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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第 7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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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你的错。”文颂看着他。
“如果我没有去开门,如果他喊救命的时候我没有犹豫,如果他被拖走的时候我抓住了,如果……”
“没有那么多如果,”文颂打断了他:“陆谨,你这一连串的如果,都在回避一个事实,你忘了从他进门到你们钻进鸡棚这期间,你在遭受什么。”
陆谨抬起头,伸长脖子看着天空,像个极力找寻空气的快要窒息的人,他的眼睛慢慢闭上,眼泪顺着眼角滚下来:“可是吴逸一直在救我,而我……”
脑海中一个声音响了起来:“小悠,人之初,性本恶……趋利是天性,是本能,是自然反应,每个人面对选择时都会趋向于对他有利的,尤其是危急时刻,尤其是生命面前,没有人会弃自身于不顾,你没有做错,这才是你的本心,懂吗?”
“人活一世本就是个因果的轮回,从生来到死去,就是个不断展示罪恶,不断救赎偿还的过程,你只需要记着就行。”
“你欠他的是命,怎么还?还不了的……他会永远跟着你,让你带着他走完这一生,他会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盯着你,等着你偿还你的罪恶。”
“我是罪恶的,文颂,”陆谨保持着原先的姿势,放任着泪水在脸上奔流:“我忘不了,庙门前吴逸的眼睛……我一次又一次的退缩,一次又一次的放弃,一次又一次的展示我本心的罪恶,我和吴向东是一样的人,文颂,我们没有差别,同样的血脉传承着同样的罪恶的灵魂,永远都赎不清的……”
文颂从来都不曾觉得他的语言能力如此的欠缺,欠缺到哪怕一个字也不敢说,生怕那个字说错了,眼前这人突然就散了。
他蓦的有点明白了,窗户外飞进来的那个东西是什么。
他看了看四周,这里虽然历经二十多年风风雨雨,但每一个角落,每一块瓦砾都保存着清晰得记忆,这些对他来说顶多只是剜在心尖的故事,对于陆谨来说,连风都满是血腥的味道,每一寸土都生着血色的眼睛。
“陆谨……”文颂伸手将他的头按进怀里:“我们回家好吗?”
“回家?”陆谨突然闷闷的笑了笑:“这儿才是我的家,文颂……变不了的,变不了的……”
“陆谨你醒醒,你到底在想什么。”文颂觉得自己的心顿时拧成了一疙瘩,跪着向后扯了一步,捧起他的脸:“陆谨,二十多年了,你不是吴悠,你不是!你是陆谨!”
“陆谨,陆谨……”他自言自语的说着自己的名字,笑着哭着,声音全是陌生和嘲讽:“他说的对,文颂,恶才是我的本心,我的人生就是个不断展示罪恶,不断救赎偿还的过程,吴逸会在每个角落里看着我,等着我……”
“谁?他是谁?”文颂问道。
他……他是谁?
陆谨的表情有一瞬间的停滞,随后转过脸定定的看着文颂:“他……哦,我还没有跟你说啊……他叫阿明,文颂,他叫阿明……”
他慢慢的抬头望向远方,神色里尽是怀念和向往。
阿明,黄俊明,姜铉!文颂头皮一阵麻,听到他缓缓的说:“是他,文颂,他是把我拖进光明的人……”
“醒醒,醒醒,喂……”
吴悠感觉到有个温暖的手在他脸上拍了拍,听得到有人在说话。他努力的想挣开眼睛,可是眼皮重的像盖了一层盔甲,怎么也张不开。
“嗨……小要饭的,醒醒!”声音很近,就在他耳旁,但是却很陌生,他在脑海里搜寻着声音的主人,突然一丝冰凉滑过眼皮,接着温暖柔软的手覆上了他的眼睛。
过了好一会儿,眼皮渐渐轻了,他试着挣了睁眼。
“哟,睫毛挺长啊,都刷我手心了。”话音一落,眼皮上的温暖便移开了。紧接着阳光像利剑般扎进眼睛,整个眼眶都被刺痛了,他本能的要抬起手臂,但没有成功。
“慢慢来,别急。”那个声音说。
他循着声音,侧了下头,耳朵好像碰到了什么东西,“呲”的一声。他把眼睛睁开一条缝,视线里模糊的一片白色,逐渐现出轮廓,是一个少年,简单的纯白外套,黑色的运动裤,干净的笑脸背对着阳光,一只手背在身后,一只手朝他伸着:“你是哪儿来的小乞丐?”
吴悠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静静地看着他。
少年往前走了一步,吴悠心尖一跳,倏的往后一缩。
“嗯?”少年愣了愣,笑着蹲了下来,把身后的手拿出来撑在膝盖上,另一只手伸到吴悠耳朵旁,捡起了一块东西伸到他眼前:“兔子,你耳朵流血了。”
吴悠的眸子移到了那块绿色的啤酒瓶上,弯曲的镜面,映出了他的脸,泥土和碎草屑糊在脸颊上,一抹暗黑色的液体正从耳后流向脖颈。
是血……是血!他猛地向耳后抹了一把,再伸开手,殷红的血色顿时映红了眼眶,顺着神经线电一般炸向了脑海。吴向东恶魔一般盯着他的脸,那双在工具架上来回摩挲的大手,那把伸进栅栏勾向吴逸肩头的镰刀,那个一手提着镰刀一手提着吴逸的影子,那双蜷缩在水坑里望着他的眼睛,那个被举在半空中伸出舌头的小人儿……
前夜的场景一幕一幕的翻腾着,鼻腔中瞬间充满了血腥的气息,整个人就像是浸在了血池里,呼吸进胸腔里的都是带着温热的腥膻的东西,他剧烈的颤抖起来,疯了似的拍开阿明的手爬起来,抱紧了双臂蜷缩进身后的山窝,留下了一双眼睛警惕的瞪着。
“呀……还真是小白兔啊……”少年笑的有些难看。
他看了看手里的碎酒瓶,一甩手扔下了山坡,站起来转身取了个东西,又过来蹲在他眼前:“我叫阿明,给……我一大早爬起来摘得,吃吗?”
他一只手捧着一堆红红的山莓递过来,挑着眉看着吴悠。
吴悠的目光在他的脸和山莓之间转了转,依旧发着抖,依旧在山窝里缩着。
“好吧……爱吃不吃。”阿明叹了口气,侧身坐在了一边,将山莓一颗一颗丢的高高的,仰头接进嘴里,一连将手中的吃完,他伸手捞起了地上的一块小木板,拿了支笔画了起来。
过了大半个小时,吴悠紧绷的神经才慢慢放松下来,他移出了山窝,试着抓了抓旁边的小树站起来,向四周望了望,看到后面的土台子还留着他滚落下来的痕迹。
他不知道这是哪里,四下里都望不见梧桐树的影子……是的,望不见,哪里都望不见,他心里猛的一松,就好像心头撑着的气也松了,腿一软“砰”的跪了下来,挣了两下都没有挣起来。
阿明手底下一顿,转头看着他,一会儿后,他把手中的笔一撂,撑着腮笑道:“小白兔,求我一声,我过去扶你一把。”
吴悠看了他一眼,咬着牙又挣了挣,小树啪的一声折了,吴悠愣了一下,放开手撑着地,一狠劲儿站了起来,听到阿明拍着手叫了声好。
这时候他才感觉到浑身都疼,后背上,耳朵上是撕开了的疼,腿是那种酸的发软,又一抽一抽的疼,胳膊,肩都是针扎似得快要麻木的疼,他试着张了张嘴,明显听到了唇裂的声音,张嘴牵动的肌肉都好像被表面僵住的泥皮给扯住了,稍稍一动,就能感觉到开裂的纹路。
他抿了下唇,带着甜的咸味儿从舌尖一路传向喉咙。
“好吃吗?”阿明笑着看他,目光从他耳后刮到背心,眸子暗了暗:“我这有吃的。”
吴悠看向他。
他眉头一挑,抬了抬下巴:“从这儿下去有条小溪,洗洗吧,血呢呼啦怪恶心的。”
大概饥饿确实是人类一切活动的原动力,尤其半大的小孩儿,吴悠没有再坚持,顺着斜坡连爬带滚的到小溪边洗了洗。四周确实没什么人,他便把小背心和短裤也脱下来洗掉,然后拧干水穿上了身,回到了刚才的地方。
阿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一扯,把一包馍片放在左手边,拍了拍:“白白净净,还挺秀气,给,没多的,凑活吃点儿吧。”
吴悠站了一会儿,走过去弯下腰,余光里阿明正在画一棵树,他也没敢看,拿起馍片往旁边移了一步,坐了下来。
两人也没再说什么,阿明画着他的画,吴悠吃了两快就吃不下了,嗓子干疼干疼的实在咽不下去,他便抱着胳膊望着前边发呆。树影越来越短,剩不多的时候,阿明站了起来:“小白兔,要不要跟我回去。”
吴悠抬头看着他,说真的这人比他大不了多少,但个头很高,背着个画板,浑身上下都是电视里才有的特别干净的气质。
他皱了皱眉,很不耐烦:“你不会是个哑巴吧……”
他说完就转身下了坡,再没有回头。吴悠看了看,站起来也往坡下走。
………………
“你是不是叫吴悠?”阿明边说边从外面进来。
正在啃玉米的吴悠,猛地一顿,抬头看向他。
阿明神色复杂的盯着他:“这些天,很多人都在找你。”
吴悠慢慢垂下眼皮,听到阿明说:“你既然不是哑巴,就说句话。好几天了,吃我的喝我的,一声不吭什么意思?”
“嗯,是……”离开山神庙已经整整五天了,这是他发出的第一声,沙哑的不成样子,自己听着都陌生。
“……”阿明坐在了炕头上:“我告诉你,你弟弟死了,你爹第二天就被警察带走了,但今早已经放回来了。”
吴悠倏的抬起头,疑惑的看向他。
“神经病,判不了刑,”阿明顺手拿起一棒玉米啃了一嘴,边嚼边说:“再说了,剐的又不是别人家的。”
吴悠浑身猛地抖了起来:“你……你怎么知道的?”
“我日,”阿明扫了他一眼:“这声音还不如哑巴……你别以为你一晚上跑了多远,从前面山头翻过去,再过道沟就是梧桐岭,杀个人上供的事跑的比你快多了。”
吴悠再也听不下去了,往门口挪了两步,转身就跑了出来,院子不大,几步就到了门口,他伸出的手还没有碰到门框,大门就被推开了,他顿时愣住了。
“干什么?”一个沉闷的声音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