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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子郎 姜子郎自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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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子郎自拜入崆涧一派,詹老头便知其根骨奇佳,领于座下悉心指导,入门无几年便已隐胜习武数十余载的崆涧长老,成为崆涧史上最年轻的首席弟子。然而一席表面风光无限,实则明里暗里各种宗门事宜络绎不绝,其中更不乏许多不透光的隐秘行动。
每次完成这样的任务后,姜子郎都会跑到后山的小茅屋里抄写佛经。
当抄到“佛有三不渡,既无缘者不渡,无信者不渡,无愿者不渡”时,苏恨晚叼着一根颇为粗壮的狗尾巴草,负手踹门而入。
他扫了眼桌边正在虔诚受佛经洗礼之人抄的寥寥数行,字迹龙飞凤舞,触目惊心。
姜子郎惊得一呆,没料到苏恨晚有朝一日会有如此粗莽之举。
“你以为闲来无事誊誊写写佛便会有心渡你?”苏恨晚鄙夷。
姜子郎只是一愣神,随即道:“我相貌姣好,武功卓绝。不仅赏心悦目而且可以帮佛祖铲除许许多多他不喜欢的恶人,想必会很受佛祖重用。”
言罢,抄得愈发麻利了。
苏恨晚静静地伫了一会。
油灯的光焰在晚风中微微摇曳,屋外虫鸣螽跃,夜色如瀑布般铺天盖地得往这小小的隔间里灌。
良久,姜子郎把毛笔尖在砚上掭了掭,缓缓搁笔。
“佛家要求抄经人戒定慧。且凭单戒字,你就与佛门无缘,更与‘渡’字殊途。”苏恨晚把狗尾巴草吐出来。
“戒何?”
“五戒第一条便是戒杀。”
姜子郎顿了顿,略有深意地向苏恨晚投去一眼,翘着椅子道:“那便不渡。”
苏恨晚留给他一个远去的背影。
余生要造的孽障,又岂是心中念佛就能草草渡了的。
姜子郎望着苏恨晚拖长的影子弯弯绕绕与自己的重叠一处,声音微若蚊呐。
“何况除了戮还有一个情字。”
苏恨晚在他视线里消隐后,踱了两步便驻了。
借着月光往茅屋后方的小院子看去,苏恨晚能见到上次和姜子郎从甘露寺偷偷窃来的竹苗在泥里插得七扭八歪。
那个撸着袖管蹲在地上,极认真挖土的小身影历历在目。
苏恨晚不知不觉也蹲了下去。
第二天姜子郎就得知苏恨晚被一户江南人家接走的消息。
他不由觉得昨晚和他讨论渡与不渡这个问题时是否可以更加真诚一些。可思来想去又觉得自己不会更真诚了,要是更真诚的也一定不是姜子郎了。
就像苏恨晚什么都没有留下,会留下一封信一句话的也一定不是苏恨晚。
这世间有太多小事不必斤斤计较。
可往往不能斤斤计较的又是大事。
他叼着狗尾巴草吊儿郎当地信步到昨晚抄经的小茅屋,余光瞥了眼屋后的院子。
微风拂面,院里本颠倒西歪的竹苗不知何时已然亭亭净植,出淤不染。
苏恨晚一走,姜子郎便辞去了首席之位,更是以醉心武学为由,长年闭关不出,只有詹老头闲来无事还会去后山找他垂钓。
“小崽子,我看你武功没什么起色,钓鱼的本事倒是长进得快。”詹老头把竹竿搁在石头上,刮了刮草鞋里的泥。
刚说完,水面就咕咕冒泡,又一条青花鱼咬钩。姜子郎竹竿一提,连鱼带线从水中齐齐甩出,动作娴熟地把鱼丢进箩筐里。
“怎的,这么些年过去,都没有打算再接我的班?”
“师父,当初我愿意当崆涧首席只是想逞一时威风,”姜子郎一本正经道,“但如今。”
詹老头心下一喜:“如今呢?”
“如今我不想逞威风了。”姜子郎托腮。
詹老头差点被自己的一口老血呛死。
“所以你当初做一席只是单纯想在那姓苏的小子面前逞威风?哎呀呀,你不会还对那小子一片痴心吧。”詹老头把两只大拇指竖在他面前,相对做勾状,“这个这个......可是断袖分桃之癖啊。”
“一片痴心。”姜子郎心下微微计较,“倒也不是。”
詹老头长吁一口:“那便好,那便好。”
“念念不忘罢了。”
詹老头发觉自己总是在异想天开。
“也罢,孩子再蠢也是自己没教好。”詹老头极力说服自己。
“师父,我一直想问,你为何不再收弟子。”姜子郎深看他一眼。
“小崽子,你是蠢还是笨啊,知道什么是关门弟子吗,”詹老头怕拍屁股起身,“我当时收你时便已宣称你是我的关门弟子了,现在要我反水,老脸往哪里搁?如今想来当时真是被猪油蒙了心。”
说罢,不等姜子郎作声便径自愤愤离去。
走了一段,詹老头忽然停下了。
他抬头望天。
碧空如洗,万里无云。
“怎么就偏偏只喜欢那个傻小子呢。”
姜子郎抱着满满一箩筐的鱼往回走,倏地想起詹老头的筐还在原地。
转身去捡,却觉那筐轻若无物,往里一看果真一条鱼都没有,心想詹老头不仅武艺退步,连钓鱼的本事都不灵了。
伸手想收回老头搁在石头上的竿,不料那竿却猛地一沉。
姜子郎心下一动,左手施力,鱼线顺势出水。
一条极肥美的青花鱼正咬着钩子扭动不已。
是夜,长华殿内灯火通明。
“傅澜啊,怎么又是你?”詹老头半倚在榻上不耐烦地挖耳朵,“大半夜不睡觉的吗?”
“掌门师兄。”傅澜长老缓缓道,“现在才酉时。”
“我不是说用过晚膳之后任何人都不许进长华殿的门吗?”詹老头提高嗓门。
“掌门师兄。”傅澜长老面无表情,“所以我翻了窗。”
凉飕飕的风从半开的窗户吹进来。
“傅澜果真心思细腻,能想出这样的好法子。”詹老头明显话中带讽。
“师兄谬赞了。”可惜是对牛弹琴。
詹老头忽然有一种一脚把眼前人踢飞的冲动。可当傅澜从羽袖中掏出一封信函递给他时,他姑且忍下了。
“上面写的什么?”詹老头不接反问。
“魔教分舵和总部的位置。”傅澜脸色终于不是古井不波。他顿了顿又加了句,“所有位置。”
“你怎知是所有位置?”詹老头这才面色郑重了些。
三年前武林白道就公开要联合讨伐魔教,可事到如今都只是纸上谈兵。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魔教行踪十分隐秘,狡兔三窟,根本无从下手。
而如今却有这样一封信横空出世。
“信上说的。”傅澜肯定道。
詹老头只觉脑袋发昏:“谁寄来的?”
傅澜刚想作答,一个酥若无骨的声音从门外悠悠传来:“掌门何不看看信上字迹?”
詹老头黯自神伤,所谓麻烦精一只更比一只强。
但思及玉玲珑这么说一定有道理,于是接过信仔细查看。信上绘着一幅清晰的地图,上面标明了多处魔教会点,没有落款。
走到门口的人突然顿了顿,仿佛想到了什么,立刻掉头离去。不一会,窗口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
一个千娇百媚,头戴花箍的妖艳女子。此时正扒在窗口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
詹老头发现原来心思细腻的不只傅澜一个。
“进来进来。”詹老头朝她挥挥手。
玉琳珑驾轻就熟地一跃而入,向詹老头款款走去。
“怎么,这金光灿灿的瘦金体,詹掌门可知晓?”
“金字小儿的把戏。”詹老头拿了个竹签剔牙。
詹老头口中的金字小儿,正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金面郎君。
两年前,一篇讨黑山派檄文传得满城风雨。著者大笔一挥从黑山派欺压百姓到与魔教勾连的种种罪行入手,有夸大之意却条条有理,字字成据,抒情之语不时穿插其中以博共鸣,可谓是丹青妙笔。但凡读者无不怒气上涌,对黑山派所作所为更是深恶痛绝。
这封檄文以书信形式一夜间传遍了江湖各门各派,成为黑山派被一举剿灭的最大导火索。
谁说秀才造反,三年不成?当时的江湖无疑被这根搅屎棍捯得整个颠了颠。
由于没有落款,信上字迹更非寻常颜色而是流光莹莹的金色,无可效仿,“金面郎君”便由此得名。而金面郎君本身更是被撰得神乎其神,传他附獠牙假面,身背一杆五尺大笔,名曰生花。言此笔乃是一件仙器,笔骨是建木的枝干所化,笔头为苍鸾的翎羽所束,无需着墨就可以渗金而书。
“也不知那金面郎君假面背后是怎样的一张面孔。”玉琳珑不禁浮想联翩。
傅澜依旧面无表情:“自不及我。”
玉琳珑白他一眼。
詹老头道:“金字小儿当年兵卒未动就除了黑山派,但醉翁之意却不在酒。”
“所以他的目的并非只是剿灭黑山派?”
“猜猜猜。”詹老头击了三下掌,“那小儿要做什么。”
“他喜欢卖弄文采?”玉琳珑脑洞大开。
“错。”
“他想为文人正名?”玉琳珑再接再厉。
“错。”
“他想吃饭不给钱?”玉琳珑绞尽脑汁。
詹老头眉尖一挑。
“我猜对了?”玉琳珑欣喜不已。
“玲珑啊,女子无才便是德。”詹老头拍了拍她的肩膀,“虽然你无才无德,但胜在漂亮,我原谅你了。”
“他是魔教派入黑山派的卧底。”傅澜湛湛道,“如今黑山派灭门,他想再回魔教,魔教却得知他在白道人气极旺,不敢留他,他气急之下把魔教总部和分舵的位置寄给各大门派,以报一箭之仇。”
玉琳珑的嘴可以塞下一个鸡蛋,频频点头,第一次觉得呆如麻瓜的傅澜竟然比她聪明一截。
詹老头打了个响指。
“傅澜长老说得太对了,因为黑山派与魔教一直狼狈为奸,有众多商业往来,所以魔教派间谍深入友营,抖出其所有罪行,剿灭黑山派的同时让自己的名气更臭更没得生意做,果然一石三鸟,干净利落。”
玉琳珑觉得傅澜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像个麻瓜。
傅澜依旧波澜不惊,负手而立:“师兄谬赞了。”
詹老头谦虚地摆手。
“他是在立信。”一个久违的声音传来。
拎着食盒的姜子郎跨槛而入:“黑山派一事明显是为了日后讨伐魔教埋下的伏笔。江湖因为黑山一事对他的传说越多,今日这封信的可信度就越高,意在让别人相信其中内容的目的无非两种可能。”
詹老头发现自己的小徒儿也不是每时每刻都面目可憎。
“一,他是魔教奸细,这是骗白道入瓮的陷阱。可是之前傅澜师叔的推断已经很好地证明金面郎君并非魔教细作。”姜子郎打开食盒取出一盘烤青花鱼,“师父,今天钓的鱼太多了,我吃不完。”
詹老头一看那鱼烤得酥脆金黄,还微微冒着热气,当即下榻徒手拿起一条就往嘴里塞,含糊不清地说,“第二种可能你也给两位长老解释一下。”
“二,他本意就是想借白道之手一举歼灭魔教。”姜子郎倒了杯茶递给詹老头,“这是唯一的可能。”
两位长老一脸高深莫测。
“而且我猜,”姜子郎笑笑,“现在有很多信正在八百里加疾地赶来。”
第二日一早果不其然就有书信送达,武当先至,紧随其后的是卧云,皆是为了金面郎君的那封信。
于是众位掌门达成共识,决定三日后于桐城摘星楼会宴。
如今江湖虽然门派许多,但武当派,崆涧宗和八卦门呈三足鼎立之势已然数十年没有变动。
姜子郎知道这次讨伐魔教势在必行,就算白道踌躇不定,金面郎君亦会另想办法从旁煽动。而且这次的行动势必会关乎江湖格局,三大门派若实力不够强硬很有可能面临重新洗牌。
这金面郎君不出招则已,一出招江湖就要撼一次。
姜子郎不由苦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