语气不连贯说道，我就是最近心情不太好。她有些激动，说不就是一次小的人事变动吗？错过了，还有下一次，你还年轻有的是机会，不能因为一次小小的挫折就变得心灰意冷，我们在高山县高读书时，校园里有一幅海涅诗里的标语，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老师们常常拿这句话鼓励那些落榜生，你不就是相当高考时候落了一次榜吗？
　　他语气沉重说，我母亲病情加重了，如果有一天我没有了母亲，我都不知道我的心将寄托在哪里；如果没有了母亲，我便真的没有了家。后面一句话他是哽咽着说出的。说完便没有声音，她感到他一定在默默地流泪。他母亲是他的一切，一旦真的没有了，他一时恐怕难以支撑下来。
　　她跟着悲戚起来，劝他说柿林你不要难过，如果真的有那么一天，即使天塌下来，即使你遭遇了大不幸，即使母亲离开了你你感到孤苦无依，你应该想到还有我，我不会离开你，因为我也孤苦无依。她说完这些话，连她自己都愣了。之前关于离开甘柿林的所有坚持都付诸东流。
　　甘柿林情绪似乎稍有好转，说我只是心里调整不过来，慢慢就会好起来。她意识到刚才是受他情绪感染，不由自主把心里话说出来，又让他感到压力，便说相信你一切都会好转起来，这点小挫折，应该是个小停顿算不得什么，知道你有足够的能力把它消化掉。
　　甘柿林说我们有相当一段时间没有见面了，你的情况怎么样？她笑了一下说还是那样上班下班，吃饭睡觉。她想到自己打算离开医院的事要告诉他，又说你最近很忙吗，如果不是太忙，我们能不能见个面？我有个重要的事要对你讲。
　　他问电话里不能讲吗？她心里有些不舒服，说当然能讲，但最好见个面。他说你定个地方。放下电话，她心里仿佛被揪着一样感到疼痛，分开仅仅这么短时间，他似乎把一切都忘掉了，连见个面都犹犹豫豫。
　　她一下没有了吃饭的欲望，坐在办公室胡思乱想，到下午上班同事都开始接诊，她还想着甘柿林对她说话的语气和态度，越想越觉得他的心已经收了回去，她们的距离越来越不能靠近。下午听到同事讨论老代，说老代老奸巨猾，下面做了那么多见不得人的事，面上却把一切都抹平了，而且还升了官，看来当官的人能做到表里不一，善于伪装也是功夫。
　　对照甘柿林，觉得他可能就是吃了这方面的亏。站在他的角度一想，又觉得他这样对待自己，可能是处于他站的职位考虑，要处处提防别人保护自己，与她们的感情无关，想后便释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