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家又在勾引我了》一方土石

9、夜半时 你要不要考

　　“哎呦，祖宗，你知不知道现在是晚上十二点多了。而你的经纪人我，已经连续好几天连轴转，距离工亡也不远了。”高晋被吵醒的沙哑嗓音在手机那头传来，疲惫，愤怒，带着终末期牛马的死气。

　　“哥哥，你还记不记得，我上次在签售会问了几十个粉丝，为什么喜欢我。”恩恕的声音落在一片秋虫的鸣叫声中，一派辽远广阔的意味，“他们说，喜欢我的脸，我的性格，我的身体，我多年来毫不懈怠的努力，我不断上升的事业成就。他们最爱尖叫夸我可爱，说爱我……”

　　高晋深呼吸：“叫哥哥也没用，深夜网易云请呼叫转移。”大半夜把人吵醒就为这个？

　　“他们当然也提了我的作品，但他们第一想到的都不是我的作品，而是我本人的某个特质。”恩恕自嘲道，“连粉丝都是更关注我这个人，再关注我的歌。更不用说路人了。”

　　高晋抹把脸：“这是偶像出身流量歌手的通病，我们已经探讨过很多次这个问题了。”

　　为了淡化偶像和流量的标签，这些年他们做了不少努力。

　　他的专辑销量比专业歌手的火爆得多，他的歌在国内外乐评人那里都广受好评。

　　他拍戏时丝毫不在乎形象，哪怕剔光头，即便演俘虏，只要剧本打动了他，他就演。起先被骂演技烂，拍了两年遇到伯乐导演，把他教开窍了。从此一连出了好几个脍炙人口的角色。

　　但是这些都没有盖过他偶像的光芒。

　　他在屏幕上一出现，就有源源不断的路人爱上他这个人，而非他的作品。他仿佛天生就是偶像，没有一个实力唱将或者演技派的标签能盖过他的偶像光芒。

　　他越转型，吸引的粉丝越多，他流量越大，偶像标签更牢不可破。

　　他已经被钉在凝视的金字塔尖。无论望向何处，望得多远，目之所及都是对他本人的狂热爱慕或者憎恶。

　　作品，可有可无的附属品罢了。我们不在乎哥哥唱得好不好演得棒不棒，好，方便我们吹嘘，坏，我们也照单全收。

　　生活？生活也是“恩恕”这个商品的一部分，就应该被展示，被臆测，被窥探，被审判。

　　你的作品为什么红？不是因为它们好，只是因为你红。

　　工作室都无奈了，纷纷戏称除非恩恕把脸划花，吃胖到两百斤，再找个名媛班出来的结婚，不然很难破局。

　　“我不想这样，我不想做那个被肆意评头论足的小姑娘。”恩恕靠在窗边，秋虫当死，而他从不认输，“最近有接到什么瘸了也能上的通告邀请吗吗？最好是音综或者好的剧本。”

　　他想走快点，走下这个被凝视的塔尖。

　　高晋头疼：这哥们一提到工作就发狠忘情，不分白天黑夜捣鼓的劲儿到底什么时候能收？

　　但还是拿来了电脑：“访谈类，喜剧脱口秀，恋综观察这种来邀请的倒是很多。”

　　恩恕摇摇头：“不需要赚那钱。”上这种流量变现节目，他的偶像标签只会被打得更深。

　　高晋滑动屏幕：“大半夜那么着急要偶像转型，受什么刺激了……说起来最适合帮你转型的节目邀约，就是你之前拒绝的《十日为期》。”

　　恩恕也对这台音综印象深刻。

　　这是个原创竞演类音综，国内几个大型娱乐经纪公司拼盘，各自推自己旗下预备出道的新人组合。

　　赛制如节目名，十日为一期。节目组每期结束时，通过投票的方式确定下一期的主题。所有组合都要根据这个主题，以十日为限原创舞台表演，在下一期录制中进行展示与比拼。

　　这里的原创，包括作词作曲编曲编舞。

　　这种对创作要求极高的，很难注水的竞演综艺，完全交给新人显然是完不成的。

　　于是节目组允许每组成员都自带导师，帮助他们进行编排创作，并进行舞台合作。

　　这显然是个皆大欢喜的决策。各家娱乐公司眼里，这是个捧新人的定制综艺。在观众看来，这是乐坛大咖的交流与比拼，听觉盛宴。

　　有些娱乐公司，本身旗下有成名已久的领域大咖，直接就能带师弟。

　　有些公司在该领域涉足不深，就得请外援。比如说找到恩恕工作室的麦浪经纪，是个老牌的模特经纪公司，投资男团纯属试水。他们公司没有唱跳厉害的艺人。

　　于小帆船演唱会前，麦浪给恩恕工作室递了价格不菲的橄榄枝。

　　恩恕摆摆手：“麦浪不够尊重舞台，选了一批训练不足一年的漂亮男生参赛。人是视觉动物，谁都会被漂亮男人吸引。”

　　“但是比赛结束，激情退去之后呢，还有什么能支撑他们再站在这个舞台上？”

　　国内的圈内资本大多比较浮躁。他恩恕见过太多被着急推到台前，昙花一现后燃尽演艺生涯的倒霉蛋：“给他们当导师，是对这些心智不全年轻人的不负责任，也是对观众的不负责任。”

　　高晋心道这弟一边急于摆脱偶像标签的裹挟，一边又对偶像这个身份有敬仰有信念，始终兢兢业业，他不会分裂么？

　　“十日的导演来了工作室好几次，我给他听了你好多beat。他太喜欢你了，觉得这节目特别适合你，它可以让观众以音乐制作人的身份重新认识你。”高晋试探道，“他说除了麦浪，还有两家公司没确定导师。”

　　“抛开麦浪的因素，你喜欢这档节目吗？你要是喜欢，他来牵线搭桥。”

　　恩恕沉思片刻：“哪两家公司？”

　　高晋赶紧给导演去了个电话，几分钟之后要到了名字。

　　“新锐经纪和……”高晋可疑地停顿了一下。

　　恩恕追问：“和谁家？”

　　“传说中你的对家，恒星。”

　　恩恕：……

　　“那……先就近原则吧，恒星这头不用麻烦导演了。我现在去和他们老板商量下。”说罢挂了电话就走。

　　徒留高晋在那头恐怖联想：什么就近原则？什么东西近？关系还是距离？有多近？到底有多近才能半夜一点，都可以叫人起来谈商务合作？

　　这也太肆无忌惮了吧！

　　这个点儿，即便是以他和他老婆的距离和关系，他也是不敢闹醒她的！

　　夜风吹拂经纪人单薄的身躯，让他躲卧室外接电话的身影显得格外寥落。

　　……………………

　　“大半夜的，你想干嘛？”向野被拍醒，匆忙跳下床找睡衣穿的样子格外地狼狈，“你怎么进来的？”

　　恩恕在他背后，视线自下而上地将人扫过：“你又没锁门。”

　　“我在自己家睡觉还要锁门吗？”向野把睡衣套上，气急败坏钻回被窝里，像个被歹人闯入闺房的黄花大闺女一样，用被子又把自己裹了一圈，“倒是你，你你你，你有没有自觉……你有什么事非得这个点儿上我房里来找我？”

　　恩恕抿嘴，前倾，向野不自然地后仰。

　　一种直男好兄弟间不会出现的避嫌与界线感，以向野为中心发散，萦绕在这间卧室里。

　　恩恕了然，不逗他了，单刀直入道：“你们恒星要借《十日为期》推几个新人出道，导师的人选还没确定是吧。”他张开双臂展示自己：“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

　　一个让他深深痴迷过，也倍感羞辱过的，半百六十度长在他审美点上的男人，大半夜主动来到他房间，做出这种投怀送抱的姿态。

　　向野大脑有那么几秒钟是停工的：他嘴巴daberdaber说啥呢……

　　恩恕又重复了一遍，他才回过神来，正要老实交代还没确定，视线扫过对面“花枝招展”的睡衣。

　　不知道联想到什么，他脑子突然一抽，鬼使神差道：“其实公司内部已经选好了，就是‘最喜欢的’那位‘弟弟’，傅嗔。”

　　恩恕张嘴，露出点猝不及防的意味。

　　他惊讶了几秒才把嘴闭上，随即笃定道：“他不如我。”

　　他单手撑在床边，不自觉地靠近向野，差评前队友的口吻十分理所当然，仿佛只要他想，就随时能把人家淘汰：“把他蹬了，换我上。”

　　向野意外地望向恩恕，被这毫不手软的雄竞姿态取悦到了。

　　但他没有立刻收手，而是无师自通茶起来：“这不好吧，他是你队友，你好兄弟，你绯闻男友，你们是一起出过道，录过歌，开过演唱会的交情。”

　　“不熟。”恩恕摇摇头，“我队友都在国外呢，没他这号人。当年他选择在巡演前夕撂下团队人间蒸发，MOS就已经把他除名。”

　　向野不表态，茶里茶气应了一声。

　　恩恕于是继续道：“我比他红多了，他在我这儿单机麦麸蹭热度，那可不是一回两回，我都没有回应过。我回国后也从来没有主动联系过他。”

　　说着掏出手机：“不信你查查。”

　　天然克绿茶。

　　“谁要查你手机。”向野收了茶气，不自在地裹了裹被子，“恒星娱乐的事都是包涵出面交涉的，我明天让她来跟你谈。”这就算是答应了。

　　然后他看看恩恕，又看看门，再看看恩恕，发现他纹丝不动。

　　“你怎么还不走？”

　　你这个渣直男有没有边界感，你半夜滞留跟你告白过的同性的卧室，就没有一丁点冒犯别人的觉悟？

　　恩恕没有get他心中的小别扭，理所当然道：“现在已经过了十二点，算‘明天’了。你们包总现在有时间吗？能给我点资料吗？我想看看你们家新人的资质。”

　　资质太差我也是带不了的。

　　向野：……

　　几分钟后，包涵被向野的电话叫醒，让她准备好新人舞台资料，加入一个语音群聊。

　　包涵爬起来开电脑时还怀疑自己在做梦，以前只听过车总他们吐槽老板，说他会半夜三更拉他们聊电影剧本。她这头的人，可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待遇。

　　难道我们恒星娱乐要打破被放养的生态，成为老板的新欢了？

　　她睡眼惺忪找出资料，迷迷瞪瞪加入群聊，神游天外礼貌招呼，然后被群里第三人的声音震飞所有瞌睡虫。

　　“向总您好，我是恩恕。”

　　恩恕清亮的，非常具有辨识度的声音，清晰地传入包涵的耳中。

　　凌晨一点，野鸟鸣叫，包涵一度以为自己被什么脏东西掏走了魂儿。

　　恩恕，出现在向野拉的群里，还跟她问好唉。

　　这事儿无论从哪个环节看，都不像是会真实发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