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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旧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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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气四溢的麦当劳内。
琦臻手托腮望着车窗外的行人、车辆、街道、商店,细雨濛濛中,南明显得模糊不清,好像正被一大片浅灰色雾气覆盖缭绕。丝丝凉意袭来,自有一种别样的缠绵意味。
“在想什么?”海蓝边问,边不经意的用吸管搅动可乐,杯内冰块发出悦耳的碰撞。
“没什么了。在看场外的雨丝,落地就变成了美丽的涟漪。”琦臻似有所感,娓娓道来。
“哇!好冷啊,鸡皮疙瘩掉一地,真不愧是中文系的,随便说句话出来,都有点诗情画意的小意思。”海蓝抱着双臂,貌似瑟瑟发抖道。
“你这人真是的,非要我把真话讲出来。”佯作气恼地斜睨对方一眼,琦臻笑着说:“其实啊,我是在看那些忘带雨伞的人,一个个都淋得和落汤鸡似得,还要在雨里发足狂奔,徒惹更多泥水。有个故事,说傻子在雨中闲庭信步,别人让他快跑,他说前面不照样下雨吗?结果大家就都说他是傻子。”
“嗯,是有这么个故事。那你觉得傻子傻吗?”
“不知道。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吧!”琦臻想了想,接着说:“也许大多数人觉得赶紧找个地方避雨,换下湿衣服,喝杯热水驱散寒气是正理;可说不定在傻子看来,在雨中散步,亲近大自然也是一种不可多得的享受。”
“是哦!以前有一次下雨,咱俩都带着伞,可偏偏要在雨里乱跑。那天的雨好大,忘了是怎么开始的,只记得诺大的操场上,只有我们两个人在拉着手很开心很开心地跑,结果好多同学都趴在教室门口走廊里的扶手上看,甄慧惠还冲着咱俩大喊浪漫。呵呵,也只有那么一次了!”回忆起美好往事。海蓝微微眯眼,语笑嫣然。
“嗯,那时候多勇敢啊,有做傻子的勇气。”琦臻有些感慨,“现在的我是绝对没有那种勇气的,更别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了。”
“Me too.”海蓝耸耸肩,似是无奈。然后,她仿佛下了什么决心,终于问出:“琦臻,你见到景航了?”
琦臻的脸比她预想的要平静很多,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答了一句:“嗯,他来我们学校开歌友会。”
“我上星期在电视上看见他,他好像还抱了你一下,虽然镜头只是一闪而过。”海蓝有点唏嘘:“老同桌重逢啊,一晃就这么多年了。”
“嗯,我凑巧是幸运观众。”琦臻垂下眼帘语气淡淡,好像在说别人的事。“然后后一起吃了顿饭,我跟他说以后不要再见面了。”
“这么绝情!那他怎么说?”
琦臻回想当日情形,他只说了句“你想太多了”,这种答复,“算是同意吧!”她说。
“哦。”海蓝正在给一根根金黄酥脆的薯条涂上番茄酱,“不过你何必把话说得那么绝?就算只是同学一场,也总有些情分吧?俗话说。多一个朋友多一条路。何况他现在还是super star,有钱也有势,说不准哪天你还有求于他呢?你可以说我世俗,”看着琦臻欲言又止的样子,海蓝把涂好番茄酱的数条递给她。接着说:“但是——人总是要长大的,总是要融入社会的,这样要必须学会面对现实。”
“是啊!正是因为如此,我才更要和他撇清关系。你刚刚说他是super star,有钱有势,简直就是不折不扣现代版的白马王子。可是……”琦臻话题一转,开始义正词严侃侃而谈,这些话好似储存在她心中已久,只是平日里无处诉说。此时面对海蓝,就一如水库闸门打开,倾泻而下。“可是跟王子结合就一定会幸福快乐至永远吗?童话里只说灰姑娘和王子从此过着幸福快乐的生活,但有没有人深究过,那幸福是多么的卑微多么的虚幻。没有人问过灰姑娘原不愿意,好像只要她的脚合适地穿上了水晶鞋,就理该感激涕零地跟王子回宫,然后每天在幸福中诚惶诚恐。如果有一天王子移情别恋,那灰姑娘该如何自处?如果当初遇见灰姑娘的不是王子,而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小裁缝。他们相遇、相知、相爱,然后相守一生。那这个世界上就不再有灰姑娘,只会出现一个简单快乐的小女人,只会出现一个小裁缝心中永远的公主。如果——”
“琦臻。”海蓝轻轻打断好友滔滔不绝死黄河泛滥一发不可收拾的自我辨白。她目光清明,摇着头似嗔似叹道:
“琦臻,你的心乱了!”
……
走进南明一中,学校整体上倒是没怎么变,琦臻置身其中,恍恍惚惚就像走在自己的旧梦里。原来,她入校至今已经十年了。那些他们进校时种上的小树苗,此刻已长成苍郁葱茏的参天大树。那个卖各种零食的小卖部,此刻已不知所踪。那些看来很陈旧的教学楼,此刻也被贴上了一层明亮的白色瓷砖。
她跨上台阶,来到2号楼四层的一间教室。透过玻璃窗向内看去,四周墙壁光洁白净,上面挂了几幅名言警句之类的相框。一排排新换上的桌凳整齐排列,黑板已变成了便于符号比书写的白板。联想到以前的这里,还真是人非物亦非呵!琦臻自嘲般想到。
就是在这间教室,她经历了酸甜苦辣交加参杂的豆蔻年华,经历了或许一生都无法忘怀的三年。
琦臻看向从门边数起第四列倒数第二个座位,与周围无异的两个普通单人课桌并在一起,桌下有相应的两把配套椅子。而在琦臻眼中,出现的却是一套老式的双人用深棕色课桌凳,桌面除了几个不规则小洞外,勉强平整,也没有其它课桌上普遍可见的幼稚三八线,然而这条线是隐形的可移动的,具体位置则取决于她的同桌。那人大部分时间都会背靠墙侧坐,手支着头,一幅怡然自得状与老师眉目传情。此时桌面领土比列划分约为六比四,因为他声称自己是班长兼物理课课代表,收发作业自然要占据多点空间,本着为人民服务的大无畏奉献牺牲精神,琦臻对此表示了精神上的高度理解和行动上的全面配合。这种理解与配合使得对方越来越得寸进尺攻略城池,己方领地也随即相应不断缩减,逐渐演变为在桌面未出现作业本的情况下,他依然要霸占七成以上面积的绝对于己不利情势。琦臻对此当然十分愤慨,她在数度尝试与对方有好和谈以和平方式解决二人领土纷争问题未果后,严厉斥责他就是东郭先生救下的狼与农夫救下的蛇的杂交体。
而他则坐姿不变,一手支头,一首随意转笔,斜睨着琦臻,嘴角翘起挤出一个浅浅的酒窝。神情惫懒散漫,与琦臻的怒发冲冠对比,竟是说不出的风雅好看。
“哦?”他下巴微扬,眼波流转,屡屡流露出丝丝灵秀。“那你是善恶不分的东郭先生还是自食其果的农夫?”
每每至此,琦臻就知道自己又败了。
她一直不敢直视他此刻的眼睛,一双十分美丽的眼睛。眼眶呈圆润的杏形,眼白部分似乎比一般人要少,眼珠是不掺丝毫杂质的黑色,仿佛两汪看似清澈又深不见底的深潭,幽幽涤荡着泛出狡黠的光芒,吸引人不知不觉沉醉其中。在这无限魔力下,一切似乎都无所遁形。无暇顾及他的真真假假,她只知道自己就是一个可怜无助的小丑,慌乱急切,总有股撒腿就跑的冲动。琦臻也说不清楚这是怎么了,感觉自己就好像是被武侠小说中的人物施了幻术,乱了心,失了魂。
她转而趴在走廊的扶手上眺望,下午两点多的操场正有很多匆忙奔走的人,可能是十一期间加班上课的高三和初三学生。
曾经呵,她和海蓝站在这里谈天说地聊古论今,眼睛却总会有意无意地追随场下那一抹熟悉的少年身影。
下楼时余光一瞥,她看到了走廊上各班放清洁用具的小阁楼。霎那间,曾经在这里上演的一幕幕条件反射般在她眼前浮现。
琦臻拉紧衣领,眼见着他的头越靠越近,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额头上,还带着丝丝香甜的酒气。
她又羞又急,右手无意识地想身后探去。
她看到他长长密密的眼睫毛缓缓垂下,如小扇子遮住了一汪深潭般深邃的眸子,唇形完美的嘴唇微启,吐出略带酒气的香甜气息,也带来了某种致命的诱惑。
她好像摸着了门上的什么东西。
“琦臻!”看着她的眼睛,他轻喃出她的名字,声音带有蛊惑性似的。
她摸到了门闩。
他慢慢闭上了眼睛。唇边软软的绒毛似乎扫到了她娇嫩的脸颊,有点痒,又好像有点麻。
“啪”一声,谢天谢地,门开了。外面温暖明亮的阳光和新鲜清澈的空气一下子涌进来,立竿见影地冲散了室内缭绕在二人间的旖旎。
他愣在原地,怔怔的似乎刚睡醒,根本不知道眼前发生了什么。
琦臻趁机挣开他,用力拿手在自己嘴唇上抹了一把,也抹去了满脸恐慌和尴尬,迅速奔至门外,掉头就继续往楼下冲……
“还真是人生何处不相逢啊!”一个记忆中的声音突然在耳畔响起。
琦臻轻颤了一下,慢慢回头望向来人,恍然间竟不知今夕何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