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水煮白珏》苏生晓梦迷

8、第 8 章 妖婆

　　黑暗中，四下渐渐明朗。
　　白珏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看到一柄剑，血红色的剑柄，鱼鳞纹的剑身。
　　熟悉的高台上站着一人，他从来不跪这人，就笔挺站着，扬声发问：“何为正义？何为善恶？”
　　那人负手站在窗前：“你父亲用舍命救我，是善，我养育你，是善。我左弟子夺我权而欲杀我，是恶，沈家毁我坊市灭我弟子，是恶。而正义，无非是掌握在赢的人那方。”
　　“这世上从来没有真正的恶，只有人无尽的贪欲。”白珏继续说。
　　“宣锦帝登基即位，被世人尊奉为明君，可他也曾抛妻弃子，残害手足，甚至手刃先皇，谋权篡位。只是因为他最后胜了，所以他成了正义。”
　　“可你的所作所为，是残害无辜，屠杀手无寸铁的百姓，那是泯灭人性！”
　　高台上轻蔑一笑：“你有人性，那么你又为何要为我举刀？你口头上的正义真的能拯救这世间的百姓不成？”
　　“我……”
　　“无用的仁慈只会成为你的软肋。白珏，我不会让你继承我的位子，你继续为我做事，到你二十岁我便放你自由，你可以去做你的江湖豪杰，也可以为害一方，想杀人杀人，想救人救人。我与你再无干系，也不会再出手帮你，就当我还你爹一条命。”
　　“你注定无法斩断七情六欲，我锦绣山，留不住你。”
　　……
　　白珏猛地睁开眼睛，浑身冷汗。
　　自己还是躺在那张小破床上，嘴唇已经干裂到微微一动就能开出一道口子，妖男走之前点住了他的穴道，让他的体能消耗降到最低，可是缺水和饥饿感仍然要命一样袭来，白珏动了动身子，发现妖男竟然忘了把他绑起来。
　　想到方才的梦，白珏自嘲一笑。
　　这是……第几天了？
　　白珏头脑还算清醒，坐起来眼前立刻一片白光，等那白光慢慢退散，他才又扶着墙站起，太久没活动过的腿跟筛子似的狂打颤。
　　手终于够到那盯了两个月却从来没打开过的门，推开——白珏几乎站不住，整个人都扑出去，喘着粗气在地上趴了好久，等终于缓过来，又一点一点往前爬。
　　外面是一片竹林。白珏看到地上有几只笋，想也不想就凑上去，用牙齿咬开笋壳，狼吞虎咽，能用牙咬下来的地方全部嚼吧嚼吧吞了下去。
　　得快点离开，得快点离开。
　　白珏脑子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等妖男一回来，自己绝对跑不掉，这是唯一的机会。
　　白珏以前也有过被围困追堵、狼狈不堪的时刻，可这连着几个月下来自己骤然变为食物链底端，几番濒死，从遇到那妖男开始自己就再也没好事，他白珏哪里是任人宰割的性格，鬼知道这几个月他是怎么咬牙坚持下来！
　　他发誓，等他以后有机会了，他一定要这妖男死的很难看。
　　生吞好几个笋，腹中有了东西，手脚也不再似那般无力。白珏总算能四肢着地艰难行走，朝一个方向爬了许久也不见竹林边缘，白珏再次头晕眼花。
　　脚下突然绊倒个凸起，也不知哪个缺德的正好在这山坡下挖了个大洞，白珏连个弯都没转直接从坡上滚进那洞去，那洞竟然足足有几丈深，摔得白珏两眼冒金星。
　　“嗷……”白珏撕扯到胸口刀伤，痛得呻吟。
　　“谁？”女人的声音。白珏警觉地瞪向四周的黑暗，这大洞之下竟然是个洞窟，除了洞口周围能借着点光依稀辨物，前方几乎是一片漆黑。
　　“来者何人？！”不等回答，那声音不耐烦起来，女人的声音明显是从远处传来，却能在空荡荡的地洞里清晰地回荡，想来是用深厚的内力传声。
　　这么一想，白珏连忙挣扎着爬起来，开口：“小的无意闯入神仙洞府，只是……只是小的不会武功，无法从洞口出去，绝非刻意叨扰。”
　　“世人都喊我老妖婆，今天却有个臭小子叫我神仙？有趣！”那声音桀桀怪笑，沉默了一会，像是在感觉什么，自言自语道，“还当真是丁点内力都没有。既然如此，那你就在那等死吧！”
　　白珏努力地想有谁被江湖人喊作老妖婆，斟酌着回答：“这位……前辈，这地洞如此阴暗，您为何要选在此处修炼？”
　　老妖婆很激动地大叫：“你当我想！？要不是被那小白眼狼暗算弄断了我的腿，我怎么会窝在这么个鬼地方受气！”
　　“前辈那小白眼狼……是您徒弟？”白珏试探。
　　“可不是么，我的好徒弟！”老妖婆一直呆在这个洞洞里，哪有机会向别人吐苦水，不等白珏追问，自己巴拉巴拉就往下讲，“他说他要报仇，我便收他为弟子，传他最上乘的功夫，等他学完，这白眼狼竟然下毒想要我的命！他杀不死我，就拿我女儿的性命要挟我，把我弄残废扔进这个地洞，整整三年！我眼睁睁看着自己一双腿发臭腐烂，要不是我狠下心砍了那两条废腿，怕是连命都得搭上！你说这小白眼狼是不是该死！”
　　白珏听完，道：“渔夫救了毒蛇，毒蛇却反咬渔夫一口。这样的狼心狗肺之辈，不配做前辈您的弟子。”
　　老妖婆大笑：“哈哈说得好！小子，你过来！”
　　洞顶亮起一排火把，白珏稍加犹豫，朝那明亮处走去。
　　一块平整的泥沙地上坐着个黑衣老妇，头发花白，眼睛因常年不见光而蒙上一层白雾。
　　“小子，你走到我身边来。我眼睛坏了，看不清。”
　　白珏依言走到老妖婆身边。近得白珏都能看见老妖婆头发里爬来爬去的虫子。
　　“你不怕我？”老妖婆微微眯起眼睛。
　　白珏老实道：“若您要杀我，我恐怕刚进洞就没命了。”
　　老妖婆笑得很满意：“不错。你小子不错，比那小白眼狼顺眼多了。”
　　干枯的手捏到白珏的肩背，老妖婆摸了几把，道：“你这是饿了多久了？肌肉很结实，身体里却一点能量都没有。”又握住白珏的手脚，“嗬”了一声，尖着嗓子吼：“你的经脉呢！？内脏受损，丹田空虚！你就是个废人！”
　　白珏苦涩一笑，心中对这老妖婆愈发尊敬了几分：“不瞒前辈，在下本来是有几分内力，前些日子也如您一样，救了一条毒蛇，才被他伤至如此。”
　　老妖婆笑得有几分幸灾乐祸：“好小子！你可比老娘倒霉多了！这手法实在歹毒，竟将你经络全部打乱！连丹田都给震碎！我还指望你能背我出去，呸！这是什么功夫能把人打成这样？”
　　“那人身法诡谲，使的是我从未见过的功夫。”白珏又想起那妖男，恨得咬碎一口牙。“若是我功力还在，我还有把握带前辈离开这地洞，如今我却肩不能挑手不能扛，怕是只能在此等死了。”
　　“你叫什么名字？来自哪门哪派？”
　　“在下白珏，无门无派。”
　　“你可想向害你之人报仇雪恨？”
　　白珏眉头一紧，摇头：“仇恨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更何况他现在根本连普通人都不如。
　　老妖婆意外地一顿，随即爆笑出声：“哈哈哈哈哈！我还第一次见到你这种人！你可知那白眼狼是如何回答我的？我问他要不要向他的仇人报仇雪恨，他毫不犹豫地向我磕了三个响头拜我为师！天真，只有强大起来才不会被欺侮！难道你还要用爱去感化仇人不成？！”
　　“强大意味着责任，不知节制地挥霍武力、放肆自我地追逐欲望，是自取灭亡。他野心太甚，只会被仇恨蒙蔽双眼，所以才会做出欺师灭祖的错事。”白珏缓缓答。
　　老妖婆笑声一顿，然后嗤笑：“你这番话倒是常被江湖那群自诩正义人士的挂在嘴边。只可惜我认识的这种人，全都比我死得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