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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顺命 ...

  •   “哎!哎!躺这儿干啥!起来起来起来……哎!”
      我睁开眼睛。
      天还没亮,太阳都没露头儿,农家人已经要烧火做饭了。
      那妇女裹着顶土气的花头巾,她倒不怕我。看我动了,似乎松了一口气。自言自语似的嘟囔着:“吓我一跳,我当是死的呢。你家哪儿的?”
      “陈家屯。”我说。嗓子哑了,也不知道她听没听清。
      “你咋躺这儿了?”
      我不说话。
      不是不想说。
      她倒也不追问,毕竟人家忙着呢。“走吧,快点儿回家去吧,别在这躺着了。”
      我知道人家嫌了,马上走了。

      我是真的回家了。进村后遇上几个人,他们瞪着眼看,我也不说话。
      家里没人,也没上锁,我就进屋了,进的正屋。
      一会儿,我妈回来了,还跟着几个邻居,其中有我刚才碰到的。
      “又上哪儿了?你爸满处找你呢!”我妈不是在问,只是必须得说点什么,上哪儿,谁不知道我跑出去要上哪儿?
      “柱子,别再跑了啊,你大米哥不要你啦,搬老远啦!搬北京去啦!人家过好日子去啦!”前院的二驴子叼着烟,笑意盈盈。

      搬走了。

      那个鬼也这么说。肖君语搬走了,找不到的。
      边说边走。从始至终,没看我一眼,没停留一步。
      语哥又被我家人打了?打得重不重?
      当然重。
      一想到这里我心如刀割。
      是哪天呢?我只走丢过一次。
      那是刚被关没几天,家里人被我闹累了,看我睡着了,放松了看管。我就逃了。
      也是夜晚,也是单人独行,比这慌不择路。
      所以就跑丢了。
      倒也没丢多久,因为我昏倒了,被殴的伤,加上几日未进食水的胃,我没撑住。第二天我就被发现了。

      就是那一晚,语哥来了,而我,走了。
      我们错过了。

      “柱子从小就丫头气,真的!我早就说,哪有小子家的不淘的?从小见人就秀秀气气的,谁家小子这样?你看我家胖子啥时候那样?哪天不跟活驴似的!小子嘛!”
      这是我大爷的声音,站院里和我爸说话,我爸始终沉默着。有嗑瓜子的声音伴奏似的一直响着,那是大爷口中的“胖子”,不过早变成瘦子了,溜冰溜的。
      这小子从小到大所做所为早被街坊总结成一句话:“啥事儿都干,就人事儿不干。”大爷听人说常嗑瓜子可以戒烟,就用这方式来帮他儿子戒 /毒,胖子也配合,让嗑就嗑,得空儿该干嘛还干嘛,大爷就走哪带他到哪,胖子也不反抗,他还是有点怕他爹的。
      大爷出名的手黑,关我时那顿群殴,最后是他一脚闷到我头上才告终的,可能是因为这个,我脑袋才不大好使,爱忘事,爱昏迷。
      过去,家族的耻辱是胖子,我谈了个恋爱,却让一个吸 /毒者的父亲挺直了腰杆。
      我又躺在耳房里了,冰凉的炕令我浑身更疼。窗户被加钉了密密的木板,使这白天无比昏暗。
      我想说:“钉它干啥呢?我不想跑了啊。”
      说不出话,说了也不会有人信。那就钉吧。
      胖子闲得闹心,时不时扒着板缝看看我,敲几敲,流里流气地招呼一声:“嗨~小受受!”

      我真不打算跑了,真的,别不信,人很多时候醒悟就在一瞬间。
      就为我们恋爱,语哥家搬了,多年的生意定受影响。家人蒙羞,我被当作精神病。这是何苦呢?口口声声爱父母,却让他们抬不起头,这算什么爱?
      因为我们俩,害了一批人,不能那么自私啊,何况语哥那么优秀,什么样的女孩找不着?他明明可以正大光明恋爱,风风光光结婚生子,漂漂亮亮过一辈子,为什么不让他享受这些,为什么让他千夫所指,就为了我?我太自私了!
      屋顶是极细的檩子椽子,脏兮兮挂着灰尘蛛网,老鼠也会出没,当初建耳房主要是为放杂物,现在最适合放我。
      是啊,放弃他等于放弃我自己,那又如何,只要他能好。我宁做一堆废弃的杂物。

      我对父母说我不跑了,不找语哥了。他们在板缝外看我,屋里暗,看不见我的泪。
      后来他们发现我真的安分了,渐渐地放我出屋,我帮他们干活,不过我爱走神,比如把鸡食倒进驴槽,把猪食烧糊之类的,除了用湿手拔插头被电了一下,倒也没什么危险事件。
      村里人都说我那晚是遇到什么了,要不咋说不闹就不闹了呢?以前跑了得一帮人往回抓,这次却自己走回来了,不是有大仙,就是本来丢了魂,自己找回来了。
      也有不以为然的,比如前院的二驴子,他撇着嘴弹着烟灰怼着旁人:“好啥呀?疯了还有个好?等着吧,不定哪天犯病!”

      有时候我也在村里走,在镇上走,但走完了我会回家。虽然也走丢过,丢过几次,那是因为我一边走一边想事,走着走着就忘了看路。
      但我保证,我从来没麻烦过警察叔叔,每次我一丢,就静静地走,累了就歇,想自己找回去。
      饿了我会吃地上的野菜,野果,什么菇娘儿,曲麻菜,小黑葡萄似的“天天儿”,最爱吃一种“酸不溜”,嚼起来酸酸的,我和语哥,就曾在野地里满处找“酸不溜”,语哥连他的洁癖都忘了,我们抖抖尘土就吃,像两个小孩一样,我一笑他,他就说是我把他带坏了。
      只有一次,我丢到一座村边,看见个小姑娘用裙摆兜着满满的西红柿,边走边吃。我太饿了,被那红彤彤的颜色 /诱惑得肠胃抽搐,转悠半天,终于向那个小姑娘走了过去。
      “你那么多柿子,给我一个行不?”
      她惊奇地看着我。
      我怕吓到她了,连忙笑。
      她拿了一个给我,还是瞪眼看,我毕竟觉得难堪,笑着找到背着她的地方,两三口吃掉了。

      所以我还是很怕走丢的,尽量不离开镇子。

      不是没人和我说话的。
      “陈永家,你去哪儿啊?”
      “陈永家,快回家吧,你妈该找你了!”
      能这么叫我的,多半是我的同学们。
      语哥原来也叫我陈永家,“陈永家,吃饭去呀!”“陈永家,你病了吗?我带你去打针?我认识个好大夫。”
      生气时他叫我傻柱子,“傻柱子!走那么快干嘛?不能等下我?”“傻柱子!告诉你别和他们闹!非得闹!你有瘾是不是?”
      后来,后来他叫我……叫我……

      “大柱子!大柱子!”
      那个人又在嬉皮笑脸喊我了。
      别人也有看的,喊的,逗我说话的,但这个人不一样,每次看到我他都喊,就是那个饮料厂的保安,每天好几个在门口卖呆儿,偏偏有一个总叫我,一个字一个字慢声拉语地叫,一脸令人不舒服的和善。
      “大柱子,你大米哥好不好?”
      “好啊。”我本能地回答。
      “哪儿好啊?”那脸更可厌了。
      “哪儿都好啊。”我说的是实话。
      他们就笑得要多难听有多难听。
      有时候他们的老板也在旁边笑一笑,在不忙的时间。方老板很忙的,名下有好多厂子,和大米王一样有钱。
      方老板对我不错,常会对身旁人说:“挺好个小伙子嘛,干干净净的。”
      旁边的人也会立马附合:“可不是嘛,哪象疯子,可惜了。”
      是的,除了走丢的日子里实在顾不得,每天我都从头到脚保持整洁,我可不想万一碰到语哥,让他嫌弃,让他失望。
      没错,我还是想我的语哥,哪能不想!虽然决定放手了,还是会想他一辈子的。

      从镇上到陈家屯不过三四里路,慢悠悠走着也不凄凉。秋天的阳光是最舒适的,不似盛夏曝晒得人皮肤生疼。
      路边的野花少了,小草还是碧绿,一星一丛一片地给马路做着伴儿。蒲公英顶着毛茸茸的头,等我来摘。
      一阵阵的小□□安心地飞了,让命运之风给它们安排个命定的去处。我很高兴助了它们一点“吹灰之力”。
      我玩得挺愉快,过好久才发觉一辆汽车跟了我很远,黑色的车身不紧不慢地伴着我,象野草伴着这条路。我停下来,看着它。
      车窗落下来,中年得志的气场很有辨识度,何况方老板还是给我印象不错的人。他用很特别的眼神盯着我,仿佛含着点微笑。
      “我带你去找肖君语,好不好?”
      我不动,他也没下车,只是在窗口迅疾地扫视几下周围,这个时间段没什么人。
      “上来,带你找肖君语去!我知道他们家搬哪儿了,他爸爸告诉我了。”见我一直不动,他似乎急切起来,有点不耐烦,“快点啊!上车!”
      我上车了。
      我一直不愿惹人不高兴,更主要的是:他是唯一一个要帮我找语哥的人。
      爸,妈,对不起,我食言了。我又去找语哥了。我真的好想他!
      我真的只是想见见他,哪怕看一眼也好,看完我就回家。

      车子开了好久好久,方老板一直不说话,来电话都不接。
      我也不说话,我晓得礼貌。
      快天黑时车到了山里,开进一个小别墅,围墙,大门,封闭得严严实实。
      方老板让我下车,进门前他又提防地四下看。

      屋里一个人没有,我站着发愣。
      语哥呢?
      “去,洗个澡!”方老板不太友善地命令着,盯着我想了一下,语气和缓下来:“好好洗洗,要不肖君语不喜欢你了。”用手一指浴室的方向。
      我洗得很仔细,在外边逛一天了,又是汗又是油,沾上灰就是土泥。但我没洗太久,怕语哥等急了。
      然后围了条浴巾,方老板说我那身脏了,给我换新衣服。
      一出浴室,方老板就盯住我,神情像咬人的狗,从灵魂里露出白森森的牙。
      我说:“语哥呢?”
      他不说话,直勾勾的目光象能穿透我的肉。
      我再问。
      他点指一扇房门,我不动,他就拉我,我躲开了,因为他让我害怕。
      方老板自己去开了那门,向我示意:“来呀,你不是要找你语哥吗?进来找啊!”又探头向内喊:“肖君语,陈永家来了!”
      我疯了似的冲进门。
      没有人,没有人,我扒拉着满屋奇奇怪怪的东西,哪有人?我的语哥呢?
      宽大的床上全是刺眼的白,我绊倒在上面时撞了下头。双手被什么东西咔咔锁住,浴巾早已滑落,我被掀过身来,偌大的房间,象被抽走空气一样令人窒息。
      接下来的事情,我一件都不记得了。又分分秒秒都记得,象一根根噬血的针,刺进我的脑海里,在每一根神经里怒放,无论何时,何地,不能容忍有一丝的触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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