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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旧伤难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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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
湖水悠悠,山色青葱。正是春分时节,日光温暖和煦,照得长歌门青瓦白墙都染上不少暖意,老树虬枝开出新花,墙上藤蔓也多了绿色。
天气好,许多弟子都不再闷着读书,纷纷走出来闲逛,不时还能看见有长歌弟子或是三三两两泛舟湖上,或是坐在湖边读书,或是在赏翠坪切磋,又是一年好春景。
春色正美,这一处僻静的院落也不例外。不知名的花藤爬满篱笆,树枝浓荫绿盖,清雅且幽静。而云韶却似乎对美景无动于衷般,没有想要出去看看的意思,只是在席地在院内静静打坐调息。
江淮月从院外走进来,见他这个样子,也没有打扰,把手上的东西放在台阶上,走进屋子搬出一些书,挽起袖子翻开来在院子里晒。
云韶调息完毕,睁开眼看见的便是正忙碌帮自己晒书的师兄,不由得笑:“师兄,说了多少次,这些小事情我自己来就好。”
“左右无事罢了。”江淮月直起身子,抬手擦了一下头上的薄汗,朝自己这唯一的师弟笑了笑,从袖子里掏出一封信:“喏,你的信,我路过信使那里,顺便就替你取来了。”
云韶起身接过,不出意外——又是白江秋的信。
当年长安一别已经过去两年有余,白江秋当真坚守诺言给他写信,每月一封从不断绝。信里他总是苦恼自己的剑术提升缓慢,絮絮叨叨说些华山上的小事,再讲讲李临风和云珩。
这些内容换旁人早觉得无趣且聒噪,云韶却分外珍惜,给他回信也回得认真,或是开导、或是聊聊江湖故事,这两年多书信往来不曾断绝。
打定主意晚上看了再回信,云韶将信件收好,过去和师兄一起晒书。
江淮月瞧了他一眼,边翻书边道:“师弟,你也过了而立之年,这成家的事情,也别怪师兄多嘴说这个——既然有中意的人,不如带回来看看?师父他老人家也盼望着你早日能有个人陪着,你自己也总不能这么一辈子就在这小院子里清修。”
在纯阳的事情,出于云珩身份的考量,云韶回来长歌后并未全部告诉江淮月与师父。他本身已是长歌门有名的疯子,要是知道云珩跟他关系匪浅的多了,难保以后不会有麻烦找上门来。
白江秋更是被他含糊过去。本身白江秋也被李临风他们保护得很好,除了纯阳弟子几乎没有人知道他的存在,而江淮月每次替他取信只知道是纯阳宫来的,看云韶这珍惜的样子,还以为是他在纯阳那段时间看上了什么姑娘。云韶更不好告诉他那是个男子,免得他们又为自己操心,便一直将错就错下去。
这件事江淮月已经有意无意提过几次,云韶微微一笑,将手中书籍摊开放在地上:“我什么样子师兄最是知道,万一伤人就不好了,怎可耽误别人。”
见说不动他,江淮月叹口气摇摇头,话锋一转:“不过师弟,就算不考虑这个,你也得考虑下自己的陈年旧伤。师兄担心你这一身伤病,年轻的时候可能尚不觉得,怕再过些年纪便难了。”
江淮月晒完最后一本书,抬头看着云韶认真道:“上次你从纯阳回来,师兄看你气色好了许多,这两年也调息得当,是比你幼时健康不少。但你那些伤,还有心头郁结旧事,我不说你自己也清楚,若是这么一天天再拖下去,以后的日子不好过。”
云韶低头默然。
他知道江淮月说得对,自己从小受负面影响太甚,小孩子又不知轻重,那时候伤害自己是没有留情的,一身都是伤口,最严重的时候差点伤到命脉,躺在床上动弹不得,一点点养好外伤才能勉强下地。那些陈年旧伤在阴雨天还会隐隐作痛,但他承受的痛病太多,这点小痛一直也没当回事。
还有这内心郁结,虽然在纯阳已经与云珩说开旧事,而云珩也并不怪他,可是他原谅不了自己。云珩的今日皆是他洛道一放手造成的,兄弟生离二十年,云珩吃尽苦头,还做了满手鲜血的修罗,更是有他的原因。他放不下往事,一直如此自责下去,现在还能勉励压住心中的戾气和黑暗,再过些年却不好说,总不能真的做个疯子。
江淮月见他不语,知道自己说到点子上了,才道出今天前来的正题:“万花谷医术一绝——长歌门与万花谷交情也不错,你不如去万花看一看,就算心病看不好,至少也能治一治你这一身伤,再不济,也当散心了。”
“我再考虑下。”云韶舒展了眉头,笑笑:“多谢师兄,你也早些回去吧,家里还等着你照顾呢,我这边自己收拾就好。”
江淮月与另一名长歌女弟子早已成亲多年,育有两女,而他本身门派事务也有许多要处理,可以说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就算是忙,他也时不时抽空过来照顾不好经常出门的自己,这一直让云韶很过意不去。
他师父已是七十多岁的老人,每隔几天也要来看看他,次次眉目之间都有忧思。云韶知道,自己让他操心太多,甚至说本身按师父与师兄的实力,他们武学进境不该止于此,都是为了照顾与保护他花费太多精力,无暇自顾。
于云珩,他几乎是亏欠一条命;于师父和师兄,他更亏欠几十年的恩情。
江淮月像小时候那样拍拍他的头,起身整理衣袍:“先不回去,门里还有事情要处理。那我可就走了啊——对了,今日我去市集上买糕点,瞧着是你以前爱吃的,也给你带了一份,放台阶上了,记得吃。”
青白衣冠急匆匆消失在门外,云韶这才缓步走到台阶前,捡起地上油纸包着的糕点,还未打开便闻到扑鼻的香气。
是桂花糕,也确实是他喜欢吃的,难为师兄一直记得。
云韶轻轻叹了口气,坐在台阶上,身侧是师兄送的糕点,门廊下放着师父前些日子送自己的新琴,袖中还有白江秋刚到的信,左右都是他的牵挂与亏欠,再拈一块糕点慢品,很甜也很香软,还有些温热,正如这些人对他的关切般温暖着他的心。
吃完这块糕点,云韶犹豫了一下,还是将糕点又包好,提进屋内,然后坐在书桌前打开了白江秋的信。
信的内容内容依旧泛善可陈,无非是念叨些日常小事,这次还新加了一个木天晚两年了还是不许他独自下山去玩的哀嚎——长安的事情,在他回来后自然是修书说给了云珩,云珩把信给了李临风,而李临风知道后再去告诉了木天晚。师兄弟俩心有余悸,先谢了云韶,再一齐决定,白江秋以后最好还是不要再单独下山了。
云韶看得认真,看完后思索了一下,提笔给白江秋回信。
方才江淮月的提议不无道理,他早年的伤的确有很多没好,先不说容易医治的外伤,更有比较严重的内伤,每每真气流转时脏腑都会隐隐作痛,严重的时候根本不能使用内力。
长歌门虽也有医师,云韶也试过不少方法,却都是治标不治本。除此之外,还有一身的伤疤层层交叠,虽然他本人并不在意,但新伤叠旧伤的,看起来总归是有些可怖。
现在他找回弟弟的心愿已了,在长歌又是个能不出门就不出门的闲人,想来无事,去万花谷一趟,不说能一定医治好,也能当个散心,更能叫师父和师兄少些担心。
只是这一去不知何时回来,白江秋的信他也不能按时回复。云韶便斟酌着字句回信,只道是要去万花谷拜访一下医师。至于什么病、有多严重,他不想让白江秋担心,便只字未提。
写完信后时辰尚早,他想着既然决定要走,便得趁这两天时间安排好事情。于是出门去采购一些必需品,又将信件交给了长歌信使。
云韶极少出门走动,这两天频频现身,倒让不少弟子议论纷纷。一些曾经见过他发狂还心有余悸的弟子对他避之不及,他不甚在意,还但有几个与他走得较近的同门见他气色大好,不同于前几年的阴郁,纷纷来关心他身体,见他像是在整理行李,还问他是不是要出趟远门,有什么可以帮忙的,他只笑着说好多了,至于要去哪里也没提。
走之前,他也去拜访了师父。师父从小手把手将他照顾长大,是一点点看着云韶改变的,曾以为他将永远沉溺在痛苦里不能自拔,见着如今云韶眉目间戾气散了,心里也似乎有了牵挂,十分欣慰。不过更多的还是在试探他心里装着的那个人是谁,看有没有机会修成正果。
云韶知道师父苦心,也不能提白江秋的身份,每每都蒙混过去。这次也不例外,他师父又提了此事,他还是摇头:“不过萍水相逢,终归有缘无分,是弟子没有这个福气。”
师父叹了口气,不再催他,只说:“我已修书万花,将你的事情先行告诉了他们,也能做些准备。你此前去万花,须一路小心。”
云韶一一应下,终于在次日拜别师父与师兄,踏上了前往万花谷的路途。
长歌门到万花谷的路途不算短,考虑到还要就医,最好少动武,所以云韶没有轻功赶路,依旧是骑着马儿一路慢悠悠走过来。
等他走到万花谷,已经是过了十来天。马儿还是寄养给马夫,他整理了一下不多的行李,拿出师父让自己转交的信件,正准备去打听一下信件中所说的那个医师谷之岚,却在山路旁边看到个靠着石头睡得四仰八叉的……纯阳弟子?
那个弟子背对着他睡得香甜,却在睡梦中也紧紧抱着佩剑。这气息有些熟悉得过分,云韶几乎是不敢置信,快步走过去掰过他肩头,看到面容的时候大吃一惊:“小白?你怎么在这里?”
白江秋睡得正香,被他扰了清梦,揉了揉眼睛,一脸迷茫:“啊?”
云韶也顾不得其他,先把他从地上拽起来,给他拍干净身上的浮土:“你来万花谷做什么?可是门派里有要事?”
白江秋这才似清醒过来,打了个哈欠又伸了个懒腰,灿烂一笑,却是说:“云韶师叔!你终于来啦,可让我好等几天。”
云韶更糊涂了:“等我?”
白江秋点点头:“是啊,你上次写信说要来万花谷求医,我担心你是不是生了重病,想着万花谷与纯阳宫也不远,所以过来看看。”
面前的少年——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少年,相较于两年多以前的青涩稚嫩,如今的白江秋已经多了不少成熟,面容线条也少了些柔和,却更是神采飞扬,完完全全长成了一个阳光英俊的青年人。
唯一不变的,是他的眼睛,仍旧是澄澈而对人饱含信任。
他继续说道:“师父他老人家也同意,就让我跟着两位师兄过来了。还以为你会很快就到,结果等了整整十好几天。如今师兄他们已经回山,我就留下来等你,不过还好云韶师兄也是守信之人,说来就来,我也没白等。”
青年笑得眉眼弯弯,云韶心里却大为震动。
——白江秋竟是如此在意自己的?
只因信里语焉不详的几句话,就急匆匆赶来万花谷等他,还担心他是不是重伤了,这份关切与情谊,让他如何能还?
云韶叹了一口气,还是伸手摸了摸白江秋的头——他长高了不少,前两年还只到自己肩膀,身量也小,完全就是个孩子,如今已经比自己也矮不了几分,是个成熟的青年人。
时光流逝,惹得云韶感慨:“长安一别,你长大了不少。”
青年人听了此言,笑得更开心:“师叔倒是一直没变,还是如此好看。”
“别瞎胡闹,我又不是姑娘,什么好看不好看的。”云韶轻拍他的头,道:“我没什么事,这两年也过得很好,如今只是有空,所以来看看旧伤而已。”
“很严重吗?”白江秋微微皱眉,“我来之前,师父倒是提了一下,他说在纯阳的时候,见过你手臂有很多伤,那时候我都没注意。”
“不碍事的。”云韶摇头否认,白江秋却不依不饶,非闹着要看他手臂上是不是有伤。从山道上一路走下来,白江秋拉着他不放,两人竟是见招拆招一样打闹了好久,云韶终是被闹得实在没有办法,只能心一横,解开护腕撩起袍袖给他看。
白江秋只看了一眼便倒吸一口凉气——半截小臂上密密麻麻全是伤痕,一条叠着一条,几乎让人怀疑这条胳膊碎过!有的伤痕已经很淡,像是很久以前的伤口,而有的伤痕可能是没有长好,扭扭曲曲像可怖的蛇虫,已经看不出原本肌肤的样子。
云韶快速又整理好袖口,扎好护腕,见他这样子,宽慰他:“真的没什么,已经早就不疼了。”
白江秋却还是有些失神:“师叔……师叔你原来受过这么严重的伤?是什么造成的?我以为像你和云珩师叔这样厉害的人,是不会再受伤了……”
“都是旧事,不必再提。”云韶并不想告诉他,手臂上的伤已经是最轻的,他背上与胸腹的伤口还曾经差点致命过。
“山外有山,人外有人,不是你强就可以不受伤,世上没有这个道理。”云韶拍拍他肩头,“你还小,以后多在江湖走走便知道了。”
白江秋只是摇头,跟在云韶后面一路走到落星湖边。恰巧迎面走来一位秀丽温婉的白发女子,看装束与背上的草药筐,定是万花弟子,云韶正思索着该去哪里寻找师父所说的这位谷之岚大夫,见此便过去拦下,客气地给她行了个礼:“在下长歌门云韶,想寻一位叫做谷之岚的医师,请问姑娘可否指个路?”
对面的女子伸手拨开额前白发,朝他淡淡一笑:“你好——不用指路了,我就是谷之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