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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 73 章 ...


  •   门口站着个不是很老的老人,眼角微微向上吊着,眼皮耷拉成了三角状,紫黑色的唇抿成了狠戾的角度,他背着手看着吴悠:“干什么,小崽子?”

      这个人身上有着一股说不出的狠劲,吴悠不知道怎么形容,只是这个人的眼神每每落到他身上,他都会浑身不舒服,本能的害怕躲避。多年后他才知道,这种阴暗的,冷漠的,毫无光彩的眼神,是看死人用的,是挑牲口的眼神。

      他僵硬的站着,提着一口气盯着眼前的人,生怕自己一松气儿就趴在地上。

      “闫叔,这小子要跑呢。”身后传来阿明带着笑的声音。

      门外的闫叔嘴角一提,跨进了门:“跑?你跑哪儿去,小子,找你老子爹吗?你信不信一进门他就能把你给剐了。”

      他边说边朝吴悠走过来,背着手弯下腰,一双眼离吴悠的眼睛只有一拳头的距离:“看着我,小子!”

      吴悠被迫与他对视。

      他说:“小子,你爹,吴向东疯了,把儿子当公鸡宰到了山神庙门口,不仅宰了,还给剐了……剐,知道什么意思吗?就是把身上的肉割得一条一条的……你看到了是嘛?嗯?害怕吗?”

      吴悠几不可查的僵硬的点了点头。

      “你就没有想过救救他吗?”闫叔说:“就没有想过拉他一把吗?嗯……你只顾着自己逃命吗,小子?你现在想跑,你要跑到哪里去?你又能躲到那里去?”

      吴悠大睁着眼睛,极力的不想让眼泪流下来。鼻子已经不通气了,他张开了嘴,大口的呼吸着,感觉只要一停下,心底涌上来的血腥味儿就会立刻将他淹没。

      闫叔忽的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吴悠的肩膀,语气变得柔软而和善:“我跟你说,小悠,要学会向前看,你现在出去哪儿也去不了,好好和阿明待着,等过段时间带你离开这儿,去个谁都不认识你的地方,嗯?”

      “听懂了就啃个声儿,别跟个闷嘴的葫芦一样。”阿明在身后说。

      吴悠嘴唇动了好几下,挣出了一个:“好”

      “去屋里待会吧。”阿明抬了抬下巴。

      吴悠转身,顶着四道火辣辣的目光木然的走进了屋。

      夜幕降下来,吴悠抱着腿坐在床边,看着所有的东西从明变暗,最后被夜色吞没,归于压抑而沉重的黑暗。他不知道自己要到哪里去,就像一条被扔在干土上的鱼,既没有能力回归来处,也没有希望到达未来,有的只是被所有人看透的悲哀和绝望,任凭怎样奋力的呼吸,都难免化为焦土。

      “下来,再窝着发霉了。”灯开了,阿明站在门口,看着他:“下来啊,带你出去走走。”

      吴悠看了看窗外浓墨一样的黑夜,摇了摇头:“我不去。”

      “为什么?怕鬼?”阿明皱眉看着他。

      吴悠抱了抱腿,没啃声。

      “小悠,”阿明将半边屁股坐在炕头:“你能躲一辈子不?不能吧……其实你做的也没错,人心这东西,生来就是向恶的……不懂啊,那换句话说,在那种情况下,你保护自己才是正确的,你弟弟,吴逸就算是化为厉鬼也得先找吴向东,你怕啥?”

      他顿了顿,见吴悠没反应,眸子一转向四周扫了一圈,挑了挑眉:“再说了,这屋子也不见得就多安全,他要来找你,四面墙一堵你跑都没第地儿跑,倒不如外面,东南西北撒丫子就能跑。”

      有些事不说永远感觉不到,可一旦挑明了就跟刺扎在手心里一样,虽然看不见却能真真切切感觉到。阿明这一说,吴悠顿时觉得四周的墙角都是朝他看过来的目光,每一道都是庙门口吴逸从水坑里望上来的神色。

      阿明看着他不安的样子,笑了笑,站起来出了门,顺手拉了下墙边的灯绳。

      屋子忽的黑成了一片,有一瞬间他什么也看不到,就像是掉入了一个虚无的世界,可这个时间很短,短到他还没反应过来,眼睛就已经适应了,他能看见土炕的炕角放着一个巴掌大的铃铛,能看到门边的墙角“砰”的腾起了细小的一片烟雾,他瞪大了眼睛盯着,全身所有的感官都做好了看到一个血人爬出来的准备。

      就在这时,身边的窗户“啪”的一声,“嗡”脑子在短暂的轰鸣之后凝固了,紧接着细细小小的像是指甲抓在玻璃上的声音传进耳朵。

      他转身离弦的箭一般跳出了门,直冲到院子正中,才猛然想起他没地方可以跑,忽的愣住了。

      “哈哈哈哈……”吴悠木然的转过身,看到阿明正捂着肚子扶着窗沿大笑。

      吴悠看着他,绝望又一次顺着脊梁骨窜了上来,伴随着绝望的是深深的无力感,他突然好想有双手从地底下伸出来,拖他去谁也看不见的地方。

      “走吧,小白兔。”阿明已经笑完走了过来,伸手揽住他的肩,推着他往门口走去。

      这是个独院,离山顶燃着灯的村子很远,它来这儿快十天了,第一次站在门口看了看四周。

      “过来,小白兔!”阿明唤他的口气永远都带着笑,吴悠听着不舒服,但也不会拒绝,他感激这个捡了他,还给他吃给他住的少年,哪怕还有各让人不舒服的老头。

      阿明穿了件天蓝色的半袖衫,站在一块荒了的草坡上,周围星星点点的小野花在夜色里发着光,整个人都是淡然温柔的气质。阿明对着一堆浅浅的杂草踢了踢,转过来对他说:“坐这儿!”

      吴悠走过来看了看,矮身坐下,阿明直接躺了下来。

      “想过以后吗,小悠?”两人安安静静的坐了一会儿,阿明突然问。

      “没有。”吴悠说。

      阿明看着天空:“没有啊,那现在想想吧。”

      吴悠低下了头,伸手掐掉了一朵小白花:“我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想。”

      “从你怎么找食儿开始想。”阿明说。

      别说开始想,他连要怎么开始都是迷茫的,确切的说从透过卧房窗子看到挂在核桃树上的妈妈时,他整个人就像根被拔出了土却没有移开的草,接下来的十来天都在奋力的向下寻找,可刚有了点毛根触地的感觉,就被一脚踢开摔到了石板路上,晕完了之后什么都没了。他现在能想到的只有各个山沟里出没的流浪狗,如果没有遇到阿明,他可能已经变成流浪狗了。

      他低低问了句:“你呢?”

      “我啊……”阿明很愉快的笑了笑,似乎就在等着他问:“我一个多月后就走,我要回去上学,而且肯定不能带着你。”

      “哦……”吴悠也没想着他能带自己离开,毕竟他也还是少年,可是就一个多月,一个多月后他又要去哪里呢。

      “你有没有想过在这儿待着?”阿明问。

      “没有。”吴悠回答的很快,他虽然不知道去哪里,也不知道明天会怎么样,但他从心底里抵触那个满脸阴鹜的老人,从第一眼看见,他心底就升起了浓烈的夹杂着厌恶的恐惧,这种情绪不知道从哪里来,但他并不想长期生活在这种情绪的笼罩下。

      阿明看向他:“为什么?你害怕闫叔?”

      吴悠伸出双臂抱住了膝盖。

      “闫叔其实挺好的,他那人就表面凶。”阿明坐了起来,看向他:“他说的话是对的,小悠,你不能永远生活在这种阴影之下,你还这么小,得想开点。”

      吴悠看着眼前的少年,他信任阿明,不仅仅是因为捡到他还收留他,更多的是阿明身上那种他从没见过的干净淡然又从容的气质,他今生都不会有了。

      “想开……怎么想开?”吴悠问。

      “小悠,你听过人之初,性本恶吗……趋利是天性,是本能,是自然反应,每个人面对选择时都会趋向于对他有利的,尤其是危急时刻,尤其是生命面前,没有人会弃自身于不顾,你懂吗?所以你没有做错,本心而已……谁生来不是带着罪恶的呢。”阿明说。

      吴悠愣愣的看着他,他不大明白这些话的意思,但却像是有某种力量推着他的脑子去靠近这些话,去理解这些话,顺着这些话去思考。

      “本心,罪恶……”吴悠喃喃的重复道。

      “是啊,”阿明叹了口气:“人活一世本就是个因果的轮回,从生来到死去,就是个不断展示罪恶,不断救赎偿还的过程,你只需要记着就行。”

      吴悠自己的心跳又渐渐的加快了,他轻轻地问:“记着什么?”

      阿明望向天空:“记着你欠他的,记着你欠他一条命,记着你永远都还不了……记着他会永远跟着你,让你带着他走完这一生,记着他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你,等着你偿还你的罪恶。”

      吴悠张了张嘴,却没有说出一个字,连眼睫毛都是颤抖的,阿明侧头扫了他一眼,然后继续盯着天空。

      这一连串话灌进耳朵后,吴悠觉得空气都是血腥的,感觉一波一波的玻璃渣子从口腔涌进去,划得整个胸腔都生疼生疼的。

      阿明坐了起来,定定的看着他:“小悠,跟闫叔在这儿待着吧,他能教你认字儿,也能教你点手艺,比你出去要饭强多了……我有时间就来看你,等你长大了,我就带你到外面去,怎么样。”

      吴悠本能的觉得跟着闫叔长大这个目标很遥远,但还是点了点头,他觉得阿明说的应该没有错。

      阿明一直看着他的眼睛,吴悠点完头好长时间,阿明才笑了笑,但他不知怎么的心里一跳。

      第二天阿明一早就拉着他去山上摘莓子,回来后也一直没见着闫叔,阿明说他去走事情了,十几来天才能回来,吴悠心里顿时松了松。

      十几天过得飞快,闫叔在一个下午出现的时候他愣了愣,还是一个字也没敢说出来。阿明打了打岔,吴悠便回了屋子,之后他看见阿明跟着闫叔进了正屋,一直到快晚上了才出来。

      晚上三个人一块儿吃饭,闫叔跟他说了几句话,他只顾得点头了,也没怎么记住内容。

      第二天闫叔就出了门,阿明说这次他要去外省,得二十来天,吴悠心道挺好的。

      有一天早上风突然凉了些,吴悠穿着阿明的半袖衫站在门口,觉的胳膊上直起鸡皮疙瘩。“是不是快到秋天了,秋天一到,阿明就要回去上学了……”他心里想着,但也知道自己什么也决定不了。撇了撇嘴大步的走到韭菜地边,捡起生锈的刀割了两簇。

      正要起身的时候,余光里一个人影一动不动的站在前边的路上,他猛地抬起头,和一个中年女人看了个对眼,他顿了顿,一股熟悉感从心底升了起来。他看到那个女人张了张嘴,心底蓦地涌上了恐惧感,在那个女人开口之前,他快速的转身,走了两步跳下了矮崖,头一抬阿明正站在离他两三步远的地方。

      “怎么了?”阿明皱了皱眉。

      “没,没事儿。”吴悠说着从阿明身边错过去,向院子走去。

      三天后的晚上,吴悠正睡着,大门突然响了一声,他没有动,旁边的阿明掀开被子跳下了床。紧接着他听到阿明走过去的脚步声,开门声,之后门关上了,静了一会儿,一个人跟着阿明向他们这屋走来,门帘被掀开了,一股凉风吹过头顶,吴悠没有动。

      “睡着没?”闫叔的声音问。

      过了两秒钟,阿明轻轻地叫了他两声:“小悠,小悠……睡着了,这段时间睡觉挺安稳的。”

      之前是安稳了一阵儿,可自从前几天看见那个女人他便又开始做梦了,除非很困很困,要不然他都不敢闭眼睛,一直都尽量呼吸均匀的躺着,害怕吵到阿明。

      “闫叔你等会儿,你那屋里灯闪了,我找一个给你安上。”阿明拉开抽屉找灯。

      “好,”闫叔说:“有水没?”

      “有,不多,两个壶都有点,你折一块儿提走吧,我和他都不喝。”阿明说。

      吴悠感觉到有闫叔的目光在看他,下意识的定了定神,才让呼吸保持均匀,然后听到闫叔说:“我前天看见吴向东了。”

      吴悠的呼吸蓦地漏了一拍,但快速的反应过来,继续睡着。

      阿明在抽屉里翻得欻欻响,好像没听见,闫叔又说了一句:“明儿,我前天看见吴向东了,这祸害会不会把警察招来啊……”

      “嘘!”阿明打断了他:“出去说。”

      两人再没说话,闫叔折好了水,阿明推上抽屉两人便出去,吴悠听着正屋的关门声传来,猛地坐了起来。

      祸害,闫叔并不想要他,还觉得他是个祸害。还有他不是说去外省了吗,怎么会见着吴向东?招警察是什么意思,他为什么怕警察?

      他又想起了路边看着的那个女人,他怕警察,阿明也怕吗?是不是他害的?他心里打鼓一样的七上八下的。

      是的,一定是的,警察在找他,阿明说过他是罪恶的,他是需要赎罪的,他现在连阿明也害了。不!他不能再欠别人的,绝对不能!

      他快速的翻身跳下了炕头,门没有关,他一掀帘子冲了出去。

      “砰……那你让他走吗?”灯泡碎掉的声音之后,传出了阿明低低的咆哮声,吴悠愣在了窗前,心里充满了感动,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不走怎么弄?”闫叔问道:“把他留在这,等着警察找过来翻老底吗?”

      “闫方亭,让他走,他难道不会长大?他长大了难道不会想?”阿明说:“你忘了你师父是怎么死的了?闫叔,留在身边总比放在外头安全,再说了,他才多大,你天天给他连洗带灌,我就不信治不了他的脑子。”

      其实有大部分吴悠没听懂,但听懂的小部分就已经够让他震惊得不知道挪一步了,他知道阿明说的是他,可阿明为什么觉得他不安全,他想不通。

      屋子里半天没有说话,吴悠稍稍侧了下头,看到闫叔盘腿坐在炕头,阿明在他眼前站着,背对着窗子。

      好一会儿,他看见闫叔的眉角压了压,抬起了头,眼睛里的光看的吴悠心头顿时颤了起来。

      “明儿,你叔我不是屠岸贾,”闫叔狼一样盯着阿明:“不想亲自养大一条要自己命的毒蛇。”

      阿明说:“那你想怎么样?”

      “哼,镰刀就在梁下挂着呢,宰了往沟里一扔,一了百了。”闫叔说着转过了脸,直直对上了窗外的眼睛:“你说是不是……吴悠。”

      下一秒,阿明忽的转过了脸。

      其他的话,吴悠已没有心思再去想了,闫叔的最后一句话他听明白了,他退着下了台阶,一秒都没有犹豫的跑到了大门边。

      “小悠!”阿明喝了他一声,随即院子里灯开了。

      吴悠抓在门把上的手,忽的一滞,他咽了口唾沫,僵硬的转过头,看到阿明站在正午门口看着他。

      阿明笑了笑:“小悠,大晚上的,你要去哪儿?”

      “我……”吴悠嘴唇动了动,没说出什么。

      阿明往前走了一步,站在台阶边,伸出了手:“过来,等我过去抓你吗,你不需要阿明哥哥保护了?”

      吴悠觉得自己的脚快要不受控制了,特别特别想朝他走过去。

      可就在他刚刚挪了一步的时候,闫叔出来了,他脱掉了外套,只穿着一件黑色的秋衣,一只袖子撸到了肘部,错过阿明站在门口看着吴悠。

      吴悠一眼就对上了闫叔的眼睛,他觉得那双眼睛和一个多月前吴向东的眼神一模一样,余光中房梁上挂着的镰刀异常醒目。

      他默默的抓紧了身后的门把,随即他听到闫叔冷笑道:“明儿,姜还是老的辣,不是个能捂热的蛋,你让开。”

      他说着又撸起了另一只袖子,吴悠紧绷的神经猛地一滞,闫叔手腕上的是什么?是手串!和给吴桐做法的阴阳手上的一模一样的手串!

      他半秒钟都待不住了,猛地往门把手上一拉,门哗的开了,转身的瞬间,他看到阿明电一般跳下了台阶。

      一个多月里,他第二次为了活命飞奔进浓稠如墨的深夜,没有目的,没有方向,也没有任何的希望,可他什么都来不及细想,身后忽远忽近的脚步声,影子一样紧紧跟着他。从荆棘丛中奔过,他感觉不到尖刺的存在,曾经最怕的荨麻堆,他看也不看就扑了进去。

      他边跑边望向前方,直觉那里是东方,一个念头划过他风一般的脑子——他可能再也见到太阳升起了。

      他顾不上回头,可他又觉得自己没有恐惧,可能也顾不上吧,毕竟他觉得自己连呼吸都顾不上了,所有的神经都绷在了后背上,所有的感官都聚集在身后忽紧忽慢的脚步上。

      突然,身后的脚步声消失了,他没有停,快速的又向前跑了一段距离,猛地停下,回头。身后寂寂无声,只有他刚刚碰过的树枝还在剧烈晃动。

      他愣了一下,随即看见远处一个黑色的身影站了起来,好像是在扶着树喘气儿,吴悠无意识的往后一退。

      他还没站稳,腰间忽的一紧,同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紧紧捂住了他的嘴,他的惊叫还没发出就被堵回了嗓子眼,下一秒他整个人被拖进了冰冷的水中。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3章 第 7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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