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8、第 4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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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两张照片，第一张是个5寸的蓝底半身像。
照片右侧是简介：本案犯罪嫌疑人吴向东，男，生于196*年2月9日，现年三十六岁，旭安县红川镇梧桐岭六队吴家村人。
第二张上面五个人，前面三个孩子，后面两个大人，是照相馆里面拍的，很清晰。
照片下方是简介：前排左一，吴向东长女，吴桐，已亡故。左二，吴向东次子，吴悠。左三，吴向东三子，吴逸，本案受害人。后排左一，吴向东。后排左二，吴向东妻子，徐玉娇，已亡故。
陆谨的目光从那些冷冰冰的字眼上一一扫过，停留在哪行“吴向东次子，吴悠。”上面，看着看着，脑袋就像被人按进了水里，一丝气儿都喘不上来。
他扶着柜子站起来，走出通道，拉开了窗户，手伸进裤兜了想摸根烟，却摸了个空。
他楞了一下，随即自嘲的笑了笑，他没有烟瘾，不怎么装烟，偶尔看到别人抽，他也会抽一两根，只是这段时间心情太过压抑，抽的有点多，但每一次只要他想抽，文颂就会给他。
再说了，在档案室抽烟，可能会被马大姐怼成蜂窝煤。
他站在窗前，静静望着外边，清晨的凉风吹了好一会儿，才压下浑身的不适感，重新走回通道坐下。
回忆这东西，就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看过往的自己，心态很重要。能不能够正视，就看能不能有个旁观者的心态。
二十多年，曾经鲜活的人早已变成了膝上的一本案卷，陆谨从不敢有回忆，如果可能，他会选择将记忆永久删除，因为他无法拥有旁观者的心态。但不敢回忆，不代表没有记忆，记忆深植脑海，再刻意的回避也无法逃脱。
吴悠，无忧……寓意多美好，现世就多残酷，回过头去看满满的尽是嘲讽。
幸好，他早已不姓无，早已不叫忧。
他重新捧起案卷，目光落在那张半身像上。
吴向东这三个字，对陆谨来说，就是噩梦。这个人原来长什么样，他觉得已经记不清了，脑海中对这个人的所有记忆，都停留在了那个暴雨夜，一张疯狂，狰狞，极度扭曲的面孔，染满了鲜血，充斥着暴戾。
眼前的照片却平静而陌生，平静的就像那几个月之间的所有事情都未曾发生过，陌生的就好像他从来不曾见过这么一个人。
当年的吴向东才三十六岁，比现在的自己只差了四岁，白皙的面孔，微笑的眼睛，被淡蓝色的背景衬托的异常清秀，微微下垂的眼角，温润儒雅，带着弧度的嘴唇，谦和而内敛。
陆谨面无表情的看着这个与自己几乎一模一样的照片，尘封的记忆慢慢被唤醒。
以现在的角度来看，吴向东虽然只念了初中，是个木匠，但身上却有着一股子不知从哪儿来的书生气质，总能用古里古怪的淡定和从容，包裹起执拗倔强的内心，以及迂腐顽固的大男子的主义思想。表面和内心的差距，恰恰就像这张照片和陆谨的记忆。
他将目光转到下面的一张，冷漠的眼睛渐渐有了温度，指腹来回拂过吴桐和吴逸的脸，最后盖住了吴悠。
他对父母早已没什么概念，准确的说，是对吴向东和徐玉娇没什么概念。那时候农村的父母养孩子，大多数还是包吃包住不包教，吃饱穿暖扔学校，学成什么样看老师，长成什么样看老天爷，好不好的标准就是听不听话，听话眉开眼笑，不听棍棒管教。
吴向东手艺应该是很好的，活儿挺多，家务孩子基本不管，只管一样，那就是钱。徐玉娇一个典型的传统农村妇女，恪守纲常，忙碌勤恳，夫妻两对于孩子的关照，与周围的大多数一模一样，止步于温饱。
但吴桐和吴逸不一样，他出生的时候，吴桐已经六岁，对于没有祖父母的家庭来说，吴桐就相当于弟弟的小保姆。她又不爱上学，所以吴悠和吴逸兄弟俩基本就是她带大的。
吴逸比吴悠小两岁，其实按月份，根本小不了两岁，十四个月而已。吴悠打小文静，性子像个姑娘，很乖很听话，可能随了吴桐，所以他和吴逸不怎么打架，感情很好。他们两个人就像吴桐的尾巴，吴桐走哪儿他们跟哪儿，吴桐吃什么他们吃什么。
春天，下地里去掐苜蓿尖儿，吴桐背着三岁半的吴逸，眼前跑着五岁的吴悠，半路上洋槐花开的白茫茫一片，香味儿能漫出好几里。他们会停下来，折好多的花枝，也不洗也不择，提起一串，捋下一把，仰着脖子全部塞嘴里，嚼巴两口比蜂蜜还要甜。
夏天，吴桐背着麦子捆从山底下往上爬，吴悠牵着吴逸跟在身后，看着路边埂子的山莓流口水，等到吴桐爬到山顶，放下麦子捆，转身背起吴逸，几人便猴一样窜好几个埂子，追着红艳艳的山莓到处跑。
秋天，吴桐把尿了她一脖子的吴逸放在路边，吴悠拿着长长的树枝儿，骑上吴桐肩头，向上甩两下，鸽子蛋一般大的小枣蹦蹦哒哒的往下落，吴逸会摸摸被砸的脑袋，然后爬起来连土带叶塞一嘴，吴桐看见了，就会赶忙撂下吴悠，把吴逸嘴里的枣掏出来。
冬天，雪一下到处都白茫茫的，吴桐会拿两把夏天晒麦子用的木头大方锹，让吴悠和吴逸蹲在上面，然后拖着他们在雪地里滑。
陆谨抬起头，下巴和脖子崩成了一条线，还是没止住留下的泪水。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吃力的低下头。想再翻一页，揭起页角，突然顿住了。后面一页隐隐约约也是图，什么图？无非就是案发现场的照片。
案发现场……照片……
那晚转身逃离之前，他只记得镰刀将吴逸的胳膊削成了白骨，之后到底怎么样了，他不知道。后来陆瑀找到了他，只问了案发的经过，告诉了他吴逸死了，一点儿也没有提吴逸最后到底什么样，陆谨也从来都没有问过，不想问更不敢问。
他总觉得吴逸当时看到他，肯定想着哥哥能救他，肯定怎么也没想到哥哥会丢下他，转身逃走。
案发现场的照片就在眼前，把这一页揭过去就会看到，可他手指抖得厉害，后背额头全是汗，怎么也提不起劲去翻，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吴逸蜷在水坑里看着他的画面。
“陆谨？”马娟的声音传过来，他瞬间一惊。
“陆谨……”
他定了定神，答了一声儿，竟是哑的，又狠狠咽了口唾沫，聚足了力气：“怎么了……马姐？”
马娟：“我上楼取个东西，你等我回来再走。”
陆谨：“好……”
他闭着眼睛乎了几口长长的气，然后松开了那张纸，快速的合上案卷，折了一下，左手撑开，全部捏着，右手放在封底，拇指一松，过电影一般迅速扫过一整本。
然后装进档案袋，缠封线的时候，好几次都绕了空，他不得不停下来缓了一缓，再用力绕紧，塞回柜子里。
………………
凯迪拉克停在了凤临派出所门口，窗户一降，文颂的头伸了出来：“余所，老蔡！”
正往里走的两个人转过来看他，左边的是蔡鹤，右边的便是凤临派出所所长余靖元。
老余：“哟……你小子来挺早。”
蔡鹤笑道：“肯定被陆谨赶出来了。”
文颂递了两根烟过来，睨了眼蔡鹤：“哪凉快那呆着去，咋那么多话。”
老余接过烟：“不下来，等我请你？”
文颂笼着手给他点了烟：“我出去一趟。”
“我日他妈。”老余撇着他：“你还没进来呢，兔崽子！”
文颂叼着根烟，很淡定：“嗯，我就没打算进去。”
“操！”蔡鹤笑着骂了声。
老余：“你活干完没？”
“没干完，领导你要替我干吗？”文颂看着他：“还是算了吧，你那活儿太糙了，我看不上。”
老余眼睛一瞪：“你他妈别蹬鼻子上脸的！”
“哟……”文颂笑着看他：“生气了，那赶紧的，给老赵局打电话，把我退货吧。”
蔡鹤：“我说少爷，急着结束异地恋，也得人家陆谨愿意啊。”
“啊，异个屁的异地，关你什么事，你个老贱。”文颂怼完蔡鹤又转向老余：“我走了。”
老余：“干嘛去？我他妈还没同意呢。”
文颂把窗户升起来：“你都默认好半天了。”随即一脚油门飙了出去。
老余在尾气里怒喝：“你他妈工资也别想拿了！”
文颂一路到了徐河村，在大桥边拐了个弯，几分钟后来到了小北村，他要再去找找王跃民那个老阴阳。
陆谨这段时间告诉他的事儿很多，但他直觉真真假假，瞒着的更多。那人现在就是个正儿八经的牙膏管，挤一下出一点，他出得难受，文颂问得也难受，还不如自己下手。
公共系统上，陆谨的履历信息和他知道的差不多，他都能背下来了。想去找个借口查档案，又他妈老虎吃天爷无处下手，陆谨明显是他跟着陆瑀之后起的名儿，原先叫什么，哪里人他都不知道，他总不能直接去问赵彭年，那他还不得被赵老头给活剥了。
上次他和陆谨从麒麟音乐城，直接去找的王跃民，刚开始陆谨虽说十分不情愿，好歹没什么太失礼的地方，可当老头子说到最后的那件事，他便跑掉了。原本文颂以为他待着难受，出去透气儿，也没再仔细问，便出来了。可接下来发生的事情证明，陆谨是情绪崩溃了。
为什么崩溃？文颂觉得那件事可能和他有关。可那天晚上，陆谨跟他说的时候，又跟王老说的对不上。
王老的原话是“姑娘被整死了，之后女人上了吊，男人疯了，好像疯了之后连两个儿子都杀了。”
陆谨说的是他姐的事发生之后没多久，他妈就上吊了，没过几天，他父亲就猝死在了庄稼地里。压根没有什么哥哥弟弟，更没有父亲疯了杀儿子这事儿的影子。
当时陆谨说完，他嘴上没说什么，但心里很不踏实，但也不知道这种不踏实是怎么来的，直到董超那句话“哥哥，为什么不救我。”
那句话对陆谨的影响太大了，陆谨当时的反应跟从王老家跑出来之后的反应大差不差，为什么？这是不是就可以确定陆谨曾经有过个弟弟，而且遭遇了不测。
这样一来，王老那句连两个儿子都杀了，就有个影子。可随之而来的，董超为什么会这么清楚，为什么一语中的，除了他姐姐被摄灵之外，陆谨到底跟这帮人有过什么交集？
文颂一步跨进王老家的大门，心想：“但愿老爷子对地点有点印象。”
大约一个小时后，文颂出来，上车，在导航上找到了红川镇梧桐岭，看了看路线，然后油门一踩，上了路。
作者有话说
第48章 第 48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