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比黄花瘦》五泉溪

92、中篇：第46章

　　老代的欢送会在小范围举行。
　　院领导和有关科室的负责人参加。院长致词，说代书记的提拔不仅是对他个人工作的肯定，也是对我们医院工作的肯定，没有团结协作，干事创业的工作环境，就不可能让人才脱颖而出。代书记的提拔重用，再次证明班子团结不相互拆台，凝聚力量把心思扑在工作上的重要性。团结出人才，出干部，出领导，干事出人才，出干部，出领导。
　　院长回顾与老代的情意和老代为医院做出的贡献，说代书记从参加工作一直没有离开过我们医院，与同志们结下深厚的友谊，诸位今天都是怀着依依不舍的心情来送行的。代书记工作实绩工作成效有目共睹，他的工作思维工作方法也给大家留下深刻的印象。
　　接着与座者开始座谈。按参加会议的行政职务，甘柿林排在老代之后，院长讲过话，第一个发言的应该是甘柿林，但都清楚甘柿林此刻的心情，本该最有希望为他举行的欢送会却换成了老代。怕他卡壳影响到会场气氛，排在甘柿林后面的一位田副院长捷足先登说，我与老代都是医院里的老同志，参加工作都在一起，我先抛个“砖”，才能引出你们的“玉”。
　　他讲老代有公关协调能力，举了一个例子。说有一年市财政下拨医疗经费，一院的经费与其它医院相比差一大截，前任院长快到站了，不想为此求奶奶告爷爷，准备吃这个哑巴亏。老代那时刚刚提拔为副院长，对院长说你授权我去协调，就一家一家找，从副市长、财政局长、卫生局长、预算科长，找了一大串，把胃都喝出了血，最后经费拨下来，不仅差那一大截补上了，还冒高其它医院一大截。院长笑得合不拢嘴，说老代是个人才。老代的外交院长就是从那时得来的。《史记》里讲人才就像锥子，放在布袋里遮盖不住，必将脱颖而出，由此看出老代提拔众望所归。
　　甘柿林低头拨弄着手里的笔。
　　另一位副院长说老代善于处理复杂的棘手问题，也举了一个实例。说医患纠纷是医院这些年最头痛的事，出现大小医疗纠纷，总有一部分人借机闹事，影响正常的医疗秩序。每次家属闹事，老代都会赶到现场，冒着挨打受骂，不回避不惧怕，说老代调出是医院里的损失。说实话，我们这些副职里，目前还找不出像老代这样有魄力有胆识的领导，我们都是秀才，做不了大文章。
　　甘柿林在桌面上摆弄着几粒瓜子，心里鄙视着前面两位副院长的发言。两位副院长平常在自己面前把老代说得一无是处，但当着老代的面却极力献媚，甚至不惜贬低自己。老代这样的人被提拔，不仅对他是心里的伤害，也是对他人格上的伤害。
　　甘柿林正愤愤然时，听老代说道，甘院长，我们办公室门挨门几年，这几年从你那里受益匪浅，你的为人、思想、学问，为兄钦佩之至。马上就要离开了，说离开有些夸大其词，还在一个系统内，但至少不能厮守在一起，想听听你的教诲。知道甘柿林对提拔不服气，老代直接把话点到他的头上。
　　甘柿林猝不及防，一时没有反应过来，随口说如果说受益匪浅，应该是我从你那里。老代笑了笑说，今天在座的如果说最有前途，最不可估量的是甘院长，年轻有为，重点大学毕业，又有技术，今后我们能不能吃什么喝什么，都看老弟的。记住一句话，苟富贵勿相忘。
　　甘柿林跟着干笑一下说，你提拔后，是我们的顶头领导，聆听教诲近水楼台自不必说，更重要的是今后我们有个闪腰岔气什么的，还请代书记高抬贵手，你一句话就能罩住我们。老代往座背上一靠，不停地大笑，说我老代吃几个馍喝几碗汤，别人不清楚我自己会没有数吗？我这是看戏搬凳子给你占座位呢。
　　说着拿面前摆放的香烟，分出一支扔给甘柿林，自己抽出一支点上，吸了两口，又半开玩笑半严肃说，说归说，我老代念这个旧情，不过，有两点不要出事，一点是金钱，不能装错兜，另一点是男女关系，不能上错床。这两点出了事，我不会为你通融，也为你通融不了。
　　这是老代私下准备的公共话题，要在适当时候对下面人讲的。一来强调他纪委书记的身份，二来显示他手里握有权力。不想甘柿林的话入了他的话题，他就对甘柿林讲了出来，让人感觉有针对甘柿林个人单独讲的意思，一下把甘柿林突显在那里。
　　这次甘柿林没有被提拔，医院里都有议论。说是女方丈夫一纸举报信到市纪委，告他搞男女关系破坏别人家庭，就把他拿了下来。甘柿林隐约知道自己被拿下与这件事有关，如果别人不提及，他可以装腔作势掩饰什么都不知道，但老代把话题直接点了出来，他就坐不住了。犹如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在头上，都不说，他可以装不知道，有人指出来，就把他暴露出来了。
　　老代也没有想到自己会顺口溜出这些话，后悔不迭，马上补救说，甘院长的为人他人不了解我还能不了解？入乱花不眯眼，出污泥而不染，别人会犯这两点错误，但他不可能。甘柿林被话一描，脸变了颜色，却强壮轻松说，代书记寻我开心真是一套一套的。说着把老代扔过来的那支烟放在嘴里，打开火机就着蓝蓝火苗猛吸一口，发现噙错了头向，一股燃烧的化纤味飘了出来。
　　付雪坐在甘柿林的对面，感受到他内心的愤怒和失落。
　　欢送会结束甘柿林回到办公室，付雪跟了进去。
　　付雪说医院里都在议论这件事，说是詹子恒举报了你。这件事真伪暂且不说，让人感到蹊跷的是，老詹早不举报晚不举报，偏偏在你提拔的关口出来举报，就我对老詹了解，他对行政一窍不通，不可能把时间卡在这个点上，何况他早知道你和云舒的事，想在你身上出这口恶气，不可能等到现在。你没有感到这次选拔前医院里出现的非正常现象吗？
　　甘柿林还在气愤中，吸了一支烟后问有什么非正常现象？付雪说有个人不知道你注意到他没有？甘柿林说你说的是马鸣吧。付雪点点头说，他是詹子恒的大学同学，曾是医生现在下海经商，与医院里许多中层领导都熟悉，也有业务上的联系，主要是与老代有着非同寻常的关系，听说很多负面的东西都是从他那里出来的。
　　甘柿林对这个人有过警觉，想到他与詹子恒的关系，替老詹打抱不平发几句牢骚属正常，没有往老代那里过度联想，看来问题就出在他那里。不过现在木已成舟，他笑了一下说，计较那些有什么用途，事情都过去了。付雪说提拔的事是已经过去了，但接下来你会遇到更大的问题，郦云舒和你的事会弄到明处，退一步说即便没有弄到明处，都知道了跟弄到明处有什么不同？对你的仕途是一个致命的硬伤，何去何从你比我看得明白。说完就走出去，晚上是欢送晚宴，她需要去安排布置。
　　参加晚上的欢送宴，甘柿林特意穿上那件天蓝色碎花T恤短袖衫。这样的T恤在市面上屡见不鲜，但对于落凫市官场上的人却少有穿着。他是故意穿着这种T恤，有叛逆的意思，与其说想显示看淡官场，不如说是表明他没有把老代的职位当回事。老代明白他的心思，装着赏识一番说，实在佩服老弟的胆识，敢穿敢戴是个性，敢恨敢爱是勇气，我们在座的既没有勇气，又不敢个性，只能饱饱眼福罢了。
　　走近表现羡煞的样子，摸摸面料说，这款T恤看着眼熟啊，如果我没有记错的话，是一款情侣衫。老弟上次爬山有一副照片刊登在《晚报》上，好像穿的就是这件情侣衫吧？老代一提醒，都附和是这款T恤，夸甘柿林有品位懂浪漫会生活。其实都在心里搁一块明镜，骂甘柿林道貌岸然不是个东西，一方面在报纸上秀夫妻恩爱，另方面在私下搞婚外情。
　　甘柿林想不到这件T恤，会让大家与报上的照片联系在一起，感到脖子里像塞进麦糠一样不自在，笑着说你们的想象力够丰富了，不就是穿件T恤吗？如果有一天我像老代那样学会掩饰，穿得周吴郑王，你们是不是觉得我也该提拔了？老代嘴上说甘院长伶牙俐齿，没有人能说过你，心里还是咯噔一下，觉得甘柿林话里带着话，知道他私下的那些事。
　　晚宴开始，大家互相敬酒。老代把矛头指向甘柿林，说我老代多大的脚穿多大的鞋，仕途就这样了，而你甘柿林前途不可估量，都说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要不了三五年，河东不是河东，河西也不是河西，都成了甘院长的天下。戴了他一头花。
　　然后鼓动都给他敬酒。老代的煽动性很强，三言两语便挑动大家的情绪，都轮番给甘柿林敬酒。他感到别扭，觉得老代心术不正，充其量是个“混将”，但却能拱动一拨人在单位里呼风唤雨，而自己踏踏实实为人，论业务在他之上，到头来败在他手下，有点秀才不如兵的感觉。
　　甘柿林心里郁闷，一轮敬酒下来便有了七分醉意。老代今夜心情舒畅，喝酒来者不拒，半场时也有七分醉意。老代端了两个酒杯走到甘柿林面前，递给他一杯说，咱弟兄俩碰一杯，为兄要感谢你给我让路。我老代何德何能竟然走到你前头，我凉快知道风从哪里刮来的。
　　甘柿林摇头一口把酒喝下，心里厌恶他到极点，面上却装着轻松说，你那两把刷子老弟学不来。老代干笑着说不是学不来，是你不屑去学，在医院里我是杂牌军，你是正规部队，杂牌军清楚不如正规部队，不采取机动灵活的作战战术能立身吗？甘柿林笑着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故意轻松给老代作个鬼脸。
　　老代凑过去附在他耳边说，这就对啦，记不记我对你讲的话，要学会轻松，你轻松了别人才轻松，凡事如下棋别较真，一较真就马别腿走不动了。甘柿林听懂老代的阴阳话，憋着不说话，倒了两杯酒要与老代碰喝。
　　大家都出来劝说，也劝不下。甘柿林仰头一饮而尽，说喝了这杯酒我就轻松了。大家知道他已经喝醉，招呼旁边的人扶他到沙发上休息。付雪走过来递给甘柿林一杯冰水说，甘院长你醒醒酒。甘柿林瞪着血丝眼睛说，我现在看着轻松了吧？我该轻松了。付雪说你喝多了。
　　把甘柿林送回家，付雪打电话给郦云舒，把今天欢送会上甘柿林的表现详细讲了一遍，说甘柿林知道老代在背后做手脚踢兑他，在心里过不去，把自己喝得一塌糊涂，五脏六腑都吐了出来，还一个劲嚷着要喝酒，想必是老代提拔的事对他刺激太大，眼睁睁看着有希望的事泡了汤。也难怪他憋着一股气，把劲都提到嗓子上。他母亲病情加重住进医院，他都没有回去，怕关键时候耽误了大事。志在必得的位置成了黄粱一梦，放在谁身上都承受不了，何况他这个人你也了解，把什么都压着不说，其实心里很脆弱。这几天你多多留意照顾他。
　　她不知道该怎么对付雪讲与甘柿林目前的状况，付雪已经挂了电话，易见春的死还在她心中盘桓不去，她实在没有心情去关心其它事情。
　　郦云舒手里拿着电话心里酸酸地愣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