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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7、下篇:第8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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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郦云舒到班上,焦主任叫她到办公室说,你昨天去哪里了,打你手机欠费停机,也不知是真欠费还是故意欠费,没有给你季度奖不至于把手机都停了吗?她从包里拿出手机拨打一下果然是欠费,解释说我真的不知道停机了。昨天一天都没有接打电话。
焦主任把一张纸在她面前晃了晃说,你看看吧,是法院的传票。昨天找你就是为这事。她一惊说我怎么会有传票呢?除了上班我在外面与人从没有任何纠葛。拿起传票看了看,才知道是伲江绿之前的借债,如今转嫁到她头上。
她说我与伲江绿只是办理个结婚手续,随后就又办理离婚了。我与伲江绿没有一点经济交往。焦主任摇摇头说,也不知你当时咋想的,这需要你到法庭上说清楚。
她把传票拿着放在包内。焦主任说昨天找你还有一件事,就是我们科来了一个病人,以前患过结核,虽然已经治愈,但每年都来住一段时间,说是巩固病情,更多是去去心病。这个人的来历我也不瞒你,是市局代书记交代下来的,老代如今在系统内的位置不能得罪。关键是这个人有背景,是市委组织部梁部长的父亲,梁部长又是代书记的靠山。办理住院手续时,代书记、院领导都跟过来了,虽然梁部长没有露面,只看看周围人的重视程度,就知道我们不能掉以轻心。这个人还有心脏病史,领导们权衡再三,觉得你在心脑血管科工作过,又是这方面的专家,决定派你全职负责,科里就不再安排其它事。病人刚入住,来探视他的人多,你要多长眼睛,死盯在那里,过这几天可以轻松轻松。
她从进入传染科第一次受到重视,心里很高兴。见焦主任解除对自己抵触,趁势说等这几天过去,我想给同事调个班去探视一下甘柿林。焦主任说但必须保证这几天让领导满意,领导满意了,下面的事都好说。我这个人也不是不通融,工作干好是前提,也许以前对你或多或少有些偏见。
停了一下又把话题拐到季度奖上。她说焦主任我理解你。焦主任说如果你理解,我就不往下面讲了。
她走出焦主任办公室,被焦主任信任的喜悦,再加上昨天兼职的事尘埃落定,仿佛堵塞在心里这些天的阴霾一下子被驱散,站在传染科封闭的院子里抬头望望天,天瓦蓝瓦蓝,感觉许多年都没有见到落凫市这么蓝的天。想到再过几天就可以探视甘柿林,一定要把这份好心情保持下去,让甘柿林感觉到她的轻松,从而减轻在监狱里面的压力。
到值班时换过衣服,准备去看梁部长的父亲,一摸手机仍处在停机状态。又想自己当前的主要任务是照顾好这个病人,焦主任讲“领导满意了,下面的事都好说”,她的一切都要围绕“领导满意”进行,一刻都不能离开左右。何况她并没有多少人多少事需要联系,停机不停机不重要,一整天她都没有去营业点交费开通。
甘柿林到监狱已经三个月,表面看很平静,内心却一直在翻滚着。过了三个月渐渐地把职位、名誉、金钱、成就、屈辱、辉煌等都看得如一张薄纸,看透了,觉得这些东西就像每天吃饭,吃过便吃过,就是美如仙味,也一一随着时光淡忘掉了。
然而有两个人不仅没有淡忘,反而越发牵挂着心,让他天天思念。一个人是他母亲。到了风烛残年,一股风就把那盏灯吹灭了。母亲的病一天比一天重,到这个时候脚踏阴阳两界,他却不能在身边侍奉,想到这些泪就流下来。有时也庆幸母亲在这个时候得病,糊涂一天就是她一天的幸福;假如知道他出了事,该有多揪心多痛苦。
另一个人是郦云舒。从认识她到现在,郦云舒给他的不仅仅是感情,而是在与她相爱的感情中,让他这个从小山村出来的乡下孩子感受到,两性之间的感情还可以这样温暖和牵挂,人生的另一面还可以这么有品位有尊严。
到了监狱人生跌落到谷底,他渐渐习惯被别人冷眼和俯视,心却依旧高傲扬起。他清楚这是郦云舒对他心灵的扶托,她在人群里那么光彩照人引人注目,却把她的心交给了他这个失去自由的人,他没有理由鄙视自己看不起自己。但是甘柿林在她面前又是自卑的。自己是阶下囚,而她是大医院的医师,他们不在一个平台上。
他在“患得患失”中盼望她的探视,又在“患得患失”中害怕她不来探视,他知道自己之所以没有倒下没有万念俱灰,是因为郦云舒对他的扶托,他的心因此而高傲。假如她把他放弃,就真的把他推上了绝路,他在事业遭受毁灭后,在感情上也一无所有,也就完全跌入了深谷。
早上起床洗漱时,老肖刷过牙凑过来,用胳膊肘捅了捅他问,昨夜没有睡好吧?眼里有血丝。老肖到监狱和他分配在一个监区里。他说半夜就醒了,瞪着眼到天亮。老肖问是不是想她了?他说我昨夜做了个梦,非常不吉利。
没有往下说,听到整队开饭的口令。他和老肖拿着碗排队打饭,打过饭蹲在一起吃饭。甘柿林没有吃,说吃不下。老肖问做了什么梦?这么挂着你的心?
他说我梦到我老娘了,我老娘披散着头发,头发脏兮兮全白了,坐在村头路边,见人就问我,就哭,也没有人管。后来她哭着沿小路去后山,我去找她却怎么也找不到,我老娘大概是寻我爹去了。我站在山上喊,说娘你不能走,我还没有最后见你一面,你要等我见一面,无论怎么喊我娘都没有应一声。我急哭了,醒来发现是梦,泪把枕头都湿了。
老肖说你向管教干部申请打个电话问问。他说村里没有电话,也没有手机信号,打电话要去镇上或拿着手机站在山顶上。老肖说可以给她打个电话,看出来她对你不错,再说你俩以前也是真情,哪能这么快说忘就忘了?
甘柿林点点头说也是。但当在车间劳动回到监舍,之前鼓动起来的勇气慢慢消退下去。在她面前开始自卑起来,不消说现在两人的身份不对等,自己一无所有,与她又没有婚姻关系,最主要的是人家没有义务为他承担这样的困苦,更让他没有底气是,他入监已近三个月,她还没有来探视自己。
也许入监前对他说的那么多温暖话,只是碍于以前存续的旧情而已,当冷清下来都完全改变了。他与她没有经受困难,交往的时候自己又处于风头上,这样的感情要打折扣。甘柿林不敢奢望什么。
中午收工老肖问他向干警申请电话没有。甘柿林说我再想想。老肖说你还有什么犹豫的,不就是打个电话吗?我看那个女人不像负心人。看他仍然犹豫,感觉事情不是那么简单,又把话回了回安慰他说,到这里面了,啥事都要想开,不想开也得想开,即便是人情方面的东西,像亲情、爱情、友情等等,都是薄得像一张纸。
甘柿林不置可否摇摇头。从到监狱后他没有给郦云舒打过电话,并不是他不想打,也不是干警没有给他安排打电话的机会,是他心里有顾虑。害怕给她打电话不接,或接了用三言两语应付他。如果感受到她心里的外驰,他就会完全绝望。郦云舒是他现在唯一能捞到的一根希望稻草,假如这根稻草也消失在滔天的洪水中,他就彻底心死了。
不给她打电话,心里还有幻想。想象着他老娘被她照顾,想象着她仍然爱着他,想象着以后他们下辈子的幸福,想象着他没有一无所有有她就有一切。他清楚这些都是自我安慰,但只要没有让他希望破灭让他心死,他在狱内就能暂时平静下来。看着同犯打电话,他始终没有勇气给她打电话。他已经经受不了任何打击,尤其来自她的,哪怕一点点就是十万高压电伏,会把他烧毁。
但是想到昨夜那个梦,梦里的老娘,他还是把一切都撇下,申请给郦云舒打了电话。在拨打电话前他想,电话接通他只问问娘的情况,只要她语气里带着欢喜,报一声他娘平安,他就放心了,对她说你无论如何要照顾我老娘,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要把我娘丢下,也算我求你。假如生活费用不够,我还有一套房子你全权处理,再不够用,你去转借一下等我出去加倍偿还。
他想把通话只停留于此,不能问她个人的情况。他最想问这方面的事情,也最担忧问及这方面的事情,假如延伸到她个人的话题,从话语里听出了她有些看破红尘的语言,或留露出这方面的意思,等于向他表明她已经正在放弃两人的感情。她是个对爱密不透风的人,稍稍松弛,就意味着不再坚持。
他最希望在接听电话时能听到她的哭泣,无论为过去还是现在,只要流泪就说明她很在意他们的感情,在意他们之间共同拥有的,这样他心里就会踏实,不再那么战战兢兢。
望着眼前的电话,甘柿林感到一丝神圣。
他把袖子往袖口上掖了掖,唯恐袖筒在紧张中扫到键码打断接通的电话。他的手微微有些颤抖,在拨完她的手机号码后,两手握着话筒。在振过一次铃响后,听到话筒里的提示音“对不起,你拨打的电话因欠费已停机”,他握着话筒一下愣在那里。
监听电话的蒋警官问怎么了?甘柿林才从一片空白里恍过神来。放下电话走回监舍,老肖凑过来问你脸色煞白是不是有不顺心事?他不想说话只是摇摇头。老肖猜想可能是受到了她的冷落,开导他说什么事都要想开,想不开就是死路一条,感情婚姻尤其要想开。有花开的时候就有花落的时候,何况我们都成了这样了,人家不愿陪着吃苦受罪也在情理之中。看看这里面的人八成都离了婚,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你又没有与人家结婚,如果再想不开,纯粹是自个给自个找别扭。
夜里躺在床上,眼前浮动着郦云舒的身影。想象着她为什么要“欠费停机”,想象着老肖那些“肺腑之言”,却怎么都睡不着。看来她已经把自己放弃了,这样故意“欠费停机”是找一个彼此都能“避开”难堪的理由,也算是含蓄的分手办法。
这样只怕苦了他老娘,因为郦云舒是他现在唯一能托付的人,她把自己都放弃了,还能顾及到他的老娘吗?假如他老娘无所依靠,就目前的身体状况,他是没有机会看老娘最后一眼。想到此,他全身立刻出了一身热汗,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监舍内同犯都睡了,间或伴随着呼噜声和梦呓说话声。窗外吹进一股凉风,他的思绪渐渐飘落下来,想马上就到中秋节了,自己大概是思念过度所致。又重新躺下,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念头,她这样“欠费停机”是不是生活陷入到极度的困境背负过重经济压力,一切都运转不动了?这样想他又自责起来,觉得自己只考虑自己的感受,没有站在她的角度考虑。
明天再向干警申请个电话,打电话问问她的情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