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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真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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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逍上山之后,便向张无忌建议召开明教大会,一来张无忌初任教主,理应与各路明教首领一会,颁布新令,整顿教务;二来明教人多眼广,可以借大会之机,安排各地的教众打谈六大派的消息。
张无忌欣然同意,只是眼下俞岱岩和殷梨亭的伤势刚有起色,他不便马上离开,便将大会之期定在八月十五的蝴蝶谷召开。殷天正与韦一笑等人得了令,便先行下山去淮北蝴蝶谷准备,张无忌只将杨逍和林凌留了下来,届时再与自己同去。
杨逍自从来到武当山后,一直深居简出,常常整天呆在房里,编撰他的《明教流传中土记》。林凌知道他是介意殷梨亭,不愿招惹麻烦,便也陪他在房里呆着,帮他裁纸磨墨。
杨逍书写之余,不时会停下来读给林凌听听,要她品评。虽然每次林凌都是胡乱评说一通,但往往她的观点总能推陈出新,别有一番意味,所以杨逍倒也很看重她的意见。这让林凌十分得意:传说中的《明教流传中土记》呢,谁知道里面竟也有我林凌的小小功劳!
这日清晨,林凌早早起床洗漱了,散步来到后山。武当山作为有名的道教胜地,自古就有“亘古无双胜境,天下第一仙山”的美誉。林凌来到武当之后,虽然还没能欣赏到七十二峰,三十六岩,二十四涧和十一洞等著名的景致,单只后山这里的风光,就已经足够让她流连忘返了。林凌今天刻意起了个大早,就是想要感受琼台上飞云荡雾,四面高峰险峻的感觉。可惜,竟有人比她还早,抢占了琼台上的最佳观景点!
只见晨间雾气中,有一个须发皆白的身影,正在山崖边的平台之上,缓缓地打着太极拳。那人身上的衣抉飘飘,仿佛就要羽化成仙,腾空而去。林凌差一点就要以为自己是遇见了神仙,屏住呼吸睁大眼睛看着。
晨雾渐渐散去,那人的身影变得清晰起来,却是武当的创派祖师——张三丰。自张无忌他们上山之后,因为门派之别,多有不便,张三丰便携了俞、殷二侠及其他武当弟子退至后院居住,将前院让给明教群豪。因此,林凌在武当山上住了这十几日,竟一次也没见过这位当今武林之中声望最高的张真人!
此刻,林凌站在一旁细细端详眼前的这位老者,觉得他当真是仙风道骨,超凡脱俗,不由得打从心底生出一股崇敬之意,也一下子明白了何以那日张翠山会用“夫千里之远,不足以举其大,千仞之高,不足以极其深”来向殷素素形容自己的授业恩师。
张三丰一套太极拳练完,收势向林凌望过来,只见他抚须笑了笑,说道:“这位想必是杨不悔杨姑娘吧。”
林凌上前几步,向他行了个礼,恭敬地说道:“不悔见过张真人。”
张三丰看了看她的脸庞,幽幽地叹了口气,说道:“梨亭说的不错,杨姑娘确实与令堂极为相象……”
林凌见他提到殷梨亭,想到那日光明顶上那个神魂俱碎的温文男子,不由得问道:“殷六侠怎样了?我听无忌哥哥说,他的伤比俞三侠的伤要好的快多了,恢复往日的武功应当不成问题。”
张三丰叹道:“身上的伤容易医治,这心上的伤……只怕是无人能治……”
林凌心中本就对殷梨亭十分内疚,先是自己霸占了杨不悔的身体,毁了他的这一段大好姻缘不说,后来又明知他会被大力金刚指折断手脚筋骨,却仍是为了保全明教,在光明顶上出言刺激他。因此,一直以来,她只是向张无忌和小昭询问他的状况,却从不敢亲自去看他,就是怕自己的容貌触动他的伤心事,而自己却又不能像真正的杨不悔一样安慰他。此时,她见张三丰言语之中这样惋惜悲痛,便不禁自问:自己一味的躲避是不是也太狠心了?是不是还是应当去看看他?
张三丰见林凌蹙着眉,站在那儿不言不动,只当她不愿意谈及此事,便说道:“贫道的话,杨姑娘不必挂怀。各人有各人的缘法,如果注定这是梨亭命中的劫数,那也只有由他自己去渡。”
林凌看着他,忽然问道:“张真人,佛说人生有八苦,生、老、病、死、爱别离、怨憎会、求不得、五阴炙盛。不悔想问,在张真人看来,究竟是哪一个更苦?”
张三丰被林凌冷不防问出这样一个问题来,愣了一愣,出神想了想,才慢慢说道:“佛家的道理与我道家大为不同,在他们看来,娑婆世界,一切莫非是苦。佛教有三业,贪、嗔、痴,这便是人世间一切苦痛的由来。杨姑娘问我,哪一个更苦,贫道要说,是执着最苦。”
张三丰说完,朝着林凌慈祥的笑笑,说道:“不知道杨姑娘以为呢?”
林凌答道:“我以前一直是以为‘相爱却不能相守,苦求却无法得到’是世间最苦,可是现在,我却觉得‘不能言’最苦。就好像殷六侠,他心中一定很想问我娘为什么,只要我娘给了他答案,他或许就能放下心中的执着。可是,我娘死了,没人能给他这个答案。有话想说却无人可说,只能任心里的那点困惑越来越放大、越来越深刻,直到占据整个心灵,终于心力交瘁而死!”
林凌一口气说完,顿了顿,接着说道:“我想,我是应该去看看殷六侠的,因为,我们都有着‘不能言’的痛苦。”说罢,她转身便要离开。
张三丰在她身后叫住她,犹豫了一下,方才开口说道:“杨姑娘豆蔻年华,实在不应该生出这样的感慨,更不该有‘不能言’之苦。贫道有四句佛家的偈语送给姑娘,但愿杨姑娘能够明白。”说完,他轻声将当年觉远和尚常常念诵的佛经中的四句偈语念了出来:
‘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林凌苦笑一声,转身望着张三丰,说道:“我也知道离于爱便可无忧无怖,可是,道理容易明白,做到却太难!不然,豁达如张真人,为何至今都会严令门下弟子不可得罪了峨嵋派?”
张三丰闻言大震,自己对郭襄的这一番情意,他从未与人说过,就是宋远桥等人也只当是因为自己少年时受过郭女侠的恩惠,才对峨嵋派处处礼让,何以眼前这个不过十六、七岁的少女竟会一语中第?
他迟疑的说了句:“杨姑娘,你……”
林凌刚才情绪激动之中说错了话,此时已是深深懊悔,她连连后退着摆手说道:“我是小丫头不懂事,张真人莫怪!”说完,她便转身一溜烟似得逃走了。
张三丰立在原地,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身影,微微一笑,自言自语道:“杨姑娘,不管你是谁,都不会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
林凌逃回房,此时,小昭刚刚起来,正在整理床铺。她见林凌喘得上气不接下气,便笑道:“怎么?遇见鬼打墙了吗?跑这么急干嘛?”
林凌不理她,冲到桌前连灌了好几口茶水,才顺过气来,刚要开口说话,忽听有人在门外敲了敲门。小昭走过去开门,只听她“呀”了一声,便接着说道:“张公子怎么起得这么早?”
林凌回头看去,却见张无忌站在门外,神情有些局促,他朝她们说道:“不悔妹妹,小昭,你们都是第一次来武当,我便做个东道,带你们四处逛逛,可好?”
小昭拍手叫好,林凌却只管看着他,不发一言。此时,杨逍的身影也出现在门边,他见张无忌站在这儿,略微一愣,拱手道了声:“教主。”
张无忌忙向他说道:“杨左使,我想带不悔妹妹她们去看看武当天母峰,你要不要一起去?”
杨逍看看他,再看看林凌,笑着说道:“教主带她们去就好。只是不悔这丫头贪玩,你可不要太由着她的性子。”
张无忌点头答应,林凌看着杨逍,冷哼一声,淡淡地说道:“今天恐怕不行,我刚才答应了张真人,要去探望殷六侠。”
张无忌和杨逍听她如此一说,都是一怔,倒是小昭快步走到她跟前,拉着她的手,说道:“下午回来以后再去看殷六侠也不迟啊!再说,殷六侠需要多休息,他这会儿怕是还没起床呢!”
林凌心里那叫一个哭笑不得,想要再找理由,却已经被小昭拖出了房门。不得以,她只能跟着他们向观外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