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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1、第六十一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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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季正冬坐在沙发上,连姿势都不曾变动过。他看着窗外的天慢慢由深黑变成深灰,继而浅灰,变白,最终变成一片刺眼的晴朗,而大门,一点动静也没有。
他的脑中始终空白,仅有的意识被用来维持着清醒。他不敢轻易去运转思维,哪怕只是一点点地用力,仿佛就能看到什么可怕的画面似的。
等待,变成了他唯一能做的事。
时间也不知过了多久,六月的天气越来越闷热,房间里一丝风都没有,而窗外阳光却越来越肆虐,他听到了蝉声,叫得人心越来越虚浮,好像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了那么几只蝉似的,异常空洞。
然后终于,他的手机响了。条件反射般冲过去接了起来,电话里传来的却是邵俊有些变调的声音。
“你要不要过来一趟,警察说这边有……一具尸体要认。这事……我做不来……”
“在哪里?”
季正冬没想到自己在听到这样的话后竟能继续保持镇定,他只觉得自己那颗原本悬着的心不停地下坠,下坠,坠到触了底却反而稳固了下来,或者说,不是稳固,是再无法动弹。
赶到警局法医中心时,季正冬一眼看到了走廊上靠墙站着的邵俊。他的眼里冲满了血丝,看向来人的目光无力而茫然,“说是昨晚市中心出的一场车祸,人被撞飞了十多米远,今天早上才被发现,司机逃逸。”
季正冬点了点头,平静地说了句,“我去看看。”
不一会儿,穿了白大褂的法医便来了,带着季正冬走到一楼走廊最里头的一间小房间。邵俊没有跟上来,仍保持着季正冬来时的姿势靠墙站着。原本,他以为自己在见到那人时,会控制不住地上前揍他,但此时,他却发现自己全身上下都没了力气。
一定不是他,心里,他反复重复着这句话。
……
季正冬被领进的那间房间,光线暗淡,以至于法医一打开门便连带着把门边日光灯的开关也打了开来。惨白的光线射来,季正冬看见了房间中央摆着的一张床,那床上罩着块白布,而白布下隐约显现出一个人形的轮廓。
季正冬几乎在那一瞬间瘫软了下来,之前在邵俊面前强撑出来的理智在看到床上那无半点起伏的人形时被扫荡得一干二净,他一把扶住墙壁才勉强让自己不致摔倒,眼前,仿佛已经看到了白色布匹下杭晨苍白的再无一丝生气的脸,那平时总是关切地看向他的眼睛颓然地紧闭,睫毛在干净白皙的皮肤下留下两道触目惊心的黑……那脸和他脑中的另一个影像渐渐重合,他觉得脑子像要炸开般的疼痛起来。
“别紧张,也许不是。你过去确认一下吧。”女法医的声音很温柔,但此时善意的提醒却仍是显得那么的残忍。也许不是,也许……是。
季正冬深吸了口气,他走了过去,伸出右手慢慢去揭那白布。短短几秒的时间仿佛是他人生中最漫长的劫难,随着白布越开越大,他的呼吸和心跳也越来越急促,脑中不停闪过杭晨的脸,浅浅笑着的,若有所思的,专注于书本的,崇拜地看着他的,满是泪痕的,还有恍惚中不知是梦里还是冥冥中看见的绝望悲怆的……杭晨的脸,他只怕自己忘了那脸的样子,怕眼前就要看到的脸不能通过他的眼反映到他的脑中。
混乱的思维并没有影响他手上机械性的动作,很快白布下的脸露了出来,在季正冬感觉心快要跳出身体时。
那脸,完全陌生。
季正冬在下一秒颓然地跪倒在了地上,双手不自觉地撑向地面,好像被世界遗弃已久的人,忽然得到了上天的眷顾,——那人不是杭晨,那沾满血污一片死灰的脸不是杭晨的脸。
他本应该欢呼雀跃,像得到救赎的囚犯,无论是否只是短暂的救赎。但是此刻,他却全然无法兴奋,在刚刚面对完一个年轻的已经流逝的生命之后。
他想哭,眼中却流不出泪来。他将头埋得很低很低,整个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的呼吸。
“是你的朋友吗?”女法医没法从季正冬的反应里判断出答案,只能在一旁轻声地发问。
季正冬觉得那声音像是从很遥远的地方传来似的,慢慢将他拉回了现实。很久,他才勉强摇了摇头,然后费力地站了起来。女法医已经把死者的白布盖上,在她的示意下,季正冬跟着走出了那小房间。
走廊上,邵俊紧张的向他望过来。
季正冬试着调整了一下自己的心情,朝他走了过去,对他摇了摇头,“不是。”他说。
邵俊听完,迅速地背过了身,再转过来时眼眶已经红了,“我就知道那小子不会这么倒霉……我回寝室去等他,也许他已经回去了。”邵俊摇着头,脸上尽是苦涩又无奈地笑。
季正冬看了眼面前情绪大起大落的人,不知该说什么。
安静的走廊上,两个男人一前一后朝门口走去。尽管一场可怕的担忧终于告一段落,但那到现在为止仍下落不明的人,始终像一道沉重的枷锁,紧紧束缚着两人的情绪,他们还来不及享受一刻的轻松,便又陷入了新一轮焦心的等待。
就在两人快走出警局大门时,季正冬的手机响了,那铃声突兀尖锐,季正冬仿佛触电般迅速按下了接听键,而邵俊也停下了脚步,僵直着身体朝他看了过来。
“我当你只会欠毒债,没想到你情债也欠了一屁股嘛!”电话里,嘻笑戏谑的声音清晰地传来,令季正冬的汗毛瞬时直立了起来。
“作哥?……杭晨在你那里!?你把他怎么样了!”几秒的迟疑后,季正冬大喊,而邵俊一听到杭晨的名字,即刻奔了过去。
“我可没把他怎么样,他自己找上门来的。不过别担心,咱对男人没兴趣。反正我们现在债务两清,我就跟你说一声,以后借钱记得还找我啊,哥信的过你,有借有还,再借不难!”电话里的声音不紧不慢,笃悠悠地完全无视着电话这头季正冬的焦灼。
“他现在在哪里!”季正冬吼了出来,而邵俊已经做势要抢他的电话了。
“别急啊,我这不正打电话告诉你吗,这孩子估计是病了,赶紧地来接人家啊,我看他对你可用情不浅,这么大一笔钱说还就还了,看他白白净净文文弱弱的,这要是个女的,我可还真不保证会放过他……”那人仿佛最大程度考验着听者的耐性,硬是在季正冬对着电话几乎快把嗓子吼破时,才慢慢报出了地点,“老房子后的小弄堂里……”
季正冬一听完,再不管他后面废话了些什么,挂了电话便直冲向警局门口的摩托车,而身后,邵俊也追了出来。
……
两人赶到老房子后的弄堂口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他们决定分头寻找。季正冬几乎扔开摩托车便喊起了杭晨的名字,焦急紧张。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叫上几声,就已经看见不远处的青石板围墙下蜷缩着的身影。他不由疾步走了上前,夕阳掩映的天色下,那墙边的人像个孩子似的抱膝坐着,脸埋在手臂里低得不能再低,头发凌乱,身上的白色T恤也沾了许多污渍,整个人就那么一动不动地坐着,不知是在沉思还是已经睡着了。
季正冬慢慢俯下了身,控制不住地颤抖,然后,他轻轻地叫了声,“杭晨……”
眼前的人慢慢抬起了头,迷蒙的眼睛微微张开,看到季正冬的一瞬间彷佛梦境中遇到了神祗,星星点点的亮光在眼中铺散开来,嘴角隐约漾起了一个笑。
“小冬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