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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中篇:第3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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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柿林在医院里的一举一动吸引着大家的眼球,就像他在高山县读书吸引同学们眼球一样,成为人们闲暇时间谈论的对象。
郦云舒听大家对他的谈论,偷偷在心里享受着对这个男人赞许后的幸福。无疑他是出类拔萃的,这样优秀的男人与自己相爱,更能让她在幸福同时获得情感上的满足。
但是她的忧虑和不安无所不在。她甚至不知道怎样去爱他,尤其在她们的情感中夹杂甘柿林称之为“事业”,而她称之为“当官”的时候。他当上副院长又坐在第二把“交椅”之后,她明显感受到他在减少两人交往的次数,收缩他的情感战线,而她看到甘柿林在一步步获得的大舞台上长袖舞动,更加爱他却只能深藏心中。她隐隐感到与他相爱的“不对等”,她对他的爱只能是隐晦和含蓄的,既不能让甘柿林感到压力,又不能让他居高临下曲解她的爱。
她变得矜持起来,害怕甘柿林不经意的举动会伤害到她。
在确定医院心脑血管室的负责人这件事上,郦云舒敏感的心还是被甘柿林触碰了一下。
医院确定心脑血管科负责人时,郦云舒并没有想竞争。这个科从内科分离出来,在酝酿科室负责人时,大家把眼光集中在她身上。她是医学院科班毕业,又一直偏重这方面的临床实践研究,与同科室的黄大夫并称为医院心脑血管的小权威。
有人鼓动她竞争,说她与甘柿林副院长是高中同学,甘副院长又分管业务,有绝对的说话分量,再说,被确定为负责人就能过渡为科室主任,有利于个人的提升和发展。
她看重的是被确定为科室负责人后,能有理由堂而皇之出入甘柿林办公室,光明正大与他接触。她与他成为上下级的关系,即便再接触频繁,别人也无舌可咬。
她把竞争负责人的想法在电话里告诉了甘柿林,请他从中帮助说话。甘柿林在办公室里正接待来人,听过之后说我知道了。没有说及其它便挂了电话。她怕他没有引起重视,又给他发了信息加以说明。
甘柿林回信息只有三个字:啰嗦了!意在强调已经把这件事搁在心里,更主要的是他觉得有足够的能量为郦云舒运作成功。他的办公室里坐着客人,不能腾出更多时间详细谈论。
但是,甘柿林想简单了。
代副院长也在盯着这个位置,想把与他关系更亲近的黄大夫安插上去。在研究人事的院党委会上,老代先发制人,在考核组没有汇报郦云舒和黄大夫考核情况之前,对着大家的面半开玩笑说,甘院长,听说你的男高音没有对手,什么时候为大家一展歌喉?甘柿林笑道,纯属谬传!我那两把刷子狗肉上不了桌面。老代又说,过分谦虚就是骄傲啊,听人说在高山县高校友会上,你与心脑室的郦大夫一曲《选择》对唱,震翻了在场所有人。
他心里咯噔一下,不知老代的心思。他最为担心把与郦云舒扯在一起,辩解说都是别人起哄,我只是为她配了一下场。人家郦大夫的嗓子才叫嗓子呢,早知道她那么专业我才不丢人现眼。他意在说与郦云舒并不熟悉。
老代脸上微微挂着笑,把头扭向院长说,高山县可是一个了不得的地方,说人杰地灵一点不为过,落凫市党委政府各部门中层以上领导据说占据三成,这些人才都出自高山县,确切说是出自高山县县高。像甘院长和郦大夫还有医院里相当一批业务骨干都来自那里。表面在夸高山县和高山县高,目的引出说话由头,意在传递甘柿林和郦云舒是老乡加同学关系。
插过一段题外话,开始研究心脑血管科负责人的任用。老代站在黄大夫角度把她的成绩夸表一番。轮到甘柿林讲话,张嘴想替郦云舒说话却什么都讲不出来。会场在座都知道他和郦云舒是老乡加同学关系,这时候出来为她讲任何话都让人怀疑说话的公正性,他只能三缄其口。
黄大夫最终被确定为医院心脑血管科的负责人。
任命公布后,甘柿林没有把老代在会上如何堵他嘴的事情讲给郦云舒。他不愿把自己的虚弱暴露出来,只泛泛解释说有些事情很复杂,不是你想象的那么简单。她想问里面是如何复杂的,看他欲言又止,也就不再刨根问底。
后来她听小道消息说,甘柿林在会议上对她的事情没有讲一句话。这让她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他答应过要在这件事上为她说话,为什么竟然三缄其口呢?他是不是觉得她在利用他手里的权力来达到自己的目的?或者怀疑她对他的爱掺杂了其它的成分?是的,她们现在成了上下级关系,即便有人知道她们之间的关系说三道四,但他不能质疑她爱的纯洁,她把心撕成一瓣一瓣给了他,难道他看不出吗?
这件事让她有了醒悟:她与甘柿林地位上有了差距,情感之外哪怕一点点的要求,都会让他感到不舒服。他有心理上有了优越感,她必须小心呵护才能让她们的爱恒温保鲜,否则她们之间的爱情将和大多数人之间的爱情一样,随着时光流逝变淡褪色,甚至被淹没在平淡的记忆里。
这件事后郦云舒一个星期没有给甘柿林打电话。或是她生气了;或是她想平静下来想想今后如何与他相处;或是她觉得要把对他的爱收敛起来放在心里,不必像农村庙会上廉价的商品摆在他面前。总之她没有主动与甘柿林联系。
她努力克制自己。
在前三天,她抱了决绝的心,在手机里把甘柿林的来电显示设为“不允许接听”,甚至在闲暇时间没有站在窗前望甘柿林办公室一眼,但过了三天,当她没有接到甘柿林打来的电话或发来的信息,就悄悄把来电显示由“不允许接听”改为“允许骚扰 ”,她又如从前一样不能控制自己,常常失魂落魄伫立窗前呆呆地望着甘柿林办公室。
在一遍又一遍“寻找”无望的情况下,她开始变得慌乱不堪。不知道甘柿林在干什么,这这几天里竟然连办公室的窗户都不曾打开。他拿着手机发呆,有一两次她甘愿承认是“软弱而没有意志”的人,自己原谅自己给他打电话,但在拨出一刹那又紧急刹了车,她想她需要憋着气咬着牙闯过这一关,决不能用自己的软弱助长他的傲气。甘柿林已经在她们的恋情里有了优越感,如果自己再事事屈从迁就,他会骄傲地飞起来,慢慢把她付出的感情看得一钱不值。
何况在这件事上甘柿林需要给她一个合情合理的解释。
等到第八天还是没有甘柿林的消息,她像丢魂似的。黄大夫看出她整整一上午都心不在焉,问她是不是病了。她支吾说好像有点。黄大夫批准她下午在家休息。整个一下午她就蜷缩在沙发上,脑子斗争着是否给甘柿林打电话,最后理智战了上风,没有拨出那个电话。
她庆幸在甘柿林面前没有溃不成军尚存一丝尊严。她打算在梳妆镜前好好打扮一番,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然后出门去超市买些新鲜的菜蔬,给女儿做些好吃的,也犒劳一下自己,庆祝对甘柿林取得的第一次胜利。
她站在衣柜前准备取下衣架上那件粉红色风衣,看见紧挨着粉红色风衣旁边那件双排扣的米黄色风衣,心里一紧,想起答应过女儿参加学生家长会时要穿这件衣服的。
她依稀记起家长会定于星期三下午,慌忙去看挂历,确定今天就是星期三 。望了一下墙上的时钟,离家长会时间还差不足半小时。她顾不得梳妆一边穿风衣一边往室外奔去。
当下了出租车疾步走进学校,远远望见女儿站在教室外翘首等她,眼睛一下模糊了。她走近女儿,妙妙哇地哭着扑过来,脸上挂满泪珠牵着她的衣角说,我以为妈妈不要妙妙了。她极力掩饰自己给老师微笑打过招呼,坐在教室的凳子上泪水再也控制不住流了下来。她把脸埋在女儿的乱发里,这些天从甘柿林那里受到的委屈和对女儿的愧疚,都随泪倾泻了出来。
家长会结束,她牵着女儿走出学校,情绪还没有恢复过来。在路上走过一家炸鸡店,炸鸡香味从里面飘出散溢半条街。女儿眼馋馋盯向那里,她对女儿那种内疚、补欠、溺宠的心一起聚拢袭来。
她走过去为妙妙买了一只肥硕的鸡腿,妙妙看着她笑着却不敢去接。像这种高热量食物妙妙哭过多少次,除了挨吵之外从没有给她买过一次,她严格到苛刻程度去控制女儿的进食,认为女孩子的身材比脸蛋更重要。
她在炸鸡上浅浅咬了一口递给女儿,妙妙狼吞虎咽全没有吃相。她倏然在内心产生自责,想到自己的自私和作母亲的不称职。女儿仿佛不是咬嚼在那只鸡腿上,而是咬嚼在她的心上。她几乎把自己的所有心思都给了甘柿林,如果不是詹子恒无微不至对女儿的照顾,妙妙将会有多可怜。
妙妙吃过,她从包里拿出一片湿巾纸给女儿擦拭,问女儿好吃吗?妙妙说爸爸说还有一个城市的炸鸡比这里更好吃,要带我住在那里天天给我买炸鸡吃。她并没有在意女儿的话,只想詹子恒肯定偷偷带女儿吃过多次。走过一段路程无意间又想起女儿的话,竟让她产生无限惶恐。她低头细细问女儿,妙妙说爸爸要带她到一个一年四季都开花的城市上学,离开这个让他伤心的城市。
她问爸爸说没说这个城市为什么让他伤心呢?妙妙天真地看着她,歪头想了想说,大概这里到处都是黑黑的煤,没有花儿没有炸□□。妙妙说过欢快地一跳一跳走在前面。
她望着女儿的背影,心底涌出一股巨大的悲凉。知道与丈夫的婚姻终究会像这秋天的落叶凋零一样而结束,但想不到会这么快地结束。詹子恒已暗暗做离开的打算,而且将把妙妙从身边带走。女儿是她身上掉下的一团肉,是她生命的一部分,无论如何都不会让从身边离去,她将捍卫做母亲的权利。
说到做母亲,她感到汗颜。这几年她的心都在甘柿林身上,又有多少时间花在女儿的关心照顾上。她给妙妙的只是徒有的虚影,只是一个感觉上完整的家而已,如今随着丈夫离开她们婚姻结束,连这一切都将不复存在。
她的心一阵阵酸楚。如果与詹子恒的婚姻结束,女儿将生活在单亲的家庭里,心灵遭受创伤自不必说,等渐渐长大明白事理,知道这一切都是因为自己对她爸爸背叛而起,心灵会再遭重创,也一定会对她产生忌恨。
她停下脚步把将要溢出的泪擦拭掉。这时一片银杏叶飘落在她的头上,她抬起头才发现满树的杏叶已经疏稀。银杏叶是绿化树里最后凋落的叶子,当叶子开始凋落,落凫市就到了初冬的季节。
秋冬交替是心脑血管高发季节,她立刻想到甘柿林母亲。这个季节病情最容易复发,难道他没有消息的这些天是回老家照顾患病的母亲了?她想到这里,之前盘踞在心里那些对甘柿林的怨气都冰释烟消,又开始为他愁忧起来。
第二天上班时她犹豫给不给甘柿林打电话,恰巧甘柿林从办公室的坐机给她打手机过来。她腾出身走到窗边,望见他的办公室窗户没有打开,接通电话说,这个季节天气并不寒冷,开窗多呼吸室外空气,对长时间蜗居办公室的人益处多多。说出最后一句话,连她自己都愣了。
甘柿林似乎并没有在意她的话,声音低沉说道,我最近心情不好,想封闭起来静静。她的心立刻软了,没有刨根问底往下问原因。在她看来,男人在事业和工作上产生的情绪和心理起伏,自有处理和解决的办法,这时候他需要的是得到倾诉和慰藉,犹如人乏马疲需要找驿站歇息一样。
她说我们见见面吧。约他在偏远的西郊公园。
中午下班匆匆打车赶到那里,见甘柿林已经在湖边长凳上坐着。他没有说话,只是怅怅点了一下头。她想开玩笑说“你总不会在别的女人那里受到伤害,让我给你疗伤吧”,看见他一脸倦容,目光平静得有些冷寂,就坐在他旁边,说即便有再大的坎儿,至少还有我陪你。
甘柿林翘了一下嘴角,想对她作个笑容,感到实在没有心情,侧过身把她脸上飘逸的乱发往后捋了捋,她顺势把脸贴在他的脸上柔声说,不要这样萎靡不振,我看了会很难过。他说没有什么,我自己慢慢会调整过来。
她想问到底发生了什么,见他没有诉说的意思,也不再乱问。甘柿林说这里人少,我们随便走走吧。她双手挎着他的一只臂膀,几乎是半挎半贴在他身上,沿着湖边的小路往前走。
已是正午太阳暖暖地照耀着,半湖残荷在空寂的湖面别有一番意趣。她在来的路上想过许多要安慰他的话,不知从何说起,等两人默默走过半个湖面,竟感觉一切语言都是多余的。他此刻心境不需要她任何语言的安慰,需要的是默默地陪他走一段路,感受着秋日里阳光的温暖和她内心的温暖,也许这温暖就是驱散爱人心中阴霾的阳光。
甘柿林情绪好起来了,停下脚步长长叹过一口气后,竟对阔大的湖面呜呜大喊起来,声音粗厚拖着长音飘荡在水面上。一对相偎的野凫从湖面惊起,又落下,重新相偎在一起,在她们睽睽的目光之下,竟然旁若无人地用嘴梳理同伴的羽毛,秀起恩爱来。
她把目光收回看他,见他也在深情望着她。甘柿林把她的手紧紧握在手里,十指交叉说,香港的明天一定会更好。套用那句耳熟能详的宣传标语表达心情。她看他脸上洋溢着笑容,知道他的心情已经转好,笑着说等香港明天更好的时候,他只有一个请求,请你兑现说过的承诺。
他一怔。
她说你说过要带我去康定,看那跑马山上溜溜的云。
他想起说过的话,把脸一扬说,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说过又有些后悔,他不能助长她的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