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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见少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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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平第二次来这皇宫,江暖月没心思各处闲逛,只在这惜福宫内随便走走。
婚礼的准备时间只有十天,虽然匆忙了些,但到底是皇后宫中的人,做事利索,一应婚礼事宜只需暖月做个决定便可,恰巧暖月又是个不挑不拣的人,在双方的默契合作中,婚礼准备得顺顺利利,妥妥当当。
几日前便收到了王府送来的聘礼,堆在惜福宫的偏殿里,占满了一整间屋子。无论是数量还是质量,九王都是出手阔绰,看不出娶得心不甘情不愿,宫里的侍女每每经过那间房都要瞻仰一番,对未来的王妃增添一份羡慕嫉妒恨。
暖月看在眼里,不仅没有多高兴,反而十分费解。着急完婚这一点就很反常了,暖月猜测也许他是想耗着自己,又也许是正如他自己所言“冲冲喜”?但现如今这满屋的聘礼是何故?她可绝对不会相信华羽唯峰是为了补偿自己,且不说“逼婚”这一桩,就冲他们小时候的恩怨,九王也不会让自己这么体面。
这也是她三年来一直想不通一件事的原因,当年芸太妃,华羽唯峰生母是知道那件事的,可为什么还要将他们俩指在一起呢?她明白太妃想救自己的好意,但她就完全不考虑自己亲生儿子的意愿吗?
暖月越想越不解,便不再继续伤脑筋,繁复的心绪化成一抹对自己的讽笑:“呵,也许他早已忘了,那便是我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惜福宫里景致优美,正值夏末时节,花开朵朵,暖月凭栏而坐,摆弄着手中花枝,塘里的鱼儿欢快地游着,和煦的风拂过她的脸颊,突然想到了什么,身体一个激灵,双手本能地环抱住两臂,低声喃道:“那刺骨的寒意我可忘不了啊”。
那是九年前的冬天,好好的暖阁不呆,娘亲非要迎着霜雪前往盛都去给贵妃娘娘庆生。一个人去也就罢了,还非要带上小小的她,好在暖月体质强健,没有生病发烧什么的,平平安安地到了皇宫。
在留芳宫正殿中,姐妹俩刚一相见便红了眼眶,双手交叠,泪眼相望,心中似有好多话想说,又不知该从哪句讲起。
暖月年纪小不懂事,但也看得出她们之间深厚的情谊,比如她就从来没见过平日里端庄贤惠的母亲如此刻这般哭得像一个小孩。再移眼看向贵妃娘娘,暖月顿时觉得仙女下凡,晶莹的泪珠划过如玉容颜,好似出水芙蓉清丽柔媚,真是哭都哭得这么美啊,只是神情中似有万千苦楚,连同周围的人都感觉到哀伤。
姐妹俩哭着叙旧一番后终是记起身边还有小的,暖月的母亲李慕茵用帕子拭去眼泪,便拉着她上前。
“这是小女暖月,小时候您还抱过她,承蒙贵妃娘娘庇佑,才能这么顺顺利利地长大。”
芸贵妃望向她,扫去之前的愁容,和蔼的笑着道:“月儿都这么大了,长得这般明媚可人”。
说着摸了摸她的头,又捋了捋她额前的碎发,“总算没辜负你娘当年冒着生命危险将你生下”。
暖月被尊贵又美丽的阿姨抚摸着,心里很开心,只是总觉得有一道异样的目光在盯着她,让她后背微微发凉。
芸贵妃回头去拉身后的少年,介绍道:“这是我儿唯峰,是个不听话的”。
暖月一进屋便发现了少年的存在,出于礼数,她没敢盯着他看,这下抬头,暖月又一次惊住了。
面前的少年身着水色银灰暗纹棉袍,如墨长发被高高的绾起,脸如雕刻般精致分明,斜飞的剑眉英挺,高挺的鼻梁如山,眼眸深邃凛冽,瞳孔好似藏着一汪幽暗的深潭般漆黑,只是嘴唇略淡了些,让人看着少了点精神气,不管怎么说,他从他母亲那继承了九分的美貌,加上自身独特的傲气,虽然才只有十四岁,卓越的身姿已是突显而出。
暖月看着出了神,忽觉得背后一道重力,抬头就见母亲严肃地盯着她道:“越来越不懂规矩了,还不快给九皇子行礼。”
小孩心下嘀咕:“刚刚见贵妃时怎的不见娘亲这般客气,这回倒要我讲规矩了,做长辈的还讲不讲道理了。”
心里这么想着,嘴上刚要恭敬地开口,就听芸贵妃温柔地说道:“慕茵,你我是什么交情,何需这么见外,在我这不必讲规矩,月儿就唤唯峰哥哥吧。唯峰,领着你月妹妹去别处玩吧。”
得了母亲指令,少年不作一句声,没有看任何人,绕过暖月径直走了出去。
“哎,他不像月儿这般乖巧,脾气大得很。”贵妃摇头道。
暖月早就想出来转转了,也不介意华羽唯峰的冷漠,十分自觉地跟着他出了殿来,却见这小子不知拐到了哪个弯里,一会儿就不见了踪影,为了不打扰母亲和贵妃叙旧,她一个人便在这留芳宫里瞎逛起来。
宫里的景致果然别致。听闻当今陛下对这位芸贵妃宠爱有加,为照顾娘娘的思乡情,特意将这宫中景致打造得跟江南水乡一般模样,却是比自己所认识的江南景色更壮观几分,一湾清池被原模原样搬进了地域有限的留芳宫中,池上筑着由青石路铺就的九曲回廊,回廊中间还立着一座石拱桥。
小孩沿廊而行,发现桥上有一个人靠着石壁上一动不动,水袍白裘,清冷得与环境融为一体。走进一看,咦,这不是刚刚消失的华羽唯峰吗?她缓缓地走上前,靠在他的右手边,礼貌地向他问道:“唯峰哥哥,你这是在做什么呀?”
华羽唯峰看都没看她一眼,继续望着手中的东西发呆。
那是一个青花瓷缸,碗口很大,里面不时传来哗,哗的声音。暖月顺着他的手看过去,少年举着的高度刚好够七岁的她往里面看。
“哇,好漂亮的一条鱼!”,只见里面有一条成年人巴掌大的小鱼在打转,这条鱼全身通红,只头顶一抹金黄,暖月笑着说道:“看着它感觉身上都暖和些了呢!”。
华羽唯峰轻轻偏了偏头,淡淡地看着傻笑的她,又轻轻转回去,再无一点反应。
“你从哪里找到它的呀?它原来住这池子里吗?你养了多久了呀?”
稚嫩的声音打破平静,少年依旧不语。
暖月继续没心没肺地问道:“只是唯峰哥哥,你为什么要把它置于水缸中呢?把它放到这池子里让它游的更舒服岂不更好?”
华羽唯峰这回终于有了反应,一双怒目狠狠地瞪着暖月:“你懂什么!”,说完便站了起来往桥下走去。江暖月疑惑地看着他,一点没把对方的怒意放在心上,也站起来追了过去。
“噢,我知道了,你是怕它冷对吗?你不用担心啦,听我爹说,东北极寒,冬季湖里的水都会结冰,但鱼儿也冻不死的,到第二年春天他们照样活蹦乱跳的。”
少年停下了脚步,回头望着暖月,一字一顿地对她说:“那你可知鱼为什么过冬不死?”
“不知……”
少年压低前身,挡住了女孩头顶微弱的太阳,“因为它们是,冷血动物。”
暖月被他一通压迫,思绪停了半秒,正待要继续说话,只听得华羽唯峰回头一个怒吼:
“不要再管我的事,否则我把你扔这河里去给它们作伴!”
说话的人走出三米开外,暖月定在原地想着他说的话,不知道是她哪句话惹恼了这位皇子。
“其实我觉得你说的很对”
突然从背后传来一个陌生的语调,暖月回头,只见不远处走来一华服少年,身姿挺拨,模样可爱,看样子,也就比自己大个二三岁。
“你说什么?” 暖月不解地问道。
“我说,我也觉得把鱼儿放生比较好。”小少年声音清亮。
“谢谢你赞同我!敢问你是谁?也是贵妃娘娘的孩儿吗?”
少年听罢,张开殷红的小嘴笑嘻嘻地说:“哈哈哈,我不是,按民间的说法,贵妃娘娘应是我的奶奶”
“啊?!” 怎么看他也不像是华羽唯峰的儿子
看着面前女孩张得鸡蛋般大的嘴,少年觉得很搞笑,他回答道:“我爹是三皇子,我叫九皇子…叔叔。”
暖月了然,“原来是唯峰哥哥的侄儿啊。”
“嗯……”
“那你又为何会在这里?”
“今日我随父王进宫,听闻留芳宫的梅花开得好,便想来看看。”
“原来是个喜爱花草之人。” 咦?暖月想到另一个问题,这皇宫规矩严明,虽说眼前这位是皇子的儿子,地位尊贵,但内外有别,他怎么招呼都不打一声,说来就来?于是试探的问道:
“你就这么大喇喇地走进来,贵妃娘娘不会生气吗?”
少年又是一个笑容绽放,不得不说,他的相貌虽比不上九皇子那般惊为天人,但也是翩翩公子一个,加上他阳光爽朗的个性,让人很想亲近。
“你完全不用担心,芸贵妃娘娘最是仁慈善良,不会介意我们小辈这些的。”
“哦哦,你好,我叫江暖月,算是贵妃娘娘的……远亲。”
“你好,我叫华羽文谦。”
“嗯……我能跟一起去赏花吗?在这里一个人挺无聊的。”
“行啊,我带你出去转转。”
华羽文谦交到新朋友也很开心,他凑近去拉暖月的手,一溜烟便出了留芳宫。宫外有如迷宫一般,但华羽文谦轻车熟路,带着小伙伴穿来穿去,摘花、逗鸟、爬树不亦乐乎,一直到玩闹得身上都出了汗才去花园里的亭中歇息。
“这皇宫可真大呀!”
华羽文谦瞅着暖月白嫩嫩的脸上已然冒出了细密的汗珠,不由得说道:“听闻江南女子皆是文静如水,为何你却这般……不淑女。”
暖月听出对方是在打趣她,也不生气,自然地抹去额间的汗水,扬起她的小脸,骄傲地回道:“谁说江南的女子就都得静若处子,我们那什么样的人都有,如我这般比比皆是。”说完,自觉得有些夸大其词,又接着说道:“不过,江南的女子温柔美丽倒是没错,贵妃娘娘就是很好的例子。重要的是,我们那不仅有漂亮的姑娘,还有美丽的风景,可口的食物。”
“是吗?那你赶紧说来听听”
于是乎,暖月开始滔滔不绝地讲起养育自己的一方水土,从河流山川又讲到那些从小吃到大的精致美食,从饕餮大餐讲到有趣的人文故事。两个小孩越聊越投契,宫侍们不时能听到从小小亭子里传来的朗朗笑声,无一人上前打扰。
讲到累了,女孩没头没脑地问了少年一句:“文谦哥哥,皇宫你常来吗?”
“我平日住王爷府,这皇宫也是能常来的。”
“看得出来,这大宫小宫的你都进去过,哪个宫的花开得艳,哪个宫的鱼长得肥你门儿清。”
“哈哈,都是小叔叔们带我玩”
“叔叔?也包括九皇子吗?” 暖月忽闪着眼睛,不经意地问道
“额…… 九皇叔不常与我们一块玩,叔叔们也不常与他玩。”
“为什么?”
华羽文谦并未看向暖月,而是低着头回答道:“也许……是因为太优秀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