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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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刺眼的白,眩目的白,白得心悸,骇得我狂叫,看不见的地方有数不清的钳制,猫爪般的收紧,狼爪一般摄人,我不能被按住,我撕咬抓住我的恶鬼,耳畔全是恐怖片似的尖叫,我的手脚是管用了的,它们拼不过我。
睡着了。
梦里有各种各样的东西,只是没有语哥。
有时候我好像醒了,看见过阳光,看见过树,有人向我笑,有人向我哭。
渐渐地,我醒的时候多起来,然后我回了家。
我不记得时间了,应该很多日子了吧,或许好多月,好多年?不然爸妈怎么老了那么多,老到我认不出。
家里更破落了,猪都卖了,精神病院得交钱,还得凑钱给被我打伤的镇医院护士,正常人比不得疯子,伤了是不能白伤的,是要追究要赔偿的。
我真的疯了吗?人家说疯子做事自己是不记得的,我记性的确不大好,可很多事我记得。
我还是听话,按时吃药,只要我记得。倒是我妈,比我还糊涂,明明看着我吃了药的,她还问吃没吃,过一会儿又问。
我不出去了,虽然外面的风光正美,可我怕,我怕那与路相伴的野花野草,一星一丛一片,蒲公英的小□□蓄势待发,未扑面也感到窒息。
村里人奇怪地问我父母:“他总不出去?咋不出去了呢?”
父母不说话,不知道,我也不知道。
有一次我点着了屋子,真不是故意的,炕太凉,家里没人,我想烧烧炕,就点燃了一张纸,可却想不起下一步往哪里放了,毕竟我脑子不大好使了。
我只好拿着火纸,这里试一试,那里试一试。当看见满屋的火光时,我怕起来,闯大祸了!怎么办???!!!
我窝在角落里等死,听见破盆破桶稀里哗啦,我被拖出门去,消防车来得很快,强劲的水柱没几下就压灭了火苗。并未波及到邻居,正房也损失不大。
从那之后父母去哪儿都带着我了,他们不放心,邻居也害怕。
跟着父母我还是敢走一走的,只是不太愿意走,别人目光投过来的时候,我知道自己在给他们丢人。
我恨方老板,偏还遇上他。当时父母是进到日杂店里买东西,我在外边等,一回头,发现正对着饮料厂大门口,我是没留神,要不然一定不过来的。
“大柱子,大柱子!”
那个涎皮赖脸的人又在喊我了,方老板在一群保安簇拥之下,抽着烟。
“大柱子,你大米哥好不好啊?”
我不理他,只瞪着方老板。
“陈永家,”方老板说话了,“进不进来?”他向厂里示意,“进来玩儿呀。”
“听见没有?我们方老板叫你进里边玩儿呢,你多有面子!”
“他不能说话,我上次跟他说话他都不说,现在跟谁都不说话。”另一个保安说。
我说你们老板强/ 暴我,他们就笑得象一群疯子。方老板也笑,不过没他们笑得欢。
那笑容在他的脸上,是一只魔鬼荡漾起来了,随时呲起獠牙,吐出血舌,发出尖厉恐怖的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父母闻声而来时,我已经没个人样,浑身抽搐,体如筛糠,乱抓乱撞,呓语般地说话,喊叫。
这是听我妈对我叔描述的,耳房烧了以后,我被挪进正房西屋里,他们在东屋说话,听得很真。
当然我是不信的。
我怎么会是那个样子?我是人啊!人怎么会成那个样子!
可他们就是这样的说的。我叔建议再送我去精神病院,我妈说送不起了,哪有钱。我爸一直沉默着。
不是没见过疯子发病,这世界,疯子并不是很少,疯起来是那么荒诞,有的可笑,有的可恨,但统一的感觉是可怖。谁也不知道他们下一秒钟会做出什么。
如果我真的有那样的时候,那么赶快让我死了吧!不可以活得那么丑!太丢人了!语哥知道了怎么看我?!不能让语哥知道!!!
父母从此更少出门了,因为我抗拒。不去不行时,他们硬把我拉上驴车,我是不敢太挣扎的,父母腰都弯了,会摔倒的。
村里到镇上是有小客车的,但全都不肯拉我,出租车也不。所以我只能坐自家的小驴车。
我用我爸的破大衣把自己牢牢裹了,缩在车上,再热也不掀开,直到回家为止。
一路上常听见有人在嘲笑,父母一定很没面子,他们特别爱面子的。
有一次我勇敢起来,正襟危坐,想让自己象个样儿。
“大柱子,又去找你的情郎哥呀?”一个不认识的人。
“x你妈。”关你屁事。
那人捡起块砖头追着我打,我只好逃。他追打了一阵,才骂骂咧咧离开了。父母阻止他,也被他骂了,骂他们不嫌寒碜,把个疯子带出来,应该把我弄死才对,因为我活着浪费粮食。我爸腿上还挨了他一砖头。
我怕他再打我,不敢上前。跑到路边的荒地里,直到我妈把我哄回来。
其实我觉得他骂得挺对的。
父母从此更少出门了。
无论这冬天多寒,多长,春天总还是要来的,春风吹裂枯干的树皮,春草冲破坚实的大地,春花涌上枝头,春意涌上心来。
春天就有一种神奇的力量,让过得最惨凄的人也误以为会有希望。
渐渐地,我又嗅到了槐花的香,它的花期那么短暂,花香偏偏那么持久,重重地,一阵一阵包裹上来,令我把持不住。
我不想错过,不能错过。
别了把刀子,我出门了。不带刀是不敢的,因为我怕。
槐树不是很多了,我只知道这一处,在荒凉的大坝下边,十来棵的样子,高矮粗细,聚集在一个小池塘边,象一个小家族,这里是我们俩常来的地方,槐花开时,天天来。
散发着馨香的小花串贴在脸上,象语哥温柔的唇,香气变成了他的体温,暖到我心里,撩得人全身发热。
我微微的喘息,把那小花瓣亲吻似的轻轻吮进嘴里。
一阵低低的嗤笑传来,如蚊鸣蝇叫般令人生厌,我睁开眼睛,面前几米远的池水边站了几个人。
有的二三十岁的样子,有的和我相仿。他们脸上都荡漾着看岛国动作片的笑,眼睛玩味地看着我。他们什么时候来的?要做什么?
“陈、陈永家是吧?”一个染着红毛的小子说话了,手里夹着烟头,“你是陈永家吧?”
见我不说话,他向这边踱过来,站到我近前,“我知道你,你叫陈永家,对吧?你不认识我吧?我认识你,你知道我咋认识你的不?我们救过你!”他蹲下来,与我面对面。
“你记不记得了?上次你被姓方的扔野地里的那回?是我们打的120!要不你早死了!那荒山野岭的,姓方的真做得出!你记得不?他以为没人知道呢!他没想到那么晚了那么荒的地方也能有人看见,嘿!我们就看着了!他那个车我认识,照片视频我都有,你看不看?”他掏出手机来在我眼前掂了掂。
“哎,哎,我问你,你……怎么得罪他了?他都对你干什么了?你怎么昏过去的?他打你了?怎么打的?还是对你做什么了?”
他的眼睛黑黝黝的,象看见食物的狗:“我早就知道他不是好饼!装的人模狗样的其实净不干人事!你告诉我,我们帮你出气,姓方的现在让我们弄得快倒台了,只要他那点破事儿一抖搂出来他就完!你想出气不?只要你告诉我,保证给你报仇!”
每一个字我都听在耳内,却没有一个字进到我的脑海,我听了,忘了,懵懂,空虚,汗流浃背,渐渐头痛欲裂,槐花被攥碎。
而那七嘴八舌的声音愈发魔咒般的嗡嗡鸣鸣,渐渐转为凶恶:
“听见没?问你呢!听见没?”
“说不说?再不说抽你啊!”
“乖乖,告诉我们,我们带你找姓方的去!让他赔你钱!你就发财啦!”
“不说是不?不说还把你送方老板那儿去,你信不信?走!把他送姓方的那儿去!”
几只手拉拽着我,我挣扎着,后腰别的菜刀硌得我哀叫。
那是家里唯一的菜刀,用了好多年了,切菜,切肉全用它,质量特别好,只是太久没切过肉了,有点挂锈。
从小我就帮家里干活,每次包饺子都是我剁馅儿,大人不爱剁,嫌这活儿絮烦,我则不然,因为我最爱吃饺子,一说包饺子我就高兴,大人又说:“柱子剁的馅儿好吃。”我就更积极地去剁,碰上肉老的,就蹦着高儿剁。
“笨哪,笨哪!小受受。”
胖子的瓜子皮是走哪吐哪的,麻木的脸依旧不带什么表情。
“才砍死一个!笨哪!”他继续抱怨,“那几块货,全他妈该死,一件人事儿不干,都他妈不如我。你杀人又不用偿命,咋不全砍了呢!笨哪你!”
末了他又想起一件事,掏出手机来扒拉扒拉,微笑起来:“小受受,你火啦,你这事闹挺大,网上这两天都传呢,嘿嘿嘿嘿嘿,咱们家出网红了,嘿嘿嘿。”
他拿手机让我看,我把脸转向一边。
看什么,不用看,我也知道网上的评论会是什么,无非是疯子该死,疯子的家人监管不严,疯子杀人也该偿命。别问我为什么知道,曾几何时,我也在网上发表过类似的言论。
现在也一样,我支持这些看法,如果真是我杀了人,我愿意偿命。
唯一和以前不同的,是我不会咒骂那些精神病患的家属们了,我可怜起他们,就象可怜我的父母。
他们生我养我一场,为我丢尽颜面,倾家荡产,担惊受怕,现在还要被无数不认识的人辱骂。
他们做错了什么呢?
错就错在生了我吧。
我的房门又被锁上了,应该的。
父母的房间里吵闹起来,伤亡者的家属们来索要赔偿了。
只听见陌生人的吼叫,偶尔有亲属说两句话,但很快被对方的声浪压下去。我一直在仔细听,听不见父母的声音。
他们能说什么呢,真的没什么话可说。
钱,是真的没有;命,谁要?
哄乱摔砸声中,似乎听到一点门锁响动。
胖子鬼影般的闪进来,走到我面前。
“来来来,你过去!你的事还得你自己解决!你不出马没个完!来!快去!勇敢的小受受!”
我鬼使神差地跟着他走,走到比菜市场还热闹的东屋,我一开门,瞬间冷场了。
我是一点头绪都没有的,让我解决,怎么解决呢?
只好先笑一笑。
我一笑,一屋子瞪着眼的人全紧张起来,坐着的站起来,站着的往后退。
我的笑那么难看吗?语哥最喜欢我笑的!
“谁把他放出来的?”不知谁问了一句,声音很轻。
我回头看,胖子连影儿都没了,可能跑一边儿乐去了吧。
我一出来,一屋子人很快都走了,胖子又鬼似的冒了出来,瓜子又嗑上了,一脸得意:
“怎么样?我就说你能解决吧?哼!想钱想疯了,让他们一分儿得不着!记住了,来了就干他们!你杀人不犯法!砍死一个是一个!他妈的!没一个好饼!”
屋里冷。尽管是春天,尽管是晴天,可我家屋里没进一点阳光。当日我被当成疯子后,就有人说我家房宅不好,阴气重。
再加上火炕没烧,更冷。
我是寒性体质,往往手脚冰凉,语哥正相反,常年浑身暖热,夏天靠近他象挨着个炭火炉,天一冷,我就把脑袋钻进他敞开的大衣里,双臂插进他腋下,特别暖和,有时还没等我钻,他就撩开大衣把我裹在怀里。
现在没有了。我想,今后不会有了。
家族里开会了。
我所说的家族,无非是大爷、叔叔、舅舅、以及一些成年的堂兄弟表兄弟。
听说南方人家族观念很重,什么长房二房三房,祠堂,宗庙,一人有事全族惊动。
当然这只是听说,我长这么大,连省都没出过,最远走过几百里,南方什么样,世界什么样,根本不在我的见识之中。
会议进行到半夜,发言却很少,声音也低,嗡嗡嗡嗡的听不真切。浓浓的烟味渗进西屋来,呛得我咳嗽,不知道东屋那些人是怎么在烟雾/ 弹中坐了那么久的。
我是不抽烟的,因为语哥不抽。
后半夜,我被吵醒了,睁开眼睛,却又没动静了。
过一会儿我听明白了,是大爷在对我父母吼,别人已经走了,只剩他,一声高一声低的说话。
我断断续续的听。
“……不然咋办?你说,不然咋办?疯子,谁知道他哪天再砍谁……咋不能?老唐家的媳妇不把自个儿亲儿子宰了?亲儿子!一刀把脑袋砍下来了!咱家这个……人没了,那帮玩意儿想讹人也难了……胖子这回相亲都没成!人家一听是老陈家,看都不看!说这家有疯子,怕是家族的,遗传的……他自个儿也受罪……疯病得上就是一辈子,哪个好彻底了?……他也是解脱,你们也解脱,也省得拖累我们……谁家没正经事?为你家孩子,大伙糟多少心?人不能净想着自个儿!……舍不得也得舍!这孩子废了!他自个儿也受罪……”
我不想听了,接着睡。
似乎感觉不到炕的冰凉了,因为我比它更凉。
明年的槐花香,我闻不到了。远方,世界,人间的美好,亦皆如这槐花香。
语哥曾约我下关风,语哥曾约我上关花,语哥曾约我苍山雪,语哥曾约我洱海月。而我,只能失约了。
语哥,对不起。
“爸,妈,对不起。”
我站在东屋门口,这是我这些天第一次主动走进父母房间,对他们说。我看见他们的泪,心极痛。
他们给我买了身新衣服,我开心地穿上,还自己洗了个澡。
我得干干净净的去啊。
那么丰盛的饭菜,比过年还好,好久没有过了。
我大口的吃。
父母在东屋?还是在后园?不清楚,应该是不太近,也不太远。
其实我还是哭了的,眼泪大滴的掉,掉进饭碗里,而后泪如泉涌。
爸,妈,告别了,不说再见了,来世莫要再见,你们的冤孽这辈子已经终结,来世生个好孩子,过点好日子吧。
胃肠逐渐翻绞,我放下碗筷,竭力远离桌子免得打翻。我缩成一团想蜷进炕里,却痛苦得根本坐不住,躺不下。
污秽的呕吐物弄了一被子,我滚到地上,我想死得干净啊,能不能不这么脏。
意识逐渐模糊,身子好轻。
一颗心却慢慢沉了下去。
朦胧中,房门猛地一开,仿佛没抵挡住春天狂风的拱撞,风沙呜咽,带回这人世最后的讯息:
我又被深深嵌在怀抱里了,槐花绝世的清香,火热的身躯,温柔有力的手,滚烫滴落的泪,魂里梦里忘不掉的声音,不用睁开眼,我也在笑。
不是幻觉!
不是幻觉!
我知道。语哥,我的语哥,你终是来了。
你们这些自诩的正常人,个个死得悲伤,你们活在别人的眼里,嘴里,还自以为得意,暗自龌龊,而表面光明,你们这些可悲可笑又可憎的可怜虫。
只有我死得如此快乐,我永不必与你们为伍,我守卫着自己的心,我拥有你们永不会拥有的一切,我的灵魂飘上那天空,飘向我本来本去的故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