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不生花

14、点唇 苏恨晚觉得

　　苏恨晚觉得脸上微微瘙痒，胡乱抓了两下也不见好。
　　无奈之下，只得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眼前是姜子郎放大了好几倍的脸。
　　此时姜子郎整个人都压在他身上，青丝顺着他温热的脸颊缓缓下坠，与苏恨晚散开的墨发织绕在一道。苏恨晚当即就想一拳朝他挥去，却发现自己的手被姜子郎牢牢攥住，十指相扣。
　　“阿晚，”姜子郎深情地凝望着身下人，“你醒了。”
　　“恩。”身下人一脸漠然。
　　姜子郎的葱葱玉指从上至下滑过苏恨晚的脸廓。
　　最终停在唇边。
　　“阿晚......”姜子郎动情地抚着那张温润的朱唇，情不自禁地低下头去，眼神也愈发迷离。
　　但是只迷离了一半。
　　罪恶的手指被苏恨晚狠狠咬住。
　　四目相对，空气凝固。
　　良久，姜子郎的一声惨叫打破了沉寂。
　　苏恨晚满意地起身，不紧不慢开始穿衣服。他把手从袖子里伸出来，顺带着瞥了一眼姜子郎，见他正靠在床沿不断搓着那根肿如馒头的食指。
　　苏恨晚想了想道：“姜子郎，我很直。”
　　“多直。”
　　“你掰不弯的那种直。”
　　姜子郎眼神顿时幽怨无比。
　　苏恨晚却觉心情大好，脚步轻盈地往楼下走。
　　“不试试怎么知道。”姜子郎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眉心一挑。
　　两人用过早膳，见昨日招呼他们的小二正竖着把扫帚打盹，姜子郎差他给马厩里的两匹马喂草，又问朔溪渡口怎么走，顺手塞了半贯铜钱给他。
　　那小二本浑浑噩噩，那沉甸甸的铜钱一捧在手里顿时就抖擞了精神：“两位公子出了客栈一路朝南走就能看见朔溪渡口的招牌。”
　　说完就风风火火地往马厩跑去。
　　三里路也就一刻钟的脚程，两人也不着急，一前一后慢悠悠地走，时不时还逛逛街边的小摊。走了一段，见有家铺子的门匾上写着“短弓长剑丹心谱”七个大字，苏恨晚心下一动，猜出是个“书”字。
　　进店一看，果真卖的是门房四宝，苏恨晚本就喜欢这类物件，眼神顿时被引了过去。
　　麻雀虽小，五脏俱全。这铺子虽然建的局促，但里面的物件却是琳琅满目，小到镇尺，大到墨缸，无一不齐。
　　苏恨晚转了一圈，见大多都做工平平并不稀罕，便寻思要走，却见一个两鬓斑白的老叟正坐在柜台前专心写着什么。
　　苏恨晚好奇地探头过去，却见他书在纸上的是一句诗。
　　屐齿春泥印旧痕。
　　苏恨晚一看便知是让他留步的意思。
　　他扣了两下桌面，问那老叟：“老人家是否是有话欲对我说。”
　　老叟见眼前人能看懂自己的谜面，又见他是一个人，低声道：“可是姓苏？”
　　苏恨晚回头见姜子郎在隔壁的泥人铺里逛得正欢，便点头称是。
　　“王爷让我在此候着，若是遇到一个姓苏由懂文的公子就告诉他一切都已准备妥当。卧云宗宗主书房的书架后暗藏一间密室，证物就在那里。”老叟把那纸揉成一团，“还有，切不可跟丢崆涧宗宗主。”
　　苏恨晚心道姜子郎就是个烫手山芋，黏在手上甩也甩不掉，更别提丢字。
　　口上却称：“王爷有心了。”
　　这种事情只需一封书信就可告之，但安阳王既然选择了暗插人手在南溪镇，显而易见安阳王在此事上并不信任自己。
　　正欲离去，却见姜子郎一边颠着两烘山芋一边吹着气向铺里来：“阿晚，在看什么？”
　　苏恨晚冷冷道：“看山芋。”
　　姜子郎看着自己手中红彤彤的山芋，不禁笑逐颜开：“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
　　苏恨晚正欲连人带山芋一并踢飞，却蓦地听他“咦”了一声。
　　他顺着姜子郎的眼神看去，却是一杆五尺白沙茅龙笔，笔杆上绘的翠竹野雀皆是栩栩如生，做工之精湛远胜铺里的其他物件，应算是镇店之宝了。
　　姜子郎走向那挂在墙头的大笔，盯了一会，转头问苏恨晚：“阿晚，你可知金面郎君”
　　“略知一二。”
　　“传闻金面郎君也有一杆五尺大笔，名曰生花，不知是真是假。”姜子郎喃喃道，随即又问，“这笔不像笔，倒似个拖把，能写字？”
　　苏恨晚沉吟片刻，忽然笑道：“这有何难？”
　　苏恨晚从墙头取下那五尺大笔，右手盈握笔杆，挥舞了两下觉得很是久违。那老叟见状给他拿出个大瓷碗倒满墨汁，又抽了张四四方方的宣纸铺在地上。苏恨晚见都备齐了，右臂一挥，大笔入碗，在墨中匀了两圈。见笔头已然完全浸黑，当即在那碗沿上拭了拭，举笔就往那宣纸上涂去。
　　手起手落，劲风盈袖。
　　本身苏恨晚的一手字就是苍劲有力，如今笔大，习武之人力又足，更显锋芒。
　　姜子郎在旁看得惊奇，不得不说苏恨晚这些动作一气呵成煞是悦目。
　　苏恨晚笔锋一转，顺势收尾，一个“殊”字跃然纸上。
　　是一个行书的“殊”。
　　姜子郎的眼神不着痕迹地黯了黯。
　　“姜子郎，我这字写得如何。”苏恨晚颇觉得意地望着自己的作品。
　　“我记得你以前是个左撇子。”姜子郎凤眼微眯。
　　“那已是十年前的事了。”苏恨晚没有想到姜子郎记得这般清楚。
　　“下次用左手写吧。”姜子郎冷冷地看着地上那俊逸的行书，“我讨厌这个‘殊’。”

　　苏恨晚一路都在纳闷一个“殊”字到底哪里得罪了他。
　　是自己换了不惯用的手，还是......这个字本身。
　　“姜子郎，你为什么讨厌那个字？”
　　“......”
　　“姜子郎，还有多久才能到渡口？”
　　“......”
　　“姜子郎，你为什么一直向北走？”
　　“.......”
　　姜子郎面无表情地调了个头。
　　苏恨晚见他手上的两个山芋快要被捏成红泥，心生惶恐。
　　又行了一炷香的功夫，终于是见到一处停泊着许多船的码头，心知是到了朔溪渡口。
　　走近些看，有几个舟子正蹲在船头唠闲话，见有两位衣冠不俗的男子朝他们走来，忙拉起生意：“两位公子是要游湖？”
　　舟子见来者中的红衣公子更显气派，本欲问他，却被那冷若冰霜的眼神了了劝退，只好把头转向穿白衣的清俊公子。
　　苏恨晚道：“卧云山可行？”
　　“好嘞。”舟子指着不远处的舟海，“我们朔溪渡口什么样的船都有，画舫，小舸，舢板，舴艋。价高价低公子自己挑吧。”
　　苏恨晚盘算着姜子郎再怎么败絮也是个崆涧掌门，坐个没有蓬的船晃荡去卧云着实坍台，又记起小二曾言南溪画舫好，便寻思租一艘画舫游着去。
　　方欲开口，一直闷葫芦的姜子郎忽然睨了他一眼，冷哼一声朝那小小的舴艋走去。
　　舟子本意在这两人身上捞把油水，谁知竟是对铁公鸡，当即脸就垮了下来。
　　同时垮下脸的还有苏恨晚。
　　“两百文船费加两百文人力。”舟子嚼着草根。
　　苏恨晚见姜子郎已经在那舴艋上老僧入定，只好自掏腰包，摸了半响却发现兜里空空，这才想起此行自己压根就没有揣钱袋。
　　那舟子见他捣鼓半天，当即不耐烦道：“没钱就别坐了。”
　　苏恨晚眨眼道：“我虽没有，但那着红衣的公子可有钱。”
　　言罢，凌空一跃跳上小舟，那小舟本就轻浮，霎时生出千朵水花，溅得姜子郎睁不开眼。
　　“你自己选的船，自己给钱。”苏恨晚指着正从岸上赶来的舟子。
　　姜子郎毅然决然地撇开头。
　　舟子话音又至：“还坐不坐了？”
　　苏恨晚被催得心烦，眼巴巴就想去抢他兜里的钱袋。
　　姜子郎没想他会狗急跳墙，还未反应就见一白色人影向他怀中扑来，呼吸顿时一窒。
　　苏恨晚见他没有躲开，心下一喜，迅速扒开他胸前的衣襟，左手钻进去翻捣起钱袋来。掏着掏着，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而且越掏，这种感觉越强烈。
　　微妙间抬头看去，正对上一双好看的凤眼。
　　手中动作一滞。
　　苏恨晚不由老脸一红，正欲暴起，却被一只有力的手紧紧箍住。
　　苏恨晚使劲挣了两下没挣开，心中叫苦不迭，只怪自己力道不济。
　　“怎么不继续了。”姜子郎贴着他的耳际调戏道。
　　“放手。”苏恨晚十分不解风情。
　　“不是想要钱袋吗。”姜子郎掏出钱袋在苏恨晚眼前晃了晃，“亲我一下就给你。”
　　“在这里？”苏恨晚问道。
　　随即发觉说错了话。
　　“恩，那不然再别处？”姜子郎略加思索。
　　“休想，”苏恨晚冷笑一声，“士可辱不可弯。”
　　“你们俩没钱就别赖着了，赶紧下船。”因为姜子郎和苏恨晚都是背向舟子，那舟子只当他们在讨论船钱的事。
　　确实也是船钱的事。
　　姜子郎这才松了松手。
　　苏恨晚如蒙大赦般，晃晃悠悠正欲爬起，身体却再次被那手牢牢压向原处，酿跄了两下又跌了回去。
　　姜子郎见苏恨晚这次真要发怒，迅速在他唇上蜻蜓点水地亲了一下，这才满意地放开他，笑着丢给那舟子一贯铜钱，眼神却未从姜子郎脸上移开：“过来划船。”
　　之前在鹿钟山与他言语亲昵也罢，在南溪镇与他共睡一榻也好，他都忍气吞声，苟延残喘地活了下来。
　　而如今却是换来更赤裸裸的轻薄。
　　那舟子愣怔地望着手中那一贯铜钱，良久才道：“公子可要换船？”
　　“不换。”姜子郎心情大好，正寻思着要不要把这条舴艋一并买下来。
　　苏恨晚看他一脸春光明媚，脸色阴恻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