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酒馆 ...
-
中堂真里从未指望从他口中听到多么动人的情话，能说出这句话的福泽谕吉也许是达到了他自己的某个限度，此刻甚至用不确定的眼神看着她。
“这几件事对我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我当然不为难。真正觉得为难的只有你而已，福泽阁下，”中堂真里举起酒杯，“原来你也会变成这样啊。”
“我一直如此，包括对你的心意也从未变过。”
此刻像是垂死之时，暮色笼罩，店内安静极了，像是要为他们的见面做最好的安排。福泽谕吉似乎要做最后一搏，把藏在心中隐秘的话语这样说出。
中堂真里喝了大半杯酒，眉头微微蹙起，福泽谕吉先前说过的话全涌到脑子里，她一口气不断地发问：“现在你觉得自己可以肩负好我的余生了是吗？如果我永远不走上这条路，也许只有在临死前才能听到你的一句真心话。从以前到现在，你总能闷声觉得这是对我好，但事实究竟如何呢，你让我丝毫不能确定我到底处于怎样的位置。你对我从不挽留，是你认定我会一生如此吗？”
“真里……”福泽谕吉面对她一连串的质问，嘴唇微动，“是我让你觉得不安，在感情上我处理的方式确实糟糕透了。你还愿意像那场宴会上…把你的手交给我吗？”
在数年前的那场夜宴上，她一生中最肆意放浪的时光，她作为福泽谕吉的搭档扮作上流社会的小姐，福泽谕吉木着脸站在宴会的人群之中，她在胸口随手别了一朵白玫瑰作为信物，看福泽谕吉的模样对他大方伸出手，装作初识那般眨眼：“先生，一个人吗？”
真是个调戏人的好开头，福泽谕吉脸上的表情有些古怪，在中堂真里挽住他后，正要交待刚刚获得的情报，就看福泽谕吉别开眼说：“白玫瑰很漂亮。”
中堂真里手下稍微用力，眉眼弯弯：“那你为什么不敢看着我说呢？”
最后也没得出个结果，那时的她只想着既然这样，就再加紧一步吧，等待和追逐虽然是一个寂寞的过程，路上也会有很多收获。
福泽谕吉确实是个可靠的男人，别人送上门的酒，中堂真里自然来之不拒，只有他这时候直接站出来要帮她挡酒。虽然她很喜欢酒，但更喜欢站在她面前的这个男人，她舍不得让对方去做这样不喜欢的事。这个平日里也并不说太多话，全凭行动的人。
把喝的烂醉的她带回去，备好醒酒茶安静坐在沙发上等她清醒。
……
“…你真是相当过分，福泽阁下。你为什么把这些事记得这么清楚呢？为什么呢？”中堂真里心中憋着一股闷气，到底是为什么，她也一点都没把过去忘得一干二净，福泽谕吉静静等她的样子，森鸥外朝她伸手的样子。
她讨厌又不舍的过去，正如对森茉莉说的那样，是珍贵的回忆。
“因为这是有关你的记忆。”福泽谕吉试探般用手叠在她的手上，有些颤抖地握住。
*
“狡猾，父亲您真是狡猾，”森茉莉坐在休闲椅上喝着饮料，事后回味森鸥外那句谢谢，说出自己的见解，“您，母亲，福泽叔叔，三个人一生都要被绑在一起，您就是抓住这点换个角度来进行下一步吧。果然您不可能这么大度让福泽叔叔和母亲单独见面，还毫无阻拦，说到底您都是为了自己。”
森鸥外作势给她的分析鼓掌：“我该夸森茉莉小姐一句聪明。”
“好了，父亲，但愿下次见面你能对我好点，现在这样我可是很伤心的。”森茉莉嘴上这么说，却还是笑嘻嘻的模样。
森鸥外但笑不语。
*
森茉莉和福泽昭信带来的这场闹剧要落幕了。
二人提议想要安静地回去，所以最后也只有最熟悉的三人来送别他们。
福泽昭信轻握著森茉莉的手，几乎是狠心没有回头，他说：“姐姐，我们该回去了。”
森茉莉的眼圈有点红：“嗯。”她说完疾走几步，最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中堂真里，她含着哭腔道，“能做您的孩子，我觉得很骄傲。”
中堂真里就站在原地，没有上前。这个孩子应该是离她很远的，她不该再上前多说任何话。她对森茉莉露出笑容，口型示意“我也是”。
“父亲，您真是个混蛋。”森茉莉吸了口气又继续说。
“如果你能记住我这样不合格的父亲当然好。”森鸥外照单全收，他谈不上多么喜欢森茉莉这个孩子，有时候甚至觉得讨厌。这种情况做个表面功夫当然不是什么难事。
森茉莉哼声，扯了一下福泽昭信的手：“你有话想说对吧？这时候还冷静个什么劲。”
福泽昭信苦笑，森茉莉推了他一把。福泽昭信有些无措地踉跄几步，他勉强露出笑容朝中堂真里和福泽谕吉深鞠躬。
他会成为有担当的大人。
此情此景，福泽谕吉嘴唇张合，要说出话时，福泽昭信却急切地转身任由话语从耳边划过，不再需要更多，他早就该明白自己存在的意义。
森茉莉紧紧握着福泽昭信的手，掌心贴着她的掌心，是温柔的。
*
“大小姐醒了。”
森茉莉耳边传来一个人的呼喊声，接着就有人踩着有些急促的步伐走了过来。映入眼帘的是森鸥外有些苍老的面容。
“父亲？”她开口才发现自己的喉咙干涩到不像话。
森鸥外坐在床边抚摸着她的头发：“我以为我们家茉莉要像睡美人一样一直睡下去。”
森茉莉也不知道从哪里来的伤感，泪珠从眼眶滚落下来：“我好像做了个梦。”
森鸥外拭去她的泪水问：“梦见了什么？”
“父亲和母亲都不认识我了，我大概变成了没有人喜欢的孩子。”
“这是多么过分的梦，竟然让茉莉这么伤心。”
中堂真里闻讯赶来，恰好听到这句话，上前握着女儿的手温声安慰道：“你永远是我和你父亲最喜欢的孩子。”
“那昭信呢？”
“当然和你一样。”
……
浅山晴翻阅着桌上打印好的表格，眼睛瞟到电脑最底端的数字，意识到时间过去了很久。她取出手机往下滑，如今多是短信交流，很少打电话了。
用中堂真里的话来说，就是一把年纪了，打字锻炼一下脑子。
浅山晴按下按键拨通了电话，短促的提示音后，对面传来沉稳的女声：“晴？”
“听你的声音，应该一切顺利。”浅山晴挂起笑容，这真是太好了。
中堂真里应声，又问她：“你呢，一个人住还好吗？”
“偶尔也想念你堆满冰箱的啤酒。”浅山晴打趣道，她闲着无事还可以回家看看，但中堂真里和她不一样，没有什么束缚住她，就是没有家这件事让她也有些为对方感到遗憾。
电话那头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杂乱的异国语言刺得电话发响，可想而知中堂真里那头场面的混乱。
中堂真里的笑声也是愉悦的，浅山晴静静听着，突然电话里传来一阵男声，那是介于青年与少年间的声音，他凑到电话前有力道。
“她不会孤单。”
浅山晴愣住片刻，这俄语可是完全听不懂，但对方的语气却很坚定。
中堂真里拿过手机，笑了几声：“这是个小孩，你别理他。”对面的小孩又凑上来叽里呱啦说些什么，被中堂真里用手糊住脸，一脸委屈捧着果汁坐在她旁边。
“有计划什么时候回来吗？”距离上次见到中堂真里，已经过去几年了。
中堂真里似乎在思索：“有机会我会回去的。”
浅山晴看破不说破，有人心心念念着她，也许要把这种思念一路埋进坟墓里，在地底下直到骨渣都消失的那一天。
那小孩举起杯子示意中堂真里喝酒，外头风雪漫天，酒馆内却是温暖的。身为老板的中堂真里看啤酒溢出的泡沫流到掌心，和那小孩碰杯。
“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孩的声音清冽。
木头门被风雪吹得嘎吱作响，两个人一前一后推门而入，在屋子里大部分西方深邃的面孔中显得格外显眼。但喧闹的酒馆里大家纵情享乐，自然也无人顾及。
两人避开酒桌，金发碧眼的女侍拿着托盘，高浓度的酒精在杯中晃动，其中一个礼貌地举起一杯酒，另一个则是沉默着走向吧台。
一大杯生啤被推到他面前，旁边的少年看他的眼神里藏着不能掩饰的敌意，片刻的愕然过后，取代的是不知如何开口的自己。
少年叽里呱啦不知道说着什么，磨蹭到中堂真里旁边眨巴着蓝色的双眸。
中堂真里把少年的头发揉的一团乱示意，又轻轻拍了几下示意他安静下来，做完这些，她用食指敲着杯子，对福泽谕吉说：“你不喜欢喝酒。”
两人几年没见，再见却也没有多么惊讶。
他们都过着平凡而又意料之中的生活，福泽谕吉认真地看向中堂真里，明明没有饮酒，却想到了多年前混着茶香的酒味由口渡入：“也许很早我就开始怀念酒的味道了。”
“哦，这句话要我说才对。”森鸥外不知何时坐在旁边，瞥了眼那个少年。
“真里从哪里找了个小孩子？”他似乎担心少年听不懂，特意用英语说。
少年的日语纯属半吊子工夫，但英语还是不在话下的。听了这话转身就要去拿最烈的酒，中堂真里呵住他：“你还有半个月才能喝酒。”
少年丧气坐在吧台旁，脸埋进双臂里。森鸥外笑笑，意有所指道：“小孩子就安分喝果汁，不要想着掺和大人的事。”
“看他一个人就带回来了。”中堂真里说。
福泽谕吉在旁沉默许久，这句话不知道哪里触动到他，终于开口说话：“你不会是一个人。”
“是吗？喝酒吧。”
看见不喜欢酒的他故作冷静端起酒杯拧着眉头一口饮下一大半，异国的语言钻入耳中，森鸥外用刚刚取来的酒杯轻轻碰了她的酒杯，哐当作响。中堂真里久违地感受到名为寂寞的情绪正爬上她的心房，正吃掉她的心脏。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酒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