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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中篇:第16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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郦云舒送过妙妙回到班上,眼前还晃动着那个小女孩。中午临近下班时,黄主任向她摆了一下手,她跟随到黄主任办公室。黄主任问家里的事处理怎么样了?她装着听不明白问家里什么事。黄主任说我大学里一个同学,与你家的詹子恒是同事,他们背着单位准备一起应聘去海南一家医院,你家里的情况我大学同学都给我讲了。
她想给黄主任解释离婚的缘由。黄主任说家家都有一本难念的经,现在离婚也不是什么丢人的事,好聚好散都能理解,只是有一件事需要提醒你,我听同学讲老詹要带你家女儿一起去,这是千万不能答应的。作为女人家庭散了,还有孩子,如果连孩子都没有了,一切都没有了。
黄主任说完,给她讲了邻居的故事。
邻居的故事是姐夫与小姨子的婚外情。
姐夫是大货车司机,成年从落凫市往武汉运煤。姐夫运煤妻子跟着押车。因为妻子在家生孩子,小姨子就顶替姐姐押车,一来二去姐夫和小姨子有了恋情。半年后姐姐重回来押车,姐夫和小姨子已经难解难分了。
小姨子在外面租房。姐夫就在妻子和小姨子两个女人之间来回跑,后来,小姨子怀了孕,是男孩,非要把孩子生出来。姐夫劝也劝不下,她说爱姐夫看着姐夫心里都是美的,留个骨肉心里没有遗憾。
其实小姨子有想法。她知道姐夫家没有男孩,姐夫又重男轻女,只要把这男孩生出来,姐夫心里天平就会向她倾斜,她与姐夫组建家庭也顺理成章了。由于对方是她姐姐,她不能逼姐夫离婚,在道义上说不通。姐夫对小姨子也是真心,只不过没想过与姐姐离婚与小姨子结婚,他享受的是游走在两姐妹中间的新鲜和刺激。
小姨子把男孩生下后,姐夫对她的态度没有变化,也没有离婚结婚的意思,仍然在姐妹两边跑。小姨子身边未婚带个孩子,又愧对不知情的姐姐,经不住姐夫哄劝,硬着心把男孩送了人。
小姨子和姐夫的恋情维持几年后,纸里包不住火终于被姐姐发现,再加上她与姐夫当初的激情一点点耗尽,最终姐夫选择留在自己的家里。小姨子一下子变得什么都没有,姐夫走了,孩子又送别人,她感觉就像世界到了末日,身体瘦得只剩皮包骨头了,在出租房的床上躺了三天,不吃不喝哭得眼泪都没有了。
在这三天里,她什么都不想了,只想她送人的孩子。想想孩子也过三岁了,如果在城里到上幼儿园年龄;如果呆在乡下,也不知道会不会受罪。她以前在电视里看过一个法制栏目,介绍一个犯罪团伙,专门贩卖男孩到边远地区,那个地方吃水要跑很远处驴驮骡拉,连窝窝头都吃不饱。想到这个节目,她满脑子都是她孩子被贩到那个地方的画面:孩子衣衫破烂,一脸尘灰,要么哭着喊着饥饿;要么被人贩子虐待得满身是伤。
她夜里睡觉迷迷糊糊闭上眼睛,都会被恶梦惊醒。想想孩子再想想自己,以前姐夫和姐姐是她的亲人,遇到自己有个小病小灾,还有人过来知热知冷,现在就像仇人一样,谁还会关心她呢?等过了几十年老了,死在屋内也没人知道。如果把孩子接回来,让孩子守住身边,日子苦了就苦了,至少能相互照应,再苦的日子也不觉得苦。
孩子当初是姐夫送人的,她哭着央求姐夫把孩子找回来。姐夫被哭得心软了,与她去找中间人,中间人见她眼睛哭得跟挑子似的,也心软了,就把送孩子的人家讲了出来。被送人家的女人一连生三个女孩也没有生出个男孩,计划生育逼得紧,就结扎抱养了这个男孩。
男孩被养了三年,养成了一家人,对方死活不让接走。
小姨子给人家下跪,说自己如何可怜如何与孩子相依为命,让把孩子领走。这家女人也给小姨子下跪,说如何与孩子有感情,孩子成了身上的肉,把孩子领走等于剜了她身上的肉。两边相持不下诉到法院。法院到下面调查,小姨子见到法官就下跪,后来见了庭长也下跪,见了院长也下跪,哭哭啼啼像祥林嫂诉说她的孩子。
法院作难了,不知道该怎么判。
案子拖了一年多,小姨子一直都这样,膝盖都跪烂了,抱养孩子那方的女人被感动,就把孩子送回来给她。她给人家抚养费,人家不接,又倒贴给她一万多元钱。接孩子那天,那边女人哭,小姨子哭,孩子哭,把两边的女人都哭成了泪人。
郦云舒被故事感动得眼睛湿了。
只是觉得这个故事与自己的情况没有可比性,女儿随她爸爸走了,是因为老詹获得妙妙的监护权,她随时可以探视,她还是妙妙的妈妈,她们的骨肉情谁都不能割舍。黄主任转圈提醒她要把女儿留在身边,她似乎没有注意到事情的严重性。
黄主任急了,说你怎么听不懂我的话呢?有些话我不是乱讲的。我大学同学对我讲,你和老詹的夫妻关系很糟糕,老詹在某些方面对你忌恨,带女儿去海南就是要把女儿与你隔开,让你们母女不能相见,以此达到惩罚你的目的。两人处不到一起,散就散了,强扭的瓜不甜,但总不能夫妻做成仇人。男人啊,有些事情上了头,什么都能做出。
她一惊,脸立刻变了颜色,慌忙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向楼下张望,仿佛詹子恒正带着女儿出走。黄主任说男人总归靠不住,他把孩子带在身边,不能终身不娶吧?过了些时,他组建新的家庭有了新的女人,早把孩子放在一边,如果再有新的孩子,你家孩子的处境可想而知。没妈的孩子像根草,到时候你当妈的心不跟针扎一样?
黄主任后面的话她几乎没有听进耳朵里,心早跑回家里,她需要立马见到女儿,见到女儿心里才会踏实,她还需要见到詹子恒,重新商议女儿的监护权问题,哪怕给他下跪,也要让他答应把妙妙留在身边。
她下班慌忙骑车往家赶。推开门没有一个人,她的脑袋嗡地一下什么都不知道了,加上心急上楼梯没有停歇,哮喘病一下就犯了,大口大口喘着气,感觉喉咙像被堵了棉花。她拿“喷雾”朝口内喷了几下,呼吸稍稍有些畅顺,便大声地喊“妙妙”,没有回应,强撑着看过所有的卧室,仍然没有人影。
就在绝望一屁股颓然坐在沙发上时,突然想到这个时间是中午,妙妙只有到晚上才从母亲那里接回家度周末。她的心思全在女儿要被詹子恒带走这件事上,根本不知道这个时间是中午还是晚上,仿佛迟了一步从此就见不到女儿了。
她的心里稍微放松,詹子恒开门回来了。
他边往衣架上挂衣服,边回头对她说,关于协议的第二款,我让你给我的口头约定我不再坚持。到班上我想了许多,之所以要那样坚持,是我心理过不去,过不去是心里没有放下。又想婚都离了,彼此都没有联系了,说白了就成了陌路人,说那些还有什么意思?等于时不时揭开伤疤看看痛处,再痛一回。
她喘着粗气说我回来找你,就是要求重新修改协议。女儿归我抚养,一切都可以再谈,否则除非我死,女儿不能离开半步。
两人在女儿的事情上都不让步。吵了很长时间,谁也说服不了谁,最后詹子恒说这样吧,女儿周末回来,我们可以在这个问题上征求一下女儿的想法,妙妙八岁了,孩子有孩子的眼光,尊重孩子的选择。显然他自恃与女儿感情更深。
她犹豫了一下,怕直接对女儿讲明会伤到女儿的心。但看詹子恒满满把握的样子,仿佛她作母亲不称职,就说对妙妙讲这件事,最好点到为止,她毕竟还小,不要对她形成伤害。詹子恒说这是我要提醒你的话。
至晚上,妙妙被接回家。
两人为女儿做了一桌子美味。妙妙说如果从姥姥家回来,天天呆在家多好,天天能吃到好吃的。妙妙心情很好,两人觉得有了说话的时机。准备问话,都觉得张不开口,詹子恒给她使眼色。她鼓足劲喊了一声“妙妙”,女儿天真地抬起头望着她。她心一缩,慌忙改口说你的作业做完了吗?妙妙说,妈妈你已经问我三遍了。
她“哦”了一声,捋了一下女儿发束,站起背过脸,眼里旋着泪水。詹子恒在餐桌前走来走去,走了几十糟坐下来,愣了一会,站起又坐下,在重复四五次后说,妙妙,爸妈想问你一些话。
妙妙停止摆弄手里的勺子,抬起头等待问话。詹子恒嘴张了张,停了下来,伸手拿过女儿的玩具摆弄在手里。妙妙等了一会,见爸爸心不在焉,歪着头说,爸爸你怎么不问话呢?
詹子恒说没什么没什么。过了几分钟咳嗽一下说,妙妙,我说的是假话啊,假设爸爸和妈妈因为有些原因,暂时分开一段时间,也许时间不长,也许时间很长,你愿意跟着爸爸生活,还是愿意与妈妈在一起?
妙妙好像预感到什么,看了一会爸爸,又看了一会妈妈。詹子恒微笑着竭力保持表情的放松,她点着头附和说,爸爸说的是假设,假设的意思就是不一定会是真的。妙妙愣在那里,许久哭着说,我知道你们说的是离婚,爸爸妈妈你们真的要离婚吗?泪珠顺着脸颊流了下来,扑嗒扑嗒滴在餐桌上。
郦云舒也跟着流泪,说妙妙跟你说了,不是真的,是爸妈给你开的玩笑。詹子恒站在旁边眼睛发酸。妙妙说我不要这样的玩笑。为求证妈妈说的话是否真实,抬头一直望着詹子恒,想从他的眼睛里找到答案。
詹子恒低头看着女儿,看到她一双明亮的眼睛里扑闪扑闪透着纯真,求救地盯着自己。似乎她这样的眼光,这样可怜地向他求救,爸爸即便作出了决定,即便铁石心肠都会为她改变。
詹子恒被女儿这么望着,心一点点发软,像被融化了,他甚至想说“爸爸和妈妈永远都不会离婚”,只是余光瞟见郦云舒时候,他融化的心又像掉进冰窖里结成了冰。
就是眼前这个曾与自己在陕北窑洞里,身心飞飘整夜的女人背叛了他,转过身把一切都忘得干干净净。他的心颤栗后又硬起来,觉得不应该对女儿隐瞒下去,摊牌是早晚的事,长痛不如短痛,女儿不配有这样的妈妈。等他带女儿去了海南享受海风椰韵时候,今夜女儿的泪水是值得的。
詹子恒铁着脸说,妙妙,如果不是玩笑,爸妈真的要离婚呢?妙妙吃惊望着他。他又说,即便爸和妈离婚,但有一点我们都向你保证,我们都还爱你,而且会加倍地爱你。不过,你要作个选择,你是愿意跟着爸爸去南方看大海坐轮船吃大虾?还是愿意留在这里继续上学没有鲜花到处是黑煤?
妙妙低着头一直不说话。
詹子恒有些不知所措,不知道怎么去安慰女儿,看到茶几上放着一个空饮料瓶说,妙妙,给你拿瓶饮料吧?妙妙听爸爸这么一说,憋在眼里的泪水“哇”地哭了出来,哭声一起一伏,肩膀也一起一伏抽搐,揉着眼睛说,是不是妙妙惹你们生气了你们要离婚?
郦云舒把女儿头扳到胸前说,妙妙你不要多想,这是爸爸妈妈的事,是爸妈不好才这样。妙妙摇着头说,是不是因为我吃炸鸡,爸妈吵架了?以后我再不吃炸鸡了,也不喝甜饮料;还有不偷偷看电视,不把臭袜子放在暖气片上,不在爸爸睡觉时用头发捅爸爸的鼻孔。妙妙一连说了七八项要改正的“错误”。詹子恒不忍听下去,走到卫生间拧开水管,让泪水纵情随着水流下来。
第二天两人起床很晚。
与女儿说过离婚的事之后,女儿躲在卧室里不出来。郦云舒陪在身边说话,詹子恒呆呆地坐在客厅里。客厅里只开了一盏小灯,幽幽的灯光下时不时传出一声粗重的叹气,每隔十几分钟他就会推门进卧室站一会,女儿脸上有一点笑容,他心里就轻松些;女儿如果绷着脸,他立刻跟着就沉重起来,这样一直持续到女儿睡下。
他走过去掖了一下被子,对倚在床头的郦云舒说,如果你真的心痛女儿,就哄她与我去海南,妙妙总有一天会懂事,在落凫市这个环境里,背后指指点点就让她抬不起头。
她知道说的是她与甘柿林的事。
但她还是想说服詹子恒把女儿留给她。她说你以后终究也会成家的,你保证不了新娶的妻子也会像你一样对待女儿。那天早上我就看到一个像妙妙的小女孩,这样的天气居然已经穿上了棉袄。她爸爸也是刚刚组建新家庭,小女孩归爸爸抚养,她爸爸难道不知道心疼孩子吗?是不知道怎么疼孩子。如果小女孩的亲妈妈在身边,如果她爸爸新娶的妻子像她亲妈妈一样对待她,小女孩不会穿棉袄,也不会穿瘦巴巴连棉袄都罩不住的外罩,更不会让那么胖的小女孩仍然坐在地摊上,吃那种不健康的高营养油炸食品。
她一连串把肚里的话讲完。
詹子恒说我们都站在作父母的角度替孩子想想,不要只考虑自己的情感。说完走回自己的卧室,躺在床上思来想去,到天亮才迷迷糊糊合上了眼睛。
郦云舒一直倚在床边,望着熟睡的女儿,不知道该怎么办。外面已经听到扫马路的声音,她想明天如果他放弃去海南留在落凫市,她就可以作些让步,只要每天能看到女儿,她心里才踏实。后来什么时候睡着的,她自己都不清楚。
郦云舒是被外面啪的一声巨大响声惊醒的。
她慌慌张张从床上滚起来跑向客厅,此时詹子恒也从卧室窜了出来,两人都被眼前的情景吓了一跳:妙妙愣楞站在原地,两手还停留在托端东西的姿势上,一只大口径白色瓷碗碎在地上,白色牛奶溅流满地。
她急急走过去把女儿的两只手握在手里,问你这是干什么呢?妙妙从惊吓中醒来,哭着说我想给妈妈热牛奶,牛奶太烫了。她疼爱地揉搓着女儿的小手,问是否烫着了,妙妙摇摇头说,妈妈如果你天天喝到热牛奶,是不是就不跟爸爸离婚了?她的泪刷地流了下来。女儿藏着这么重的心事,这么早从床上爬起来为她热牛奶,就是不让父母离婚。
她的心如针扎一样,慢慢疼遍全身,思维混沌起来,语无伦次一遍一遍说道,爸妈怎么会离婚呢,爸妈不会离婚,爸妈永远都在一起。詹子恒弯腰把碎片一片一片捡起,回身去卫生间拿拖把。走进卫生间看见盥洗池边,两个漱口杯上齐整地摆放着牙刷,牙刷上挤满牙膏,显然这是妙妙做的。他强忍着不让泪水流出来,在盥洗池边站了一会,心里埋怨自己是不是太过自私,从没有考虑女儿幼小心灵是怎么想的
他从卫生间走出来说,妙妙谁让你起这么早,今天是星期天可以睡懒觉。妙妙说我不睡懒觉,每天早起为你们挤牙膏。詹子恒给她使个眼色,她站在门口看到这一切时,又止不住流下眼泪。
詹子恒把女儿抱在怀里,擦了擦女儿脸上的泪,勉强笑着说,妙妙为什么不要爸妈离婚?我已经对你讲了,离婚后爸妈不但还爱你,还会给你比现在更多的爱。妙妙一把揽着爸爸的脖子说,我不要我不要!我们班许晶晶爸妈离婚了,每天都穿旧衣服;只穿过一次新衣服,许晶晶还说她爸和她新妈妈为衣服吵了架。还有梁姗姗,从没有见她爸妈来学校接过她,连学校开家长会都是她姥姥参加,她说她爸妈离婚后都不要她了,她跟着她姥姥。
妙妙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詹子恒的脖子了,汇成泪流流向他的脊背。他一下把女儿抱得更紧,泪水夺眶而出,说爸妈不会离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