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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双轨道(二) ...

  •   随着嗡嗡声四起,张三只觉得在那一瞬间头晕目眩,但这件事情发生的很快。经过短暂的眩晕和漫长的混沌黑暗以后,张三渐渐觉得浑身充满凉意,睁眼一看才发现自己正仰面朝天躺在水底。水流正在从眼前一刻不停地流过,水面光滑的地方宛如一面明镜,而水波荡漾的地方则光线折射,外面的世界就在光线折射里变得模糊扭曲。原来张三正赤身裸体躺在一条河的河床正中央,那是一条不宽的小河,只能允许再这么躺进去五六个人,再多就太挤了。但关键问题是,没有人愿意和他一起躺到河水里去,因为这里只有他一个人。
      张三躺在河底,看着水流和水波,树叶和细碎的枯枝,以及某些叫不出名的虫子在他眼前顺流而下。真像似水流年不可挽回。
      张三尽力伸长脖子,把头像乌龟那样露出水面,然后继续躺在水底。这时候他看见自己胸口和隐□□的毛,在水流的作用下左右摇摆,十分飘逸,好像一丛水草。看够了那些黑黝黝的水草以后,他决定去他的房子那里看看,于是从水里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水以后,穿过茂密的树林走向他的房子。
      张三回到他的房子以后,就穿上他的长袍,取过长刀挎在腰间。如此整理好了以后,他就去查看他的茅草屋。他的茅草屋已经被烧成了一堆灰黑色的草灰,这是因为那里面不光有茅草,还有杂草,所以烧出来的灰就既有灰色也有黑色。此时那堆灰烬正堆放在周围满是沙石铺就的院子中间,而灰烬的底下却仍是一片柔软的土壤。
      张三翻看了他放在灰烬周边的那些木头,结果很符合他的期望,那些木头烧得刚刚好,被火和灰烤过的那一端,有将近半米的地方呈现出焦黑色。这样一来,这些被即将用来作为支柱,插入地下的一部分就会被这些炭化的东西保护起来,使它们不至于在树林这种潮湿的地方很快受潮而腐烂。这也是保障他建造的新房屋牢靠的根基。他把那些烤过的木头搬到一边,码放整齐以后就开始拿一把锄头在灰堆上忙碌起来,他想把那些灰埋到他新房子的地下。
      后来树林里来了一个不速之客,是一个一身黑衣打扮的女人。她来的时候看见一个浑身漆黑的人正举着锄头,在树林里翻着地,因为那人满身满脸都是黑色的灰,所以她就搞不清楚那是谁,刺客的信条是杀死要杀死的人,但是目前她还没搞清楚状况,所以就不能贸然杀掉眼前的那个人。这也就是说,来者不善,因为来的是一个杀手。但是好多年以前,在张三所处的冷兵器时代,她还不叫杀手,叫刺客。由此可知,张三在他建造新家的时候碰上了一个前来杀掉他的刺客。
      为了保险起见,那个刺客决定上前去打听一番再做决定。于是她走到沙石铺好的路上,朝着那个黑色的人喊话:“喂,请问这里有个叫张三的人吗?”
      张三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就下意识的回答她:“我就是张三。”但张三却忽略了一件极为重要的事,那就是来者何人,为什么又要问他的名字,她来此地又所为何事。但这件事是有缘由的,因为张三小时候没上过幼稚园,张三的妈妈一直把张三一个人放在家里,等张三到了上小学的年纪,才把他送到四区的小学去。简而言之,因为张三没上过幼稚园,所以就不知道不要和陌生人说话的道理。而在这里,张三就因此招来了杀身之祸。
      那个一身黑衣的女人听了张三的话,就立马怒目圆睁,大叫道:“好啊,真是得来不费全功夫,没想到一来就碰上了你这贼子。你纳命来。”
      张三听了很感到疑惑,他不知道来的什么人,又为什么要杀他。张三想要解释一番,本打算对她说你什么是人,为什么要杀我?你看清楚点,冤有头债有主,你莫要错杀了好人。但是已经到了迫在眉睫的情况下了,一把长剑闪着寒光转眼就逼到了眼前,已经容不得他解释了。
      眼见无法解释,而长剑又逼到了眼前,张三也只好丢掉锄头,从腰间拔出自己的长剑去迎战。也许注定张三命不该绝,那刺客拜师学艺在山上,从小就在坚硬的大理石地面上练功。尽管她一身功夫了得,但是走到被张三翻的松软的泥土里,就觉得如陷泥潭,落到了有劲儿没处使的尴尬境地里,只觉得一身绝佳的杀人功夫全然没了用处。
      就这样,那刺客在张三的地盘上很快落了下风,被张三打掉了手里的利剑。那个刺客被擒以后,跪坐在地上,对张三说道:“你杀了我吧?”
      张三却反问道:“我为什么要杀掉你,就因为你是个刺客吗?但你也是个女人,我不喜欢杀掉一个女人,更不喜欢杀掉一个长得漂亮的女人。”
      “刺客就是刺客,没什么男人女人,你不该说出这样的话来。”
      张三听了,觉得她是一个女权主义者,于是就不再说男人女人的话,只是说:“那好,我不再把你看成一个特殊的女人,只把你看成一个刺客。”
      “谢谢。既然你这么说了,那就拿出对付刺客的办法对付我吧。”那个刺客丢了武器以后,就不再反抗了。
      “那什么办法是对付刺客的办法?”张□□问刺客道。
      张三说这种话绝不是装傻充愣,因为他在此之前还没有遇上过刺客,更无从得知如何对付被抓住的刺客。他只见过被警察抓住的小偷和混混们。但警察不会杀掉他们,虽然他在新闻上见过警察枪毙死刑犯的纪录片,但他手上没有枪,所以这个法子就行不通。
      “我也不知道,因为在这之前,我从来没被抓住过。不过我想,刺客既然是去杀人的,被人抓住了也理应被别人杀掉。所以你尽管来杀掉我吧。”那个刺客说完了这句话,就指了指张三手上的刀,然后双腿跪着低下头去,把脖子后的头发拢到一边,就准备引颈受戮,摆出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来。最后,她还说:“用你自己的刀,我看你的刀应该很快。别用我的剑来杀我,那样对刺客来说很不体面。”
      张三哦了一声后说:“是,我的刀非常快。”除此之外什么也没说。因为这个刺客如此把生死置之度外的态度使他很吃惊,除了这个刺客,他一辈子也没见过什么人能这样不怕死的。
      张三握着刀,站在刺客面前的时候,他忽然觉得自己变成了这个跪在他脚下的刺客,而刺客则身上穿着闪闪发亮的紧身皮衣,握着长刀站在他面前。那个刺客一言不发,朝着刀口喷了一口水,然后刀背朝里把刀横夹在臂弯处,抹掉了上面的水珠以后,就把刀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眯起一只眼睛,想象着张三的脖子上有一条受刑的标准线,仔细瞄了又瞄,准备一刀砍下张三的头颅。在寒光一闪之间,张三只感觉到一股冰凉的快意从脖子上略过,却全无半点疼痛。紧接着感到头颅摆脱了身体的束缚,在空中飞旋起来,同时眼前的所有景象都在天旋地转。在这个过程中,他看见自己断掉的脖子上正在涌出大量的血液,其中一些溅到他的脸上,那些血液颗颗滚烫。然后听到一声闷响,头颅跌到了地上,又在落满树叶的地上滚了起来。
      “你愣着干什么,我的脖子都酸了。落到了你的手上我就不后悔,你尽管杀吧。”张三在发呆的时候,听到刺客开始抱怨起来。
      但是张三觉得这件事依然疑点重重,他也不想这么不明不白地杀掉一个人,于是对刺客说:“你先别急着死,抬起头来,我有话要问你。”
      “行吧,反正我都要死了,你想问什么就问吧。”那个刺客依然跪在地上,只是抬起头来看向张三。她的眼睛很大,眼睛又黑白分明,显得很好看。
      “你为什么非要杀我?我从来没见过你,更和你无冤无仇。”
      “你和我肯定没恩怨,但是你和别人有,我是受人之托前来杀你的。”
      “什么人?”张三怎么也不肯相信自己曾经得罪了什么人,导致人家要找个刺客来杀自己,所以打算刨根问底儿要把这件事情弄清楚。
      “很多人,就在二十公里外的那座城里。但是具体是谁我不能告诉你,免得你杀掉我以后去报复人家。收人钱财替人消灾的事情没干成,再把人家出卖了,那我就太不可信任了,虽然我没有以后了,但我不想死后被人耻笑。”根据刺客的话,就能听得出来她大有以死明志的意向。但是这个想法是很愚蠢的,历来以死明志的人无一例外都是傻逼。这是因为活着的时候都百口莫辩,死了以后就更没人替你来争辩了,死掉的人只能落个任人非议甚至冤枉的悲惨下场。所以得出的结论是,想要清白就要自己去争取,死掉以后永远没清白。张三甚至可以杀掉这个刺客以后对人说,他杀掉了一个穷凶极恶满脸长毛的丑恶男人,哪怕有人不太相信这样的话,那他们也总离真相差着十万八千里。
      正是因为这一点,所以张三就觉得这个刺客带有可怜的意味,对她产生了同情心,和她说话的口气也柔和了很多。
      “什么时候的事情?”
      “六年前,那时候我下山历练,路过这座城市的时候,听他们说忽然来了一个人,偷走了城里衙役的一匹。然后就经常骑着那匹马到城里抢东西,有时也偷东西。他把很多小牛小羊偷去宰了吃。大家看我背着剑,于是向我求助,希望我能来杀掉那个为祸一方的强盗。虽然答应了那门差事,但是我怕学艺不精不能成功,想着再回去苦练几年再回来杀死你,但是没想到中了你的阴招。”
      “什么叫中了我的阴招,可不是我叫你来杀我的,也不是我叫你跑到草木灰上面来的。那么你有没有再见过城里的人,实话告诉你,我已经很久不干强盗的营生了。”
      “还没见他们,下了山就我就直接来找你了。好在下了山我才走到树林里,就看见这里冒着很多烟,我一想准是你。不好的是,我叫你给擒住了。”
      “原来是这样,怪不得你能找到这里。”
      “喂,你问够了吧?我的腿都麻了,劳烦你扶我一下,让我坐着你再杀。”刺客被张三问来问去,时间一长显得有点不耐烦了。
      既然她决心要死,那她现在就是一个死人了,张三觉得自己没必要和一个死人过不去,于是扶她伸直了腿,平坐在地上。
      “不过你可要想清楚,你要是这么坐着,我一刀下去,你的脑袋就会滚落到你怀里了。”张三提着刀好意提醒她。
      “那倒没关系,反正我都要死了。只是可惜了这身衣裳,这是我下山前才换的新衣裳。你还是快点砍吧,这样坐着低下头更难受。”刺客催促张三道。
      “好吧。”张三说着就举起刀来,准备砍她。
      “我的刀很快,你绝不会感到疼。”虽然张三把长刀高高举过头顶,做出一副吓人的样子,但是刀却迟迟没有落下去。张三在刺客的后脖颈上看见了三颗痣,那三颗痣两小一大组成了一个三角形。这痣叫张三想起了他的前妻,那女人脖子后面长着和刺客脖子上一模一样的痣。
      张三还在上高二的时候,有一次从学校的西门出来,看见对面马路的学校食堂前面,站着一个女学生。后来张三见了她好几次,觉得天意难违,就厚着脸皮去找人家。拒绝张三了七八次以后,那女孩觉得再拒绝未免太伤人家的自尊心,就抱着试一试的态度说行吧。
      又过了两年,那女孩说自己患有先天性疾病,初来月经时发现的,在医院做了手术,从那以后失去了生育能力。张三说他不在乎这个,如果他说假话或者将来反悔,就让他下场凄惨。横尸街头的话还没来及说出来,张三的嘴巴就被一只柔软温热的手捂住了。张三对此大为感动,女孩的举动表明即使张三在意或反悔,也不想他下场悲惨,这也就是说,那女孩真心爱张三,并且这爱是不计代价的无条件的爱。就这样,那女孩后来就成了张三的老婆,再后来就成了前妻。
      张三想到了这些事禁不住动了恻隐之心,觉得双臂发软,就决定不杀这个刺客了。但是又怕她反悔,趁机杀掉自己,就拿来编好的麻绳把她捆绑在他的椅子上。
      刺客被张三搞得很摸不清头脑,但是她现在是阶下囚,除了求死以外再没有别的权利了。明白了这一点后,她就一声不吭,只瞪大了眼睛,仍由张三处置。
      张三用干枯的旧麻绳把她像打包货物那样绑在椅子上,又觉得用这种很粗糙的麻绳堵人家的嘴很不好,就拿来一段新鲜的麻绳在她嘴上勒上后在脑后打了个结。
      这个景象让张三想起了他原来逮蚂蚱的事情,那时候他不去偷牛羊以后常常吃不饱,就钻到茂密的草丛里去逮蚂蚱。他把蚂蚱抓住以后,就用从草上抽下来的细线绑住它们的腿,把它们的绑成一大串,像串羊肉串那样。后来张三看见绳子上只有好多腿,蚂蚱们却跑掉了很多,他只听说过蜥蜴断尾求生的事,却没听过蚂蚱短腿求生的事。
      遭了几次这样的事情以后,张三就改变了注意,把绳子绑在了蚂蚱的要命处。料想没了一条腿还能跑,但是没了脑袋它们一定跑不成,坏处是那些蚂蚱被绑住脖子以后总蹬腿,只蹬腿还不算完,往往蹬完了腿还要从嘴里吐出来褐色的黏液来。后来张三就把那些绑在脖子上串起来的蚂蚱扔到余温尚高的草木灰里去,蚂蚱们到了灰里还不甘愿受死,要在里面蹦跶几下,但是被绑在绳子上,谁也蹦跶不出去。到了后来,它们就蹬几下腿,然后僵死不动,直到被烤成金黄色。张三把它们提出来,吹掉上面的灰,然后就像嗑瓜子那样一只只吃掉。
      看到女刺客嘴里衔着新鲜麻绳的时候,张三呆呆地看着她,好像下一刻她的嘴里也会吐出褐色的黏液。刺客见张三痴痴地看着他,就喊起他来,意思是要提醒他自己是个刺客,不是歌妓,而刺客是不能得到歌妓的待遇的。但是她嘴里衔着麻绳,只能发出呜呜啊啊的声音。张三听了回过神来,想听清楚她到底在说什么,就赶紧帮她取下麻绳。
      麻绳被取下来以后,刺客就对张三说:“你别拿这东西放在我嘴里了,简直苦得要命。麻烦你换个绳子来,这个磨得我手臂疼。还有你也别这么盯着我看,我又不是酒楼的歌妓,不习惯人家这么看。”
      “好,那就不堵你的嘴了。但是你要老实点,就算你喊,也不会有人听见的。我没有别的绳子,只有这些麻绳。”张三想,前面要杀人家,后面又说不杀了,但是又把人家五花大绑起来,总要给她点尊重才行。不赌她的嘴也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就答应了刺客的请求,不再堵她的嘴了。
      “哎,要我说,你要绑人就该有条像样点的绳子才行,不过到了这步田地,我也只能接受了。”
      张三听了没再接茬,去接着干他自己的事情了。他把那些烤过的木头插在地下以后,又拿了很多麻绳,在那些直立的木头上搭起房子的框架,又在顶上整齐排列地放了很多木头。后来觉得一所房子的房顶不该这么简单,就又去割来一些新鲜的茅草,用麻绳编扎了以后铺在房顶上。
      就在张三建造房顶的时候,刺客开始给张三提起了意见。刺客对张三说:“这里雨水很多,你可以用竹子在屋檐下面做一个收集雨水的东西。既能收集到雨水,还不会让雨淋湿屋檐底下。”
      “不远处就有一条小河,我完全可以去那里打水来,为什么要花费这功夫。”
      “既然是人做的东西,就该在上面体现出人的智慧才对,即使那个东西用处不大。”刺客坐在椅子上一边饶有兴致地看着张三盖房子,一边提出了这条建议。
      张三犹豫了片刻说:“好,那就依你的。”
      刺客见张三采用了她的意见以后很高兴,坐在椅子上眉飞色舞起来,几乎忘掉了自己正处于沦为阶下囚的处境。
      张三之所以决定采用刺客的意见,并不是他觉得这个意见有多高明。而是因为既然他决定不再杀掉这个刺客,那她就不再是一个死人,而是一个活人。一个人活人提出的意见总要考虑一些的。他在五区生活,日复一日地干着最基层的工作,是一个十足的微不足道的人,他提出的意见就从来没被重视过,所以他知道忽略一个活人提出的意见是很不好的事情。
      给房子安装一个收集雨水的东西实在是一件简单不过的事情,张三把碗口粗细的竹子从中间一劈为二,然后把凹槽状的半面竹筒用麻绳绑在屋檐下,让它们发挥水槽的作用。在屋顶的两侧都装上这种天然水槽以后,就在它们汇聚的地方再装一根长竹子,这样一来雨水就会顺着茅草流到竹筒里,汇聚以后再经过这根长竹筒流到石槽里去。
      这项工作做的干净利索,就连刺客看了也很满意,坐在椅子上眯着笑脸,时不时向张三投去称赞的目光。
      这个梦做得相当漫长,张三趁着机会做了很多工作。后来张三盖好了房子,打扫周围乱糟糟的东西时,把那些用不到的木料和竹子堆在屋子旁边。
      刺客看见了就问他:“你留着它们干什么,乱糟糟的一堆,多不好看。”
      “当柴火,也省得我再去砍柴捡树枝。”
      “那你也应该做一个像样的火炉才行。”刺客环顾一周没有发现张三的火炉,于是建议他做一个像样的火炉。
      “你绑我连条像样的绳子也没有,我也不怪你。但是你连个像样的火炉都没有,却要留下那么一大堆柴火,像什么话啊?”
      张三想起来原来住在破旧的茅草屋里,雨水从屋顶的洞里流下来,忍受冰冷的那些日子,禁不住抖了两下。就再一次接受了她的提议,于是打算在房子里用泥土筑一座小火炉。
      张三做事不喜欢拖拖拉拉,一向是想到了就立马去干。不多时,刺客面前就出现了一堆黄色的纯净泥土,那都是张三从一处小山包上挖来的泥土,是一种很纯净的泥土,没有掺杂半点沙石和别的东西。但是刺客说这样的泥土太纯净了,反而不好,遇火之后容易干裂,建议让张三往里面掺杂一些稻草。但是张三没有稻草,只好退一步,在和泥的时候往里面掺杂了一些干枯的茅草。
      做好了准备工作,张三就不断地往返于泥巴堆和屋子之间,两个小时以后,张三就筑起了一个长宽高一米的四四方方的火炉。
      张三出来告诉刺客说:“现在火炉也好了,这所房子的一切都有了。沙石铺成的路的院子,木头围起来的栅栏,以及接水用的竹槽和石槽,还有烤火用的炉子,还有你屁股底下坐着的椅子。”
      “我怎么没看见你做烟囱,火炉放在房子里就该有烟囱把烟排出来,你总不想在烟雾弥漫的房子里生活吧。”
      张三这才想起来忘了这么一件重要的事情,同时他也想到有了女人,就会不断地招来各种各样的麻烦。临近天黑的时候,屋子内部的顶上出现了一条蜿蜒的竹筒管道,那条管道的接连处是用泥巴包裹起来的。那条管道从火炉里伸出来,一直延伸到屋子顶部,然后在里面顺着四壁围绕了一圈才伸出屋子去。这当然也是刺客的鬼点子,她说她最怕冷,这样的烟囱能让烟气在屋子里多留下一些热量,是个很好的主意。
      张三在建造房子的这个过程里,见识到了这个刺客独有的智慧。因为这一点,他不由得替刺客感到惋惜,觉得这个女刺客不该出现在这里,要是生在现代社会,她保准会是个艺术家。
      建造好了房屋以后,张三就把从茅草屋里搬出去的东西搬回了新房子。打扫完了院子以后,他看见被绑在椅子上的刺客,忽然觉得自己把人家一直绑在外面未免有点过分。就去问刺客:“你杀我的计划失败了是吗?”
      “我都被你绑到这里了,你怎么还要问我这个问题。”刺客皱着眉头,显然对张三的问题很不满意。
      “我要确保你不再来杀我,不过你要是铁了心要杀我也成,我不反对,但是你是杀不死我的。也许这件事不该和你说,但我不想欺骗你,你在我的梦里,这个梦是由我说了算的,我在这里是不会死的。”
      “你别和我说这些乱七八糟的,反正我输给了你,仍由你怎么处置。我是不会说话不算数的,我不想再输掉刺客的尊严。本来刺客失手就该被杀掉,但是你不想杀我也不能强迫你。”刺客说话时开始在椅子上轻轻地挪动屁股,然后又说:“那你把我绑到房子里吧,你要是不愿意,换个别的什么地方也行。总之我坐在这里一天了,这个椅子很硬,我的屁股快要疼死了。”
      张三解开她身上的一道道麻绳,对她说:“我正在打算这个,我把你绑在房子里吧。”
      就这样,张三在梦里把一个女刺客绑在了自己新盖的房子里。张三能想到,那个刺客一个人在空荡荡的木头房子里时,一定觉得百无聊赖,这完全是因为她过去只想练功杀人,成为一个伟大的刺客。但是失败后被绑在房子里,她就不再是一个刺客了,就连她过去的生活也离她远去了。一个人对长期依赖的生活没了指望,那他一定会落到空荡荡的百无聊赖里去,张三在现实生活里就是这样。后来他想,也许那个刺客就是他自己。
      张三醒来的时候,觉得头晕脑胀,也觉得树林里的一切自由和美好都在无可挽回地远去。与此同时,一切都在无可挽回地变为真实,在这种真实里,他感到梦醒了无路可走的痛苦。幸好他还有一份工作,等待着他在五点钟去打卡。即使他不喜欢他的工作,但现在要是不去做这份工作,除了做梦他将无事可做。那他就一定会沦落到百无聊赖的痛苦里去,生活就是选择不同的痛苦,张三选择了属于他的那一份。
      在橘黄色的阳光里,他看向墙上光影时钟,上面的时针指向3,分针指向5,原来已经到了下午三时五分。在床上躺了一会以后,他觉得饥肠辘辘,就把昨天晚上扔进保鲜柜的东西又拿出来,打算吃掉他本该昨天吃掉的饭。当汤还在锅上煮着的时候,张三就去洗漱。在他刷牙的时候听见了电视上播报的新闻,那则新闻使他心头一紧,顾不上擦掉嘴上的牙膏沫,就含着牙刷跑出去看。
      原来在张三游荡在梦境的这段时间,那个杀死朱大爷的杀手又做了一起案件,把四区5号居民楼里的一个独居老妇人杀死了,作案手法和杀死朱大爷的手法如出一辙。受害人都是脑袋上被很细的利器贯穿而死掉的,两人都是被一击致命死在一瞬间的。同时老妇人的二十三万养老金也被洗劫一空。警察由这两点得出两起案件是一人所为的结论,决定并案调查。
      张三在去上班的时候,路上的雪已经化掉了很多,地上满是一锅烂粥似的冰水混合物,那是些半透明的含有很多水的碎冰渣子。冰雪在中午的时候开始融化,到了下午温度降低的时候,又开始慢慢冻结。张三赶去上晚班的时候,化掉的冰雪就在渐渐冻结,而且当时又刮着冷冽的西北风。走在冰天雪地里,张三闻见酸溜溜的工业废气的同时,也觉得浑身皮肉被冻得发紧,好像是在受把人裹在湿牛皮里曝晒再缩紧的酷刑。
      张三在中转站处理了一晚上信息丢失的物件,在凌晨七点走在回家的路上的时候,非但不觉得困,而且觉得精力旺盛。在朦胧的灰色中走了半个小时以后,张三终于走进了居民楼。准备进门的时候,张三看见朱大爷的家门开着,门缝里正透出摇曳的火光。张三从来不信牛鬼蛇神,加上精神振奋,就打算去看看怎么一回事。张三从门缝里看见地上正烧着一堆纸,沙发上垂头坐着一个男人,火光和阴影在他身上交织摇曳。
      “既然看见了就进来吧。”
      张三在门口犹豫了片刻,还是决定走进去,他不想叫人家说他鬼鬼祟祟又不识抬举。
      “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我是看见有光,所以过来看看怎么回事?”
      “我来看看,给我爸烧点纸,在他遇害的地方最后再看看。”
      “俗话说人死如灯灭,你也不要太伤心了。”辛亏当时屋里光线很暗,大家互相看不清对方脸上的表情,否则张三觉得对方看了他的脸一会感到被冒犯。因为张三天生一副死鱼眼,脸上又时常一副痴呆相,他这种面相经常会引起误会。
      “我这两天没合眼,一闭眼就看见我爸爸坐在轮椅上,他的轮椅向我飘过来。”
      “事情确实发生得突然,这也是大家都没想到的事情。你说谁能想得到,光天化日,光天化日的怎么就来了个杀手呢。但是逝者已去,活着的人还要继续走下去,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我爸的死我有错,其实都怪我。”
      “这怎么能怪你呢,你还是没解开心里的结,你这样自责,是你爸爸绝不愿意看到的。他就你这么一个孩子,又当爹又当妈的把你照顾大。”说到这里的时候,张三忽然觉得事情变得很可笑。他原来绝不会想到自己这样的人,竟然还能想出这样冠冕堂皇的话去安慰别人。张三在察觉到这一点的时候,忽然悲从中来,感到心中万分凄惨,一时间话不能语。
      在黑暗里沉默了一阵子以后,坐着的男人忽然抬起头来说:“我爸是我杀死的。”
      “你这孩子胡说什么。”
      “张叔叔,我知道你很震惊,但是事实就是这样的。你听我说,我只想把这件事告诉你一个人,不想把这件事情再告诉别人。你是我爸爸在这里唯一能说的上话的人,所以我想把这件事告诉你。原本我没想告诉任何人,不过我觉得我自己一个人藏着这个秘密,迟早要疯掉。你听我说,我本来打算后天结婚,结婚前要付清房子和家具的账单,否则我们结婚的事情就有很大的麻烦,也许结不成婚也说不定。现在好了,所有账单都付清了,但是我的婚礼还是办不成了。你永远不能想象生活有多么戏剧化,我和铃子竟然是同母异父的兄妹,我们两个现在不能结婚了,以后也不能在一起了。很多年前,我爸爸住的房子里发生了一场火灾,他躲在浴室里逃过了劫难,但那场火灾使他双亲丧命,成了孤儿。后来他被舅舅舅妈抚养长大,同时和舅舅家的小表妹产生了暧昧的情愫,再后来就有了我。他舅舅舅妈大发雷霆,和他断绝了关系。以后他就没了和舅舅家的联系,带着我在各个城市里流浪,只为了谋求一条生路。”
      朱大爷的儿子一边说着,一边拉过张三的手,让张三和自己并肩坐在沙发上:“玲子是我爸爸的表妹后来生的孩子,我是她以前生的孩子,所以我们不可能结婚。我绝不会再犯他当年犯的错。但是我原来不知道这件事,他从来没对我讲过,直到前两天我和玲子去了她家,才发现了这个荒诞的真相。在发现这件事情以前,我还在为我们两个结婚的事情担忧,有一次我看见我爸爸的意外保险,受益人写的是我的名字,这也就是说我爸爸如果死于意外的话,我就能得到一百万赔偿金。所以我犯了糊涂,找了杀手去杀我爸爸。但是在前一天知道真相以后我就后悔了,我打电话给杀手,让他不要继续了,但是我爸爸还是死了。昨天这个时候,我联系上了那个杀手,他告诉我说,我的任务取消了,但是他接了新的任务,新的任务是我爸爸给他的,任务就是让杀手杀了他,然后给杀手三十万现金作为报酬。那钱本来是我爸爸这么多年攒的,准备给我的,但是他怎么也不会想到,我要的不是那三十万,而是赔偿金。他也确实给了我。他也绝不会想到,多年前因为工作买的保险,在多年后暗中决定了他的命运。为了伪造抢劫杀人的效果,后来杀手又杀了一个老太太,也抢了她的钱。那些钱都被杀手藏了起来,钱已经出了安阳了,辗转多方以后会到他的妻儿手里。他不是职业杀手,原来是一个潦倒的私人侦探,后来得罪了人遭到报复失了业,实在没办法了才冒险接了这个活。这个事情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不过这个数字马上就会变成两个,估计现在他已经在三区了,等一会儿他就会假装再次作案,然后按照计划被警察击毙。我现在结不成婚了,也成了一个罪不可赦的恶人,我对生活没什么期望了,但我还是没有下定死的决心,所以思来想去,我决定把我命运的决定权交到你的手里。你完全可以向警察举报这件事情,我不会怨恨你一丝一毫的。”
      听了这么一些话,张三几乎如受雷击,一时间觉得变得呆若木鸡。后来张三稀里糊涂地坐在自己家里的时候,觉得这一切都如梦境,他怎么也不能相信当初那个穿着运动服,站在楼梯口和他爸爸打了招呼跑去参加学校运动会的少年,会找人杀掉自己的爸爸。那个憨厚老实有点驼背的人竟然干了那么一件事情,他怎么对得起收养的舅舅舅妈呢。他原本觉得自己的梦就已经够荒唐的了,没想到现实生活却远比梦还要荒唐,而且简直没有半点逻辑可寻。
      张三后来打开电视机,看见《直击现场》的新闻,那个杀手踏上了被他杀死的人一样的命运路途。他躺在血泊里,脑后渗出来一大片暗红的血液,把他身下的一片雪地染成了浅黑色。那个杀手既没有穿黑色的长筒丝袜,也没有描眉画目,完全和张三想象中的杀手不是一个样子。
      再后来天色渐亮,外面的世界看起来就像一面巨大无比的毛玻璃。与此同时屋子里开始变得渐渐亮了起来,所有的东西都在暗淡的光线里生长出阴影来。看见那些阴影的时候张三忽然懊悔起来,他觉得自己多事跑去看,多嘴去安慰。现在自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说也不是,不说也不是,难道以后连他也要生活在杀手的阴影里吗?做梦的时候,梦里有一个刺客,醒了以后还要想起一个倒在血泊里的杀手。想到这里,张三忍不住骂了一句小畜生,明明是你自作自受,现在却要我和你一起永远记住一段不为人知的罪恶,以及一个永远难以忘掉的杀手。
      张三的床上铺着深蓝色的被子,被子上面满是千山万壑的褶皱。床头铺着同样深蓝色的枕巾,斜铺着的枕巾下面是乳白色的智梦枕,上面有一颗内嵌的小灯,正在发出鬼火一样的幽幽蓝光。旁边的小柜子上堆了一堆翻开的,以及合着的时尚杂志。杂志封面上一个女郎□□,双腿笔直地靠在一个白色的衣柜上,右手握着一支银色的金属手杖,手指甲上的颜色比嘴唇还要红,十个指头的指端都鲜红如血。
      张三连外套都没脱,就在昏暗了躺下去,在一片杂乱里,眼睛望向水泥灰的天花板。张三开始对刚才的事情后悔起来,觉得自己真是自找麻烦。和老婆结婚又离婚是自找麻烦,买来智梦枕是自找麻烦。建造木头房子也是自找麻烦,和那个小畜生说话也是自找麻烦,他以往的生活全是自找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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