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雨》暮野

20、贰拾

　　郊外，空荡荡的，在秋末冬初的日子里，显得尤为清冷，微风习习，拂过青草瑟瑟，或幽怨、或留恋，好似带着感伤。许是不及诉说，许是说了却无人在意，总之，风过了，感伤仿佛也就跟着消散了……

　　身体欠安的老人确实不宜在此地久留，况且，还是这样白发人送黑发人的场景。祭拜结束，就该回去了。

　　“哥！不一起回去吗？你很久没回家吃饭了……”爷爷这些日子不知何故，总也让慧伶陪着，像是疼爱不够似的，弄到慧伶根本无暇去酒店找正雨，好容易今日见了，却只一会儿，连好好说上话的机会都没有便要分开，有些舍不得，不好意思直接开口留住正雨，于是只好拿着功灿作为托词。心想着：既然你们一起来了，哥总不会留下正雨一人独自回家吧！邀正雨在家吃顿饭也是好的。

　　“不了！回酒店还有个很重要的会要开！”尽管离下午的会议还有很长一段时间，但正如慧伶所想，总不能留下正雨一人吧，况且功灿也真的不想回去。

　　“功灿……”世璇似乎想要说什么，对于功灿显得从所未见的依恋。

　　“世璇，你先和爷爷他们回去吧。我想多陪爸妈一会儿。”功灿忍不住打断世璇的话，身处于这样的局面实在很煎熬。方才瞥过正雨的时候，看似平静的表情，还是能寻得一抹神伤。

　　“嗯！”世璇倒是没有想象中的带着跋扈的蛮不讲理，只是轻应了声，帮功灿理了理因仓促出门而系的不怎么齐整的领带，有些恋恋不舍地嘱咐了声，“别只顾着工作，小心些照顾自己。我先走了！”话虽如此，可言罢，世璇却偎进了功灿的怀里。

　　功灿对于世璇的举动是这样的不知所措，拥着不是，推开也不是。记忆中，世璇从来没有这样温柔体贴过，不明白何以会忽而如此，难不成察觉了什么？心念及此，心虚地望了爷爷和慧伶一眼，觉得目光很是有些凿凿，只得收紧手臂，把世璇搂进怀里……

　　其实爷爷和慧伶无非是见着向来别扭的夫妻俩难得的恩爱不便打断罢了。

　　功灿搂着世璇，却不敢睁眼，怕面对正雨的感伤幽怨，愧疚和不安同时冒了上来，自我宽慰着：这不过是一场家庭伦理的戏罢了，都是假的，正雨应该不会怎么介意吧！这样想着，鼓足勇气偷眼瞥过正雨，果然，正雨给了自己一个虽然淡淡的，却丝毫不见勉强的甜美笑容。这于功灿而言，仿佛是一种救赎，让忐忑的心稍稍安定下来。

　　世璇这回的确不是带有目的的作伪，正雨看得出来。没见过世璇以前，或许可以一相情愿的认为，她或许算不上是好妻子。不过现在看起来，所谓温婉，所谓体贴，所谓爱恋，世璇都有。这样多好，多一个人爱着功灿。寒风中，两个人相拥的场景看起来暖融融的。心下念叨着，不自觉，甜笑爬上嘴角，带着浓浓的祝福味道。

　　这或许就是所谓的“习惯”，一种人与生俱来的能力，只不过正雨更有“天赋”一些。

　　“好了！我们走吧！功灿，有空早点回来，如果正雨方便，也来家里坐坐吧！”这般拖拖沓沓的，爷爷终于忍不住发话，当然，慧伶这宝贝孙女的心思，看在眼里，自然也就替她开口邀了正雨。

　　爷爷他们终于走了，本就空旷的地方只剩下功灿和正雨。

　　功灿在自己父母墓前愣愣地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祷告着什么，没有出声，但是很虔诚。即便对着已故的父母，功灿依旧不敢直言想要正雨，不过如果父母当真在天有灵的话，那么祈求正雨一定不要离开自己。

　　“我们不回去吗？”正雨等着功灿回过神，却见着他并不向停着车子的地方而去。

　　“等会儿再回去，先去一个地方！”功灿这样说了，正雨也就没有多问，跟着同去，却又总也有意无意地维持着一臂的距离。

　　其实这种距离很是微妙，需要自己的时候伸手可及，别的时候却又给了他足够的空间。只是正雨没有觉察到，即这样做了。

　　功灿重又买了一大束白色的菊花，去了墓地的另一处角落。这一处，显然不怎么有人来祭拜，杂草在铺路的石缝间欣荣着，却显得更为清冷。

　　“这是……”当功灿在一个只嵌有一张照片的小小的墓碑前驻足的时候，正雨激动得有些不能自已。

　　“当年爸妈发现的那个死在路边的女人，没过多久，案子不知为何就这样不了了之了，登了报纸，也找不到人去认领尸体。很多年以后，我上大学要从家里搬去学校的时候，在一堆收藏着的旧报纸里发现了当年登了一个月之久的启示，慧伶觉得很可怜，磨着我去警察局打听了看看。尸体早就被火化了，遗物只有这张照片。我要认领，他们也没有过问太多就同意了。后来想办法买了这块墓地，简陋了些，当时还是学生嘛，没什么钱。来看爸妈的时候，顺便也会来这儿送束花……”功灿以为正雨疑惑，于是简单的解释了下。

　　正雨不等功灿说完，便即情不自禁地抱住功灿，像是再也无法支撑一般地挂上功灿的脖子，紧紧地，让两人之间不留一丝余地。

　　功灿不知道正雨何以忽而如此，只是能感到把脸埋在自己肩上的正雨有些不能自制的抽泣着，随着温热的眼泪划过自己的颈间，让功灿只剩下把他拥紧的念头。

　　“你认识她？”感觉到正雨稍稍平静了些，功灿才小心开口探问。

　　“……嗯！”可以感觉到正雨在功灿怀里一愣，然后才小声的应了一下，“那是我妈妈！”这一句更是小声，正雨对于母亲的称呼像是八岁孩子一般，依旧带着些童稚。这么多年，正雨没有改口的机会。

　　“我在那儿等你！”功灿把那束花交到正雨手里，走开了一些距离。尽管有太多的不解，但是功灿知道现在不是开口问的时候。

　　这样久之后的“重聚”，正雨不自觉的心慌，理了理衣服，把身上的伤口好好地藏了起来，才敢走到母亲墓前，跪倒，把花小心地放在墓前，摩挲着母亲的照片，却已经看不清母亲的样子。泪水早就模糊了视线。

　　孩子在母亲面前永远都会流露出脆弱的一面，这么多年的思念和委屈一股脑的冒了上来，却让正雨不知道要说些什么。良久，才在心里憋出两句话：“妈妈，这些年我过得很好！如果您当真在天有灵，我想要功灿幸福……”

　　功灿看着正雨细声抽噎着，却是泪如泉涌，人仿佛要被抽干一般可以随风飘零，自己的心也就跟着像是要被抽干一般，有些涩涩的，生疼……

　　“我们走吧！”时间在寒风中定格了不知多久，像是一瞬，又像是万年。正雨小心把心神收拾妥当。

　　“不再多呆会儿吗？”功灿自然看得出正雨的不舍。

　　“以后可以常常过来看看！”这句话掺着满满的幸福，当然还有对于给予这样幸福的功灿的感激。

　　从墓地到停车处虽然只有一段不长的距离，但功灿难得见到欢喜得像个孩子的正雨，甜甜的，暂时收起憔悴忧伤，像是带着种别样的魅惑。隐隐有一种莫名的冲动升腾而起，然后像是星火燎原，越来越难以自制。

　　“谢谢！”好容易等功灿挨到车边，打算迅速打开车门，好让自己躲进去专注于开车的时候，正雨却忽然开口。这一句“谢谢”很简单、很小声、却听得出无限真诚。

　　意志的崩溃往往只在一念之间，稍有推波助澜便瞬间塌毁。功灿无法抑制的将正雨按在车前盖上，霸道而迫不及待地去润泽那被寒风吹得有些干裂的柔唇，不顾正雨的挣扎，因为知道那不是推拒，牢牢地将他禁锢着，带着强烈的侵略性，像是要摧毁而后重塑，然后和自己融在一起……

　　长吻而后，尚不及呼吸，感觉正雨挣扎着想要站起，功灿凑近正雨耳际，带着粗重的喘息说了句：“正雨……我……想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