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世合欢》水果冰粉

9、第 9 章 陈子峰快速

　　“他倒是不在乎对不对得起观众的电影票钱。”小周叽叽咕咕的电话讲个没完。叶亚泽的声音从听筒里传过来：“他一向不在乎电影票钱啊，反正他顾大导演这么多年来，拍的戏最赚钱的就是少儿台的特摄片，别看他这几年奖杯捧了一大堆，哪一部都是叫好不叫座的，全靠广告赞助贴片花和卖蓝光收回成本呐。”
　　挂了电话，这最大的问题算是解决了，小周突然有点轻飘飘的不习惯了，眼睛往车外飘呀飘的，突然开口：“笙少，你说，这下应该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了吧。”
　　叶笙睁开眼，冷淡的看了她三秒钟，算了，童言无忌。
　　“给何晓打电话，问他连大嘴松口没有。”当初谈换角重拍，开出的条件是主演根据需要配合重拍的戏份多少补片酬，工作人员按照正常标准减薪百分之十，誓师会上群情激昂，尤其是当叶笙宣布贺子琛零片酬加盟时，现场可激动了，而远程连线的朱沛国当即表示自己需要重拍的戏份不多，要与公司共克时艰，就不用补片酬了。结果呢这头于铮一进手术室，那头连婷婷就狮子大开口，要求补六成片酬，所谓世事难料、人情冷暖，莫过于此。
　　电话是助理接的，说何总现在接听另一个很重要的电话，要不要晚点让他打过来。小周看看叶笙，叶笙摇摇头示意，于是小周说只是问一下剧组情况，尤其是朱老师的，就不用何总特意回电话了。小周按了免提，示意对面可以汇报了：“叶总您好！剧组情况还算平稳，琛哥带着几位老师在探讨剧情对台词，连大嘴今天上午走了，不过朱老师给何总发了信息说是下午要飞过来看于导，到时候会抽时间过来剧组同琛哥见面。”
　　叶笙声音放得轻柔：“知道了，你们辛苦了，替我谢谢何总。”
　　“叶总您太客气了，对了，刚才顾潮白那边给我们回了话，说是他在考虑接手。”
　　叶笙已经闭眼表示可以挂了，小周飞快的回了“知道了，谢谢帅哥，改天请你吃饭啊再见”，手指一划挂掉电话。
　　“你许了多少人请吃饭？”
　　小周正扒拉自己的手袋，没听清老板轻的像风的问话，于是手一停来了个“啥？你说啥？”
　　前排司机座的托尼陈娘兮兮的接上话：“笙少说，你什么时候请我吃饭？…..你到处说要请人吃饭，怎么到今天了都还没有请我吃饭呐？”
　　“去去，有你什么事，瞎参合。”小周歪歪头，看着叶笙，“笙少，我老娘她姐妹花下午过来拉我相亲去，我得请假。”眨眨眼，接着说：“你还是不准我假吧，我们现在这么忙，哪里有时间给我假嘛。”
　　叶笙睁开眼，看看她，似笑非笑，“于是老太太打电话给佩茹姐投诉我，你猜她是投诉我苛待你把你当不吃草的牛不让你休息呢，还是投诉我把你带弯了让她担心你马上变蕾丝？”
　　小周用力眨眨眼，再皱皱鼻头，努力做出一副天真可爱状，绵羊似得来了句重鼻音：“笙少，你这么想这么多呢？你们成年人的想法真是太复杂了，我不过是想好好上班不随便请假，你就想到那么远的事情去了。”
　　叶笙嗤笑一声，想了想，又说：“要不，你带上托尼一起去？或者问问大姐有没有新近认识的青年才俊，借一个给你当挡箭牌？”
　　小周立刻翻了一个老大的白眼，“别逗了我的好少爷，你这馊主意的亏我还吃得少了吗？…..你又不是不清楚曾翠萍女士那超越正常逻辑范围的生物雷达有多厉害的。”
　　车子回到公司楼下，叶笙自己下车离开，再掉了个头，送小周回家去了。
　　总算上了一下午比较正常的班：见了两个谈新项目的制片人，听演艺部苏雯汇报工作进度和下半年工作计划，处理了办公室里堆积了快一个礼拜的文件……还百忙之中抽空跟BBF的美少年们喝了个下午茶，祝贺巡演的成功，感谢他们的努力工作。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在他那手工定制的大转椅上闭上眼舒服的轻轻摇晃着，敲门声规律的响了三下，轻轻开了条缝，秘书温小姐那被近视眼镜遮了一半的小脸探了进来，“叶总，托尼老师到了，可以让他现在进来吗？”
　　叶笙点点头，“让他进来。”
　　托尼陈一手拎着化妆箱，一手提着西服防尘袋一扭一扭的进来，“笙少，我给您准备了这件深栗色的复古丝绒小礼服，里面就穿您平时喜欢的白色衬衫，嗯，您的嘴唇最近有些干燥，可能是被心情影响的，试试这个新到的淡色唇膏，专门配宴会装的，绝对不会在水晶杯上留下印子……”托尼一边唠唠叨叨，一边手脚不停，很快把叶笙由优雅淡定的精英大亨打扮成妖娆魅惑款的暗夜精灵，叶笙照了照镜子，立刻眉头皱起一脸无语状，迅速脱下那骚气逼人的小礼服，一把扯掉领结仍在托尼身上，“你到底在搞什么？我是去陪我姐吃饭，不是去当MB也不是去勾搭男人。”托尼接过老板扔过来的衣服领结马甲，委委屈屈的低声说了句：“那万一遇到想勾搭的对象呢。”
　　“你在叽叽咕咕些什么，还不赶紧过来帮我，你想让我迟到吗？”
　　夜七点，世纪桥的凯都华悦酒店灯火辉煌，大堂里衣香鬓影，工作人员来去匆匆。托尼将车子开上酒店大门车道，一身红色制服的帅气门童殷勤的过来拉开车门，将叶笙请下车，低声问了去哪个楼层，然后小心翼翼的一路送进大堂右手边回廊尽头的专用电梯，电梯里面接待的小姐姐倒是熟面孔，见着叶笙便是甜甜的一笑：“笙少，晚上好！”时雨阁位于凯都华悦九楼，大概是谐音酒楼，走出电梯，便看见接待处站着的一身黑底绣金线牡丹团花的邱元彤，头上还戴着一顶厨师帽，笑容满面的走过来，热情的伸出双手接待：“欢迎欢迎，笙少这边请。”
　　时雨阁总共只有九间包厢，分别叫做停云、留香、极秋、菱歌、茗芽、移春、岚景、瑞红、锦青，邱元彤热情的将叶笙请进门边挂着一幅题着《赏牡丹》全诗的工笔设色牡丹绢本的“瑞红”间，“笙少，您先等等，其他人应该马上到了。我得去厨房了，今晚我掌勺。”
　　“哦。”叶笙径直走过屏风，在沙发上坐下，然后突然想起似得，“对了，我上次问你定纹刀牡丹你不是说今年没有了吗？”
　　邱元彤回头笑笑，淡定接下：“您问早了嘛，这批江刀是昨天才确定能过来的。”顿了一下，又解释般的接了下去：“今年是全面禁了，不光我们，江夏江都那边做了上百年的老店今年菜单上都没有了。你想，我们好歹要顾惜脸面，总不能买黑市上渔民非法捕捞的吧。这次这个完全是朋友帮忙，走特殊渠道弄来的，总共只有二十来条。质量倒都是上等的。所以没敢通知大家，不够分啊。只有几个老客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这个时间刚刚赶上的，我也没法推呐。”
　　一边说着，人就出了房间，脚步声快速远去了。
　　再响起脚步声就是好几个人的了，叶笙听见大姐的爽朗笑声从走廊那头传过来，就从沙发里站了起来，转过屏风，刚刚拉开门，一身酒红露肩晚礼服的叶琴走了进来，陈子峰一手拎着她的新款大包包一手抱着她的大衣紧紧跟着，再后面是没带厨师帽的邱元彤，陪着一个身高体型都不输于陈子峰的高个儿男人谈笑风生，那人看上去约莫三十来岁，宽肩窄腰，一双笔直的大长腿，把一身条纹小礼服穿得极为帅气性感，浓厚的头发剪得极短，桀骜不驯的竖立着，脸部轮廓深刻立体，下巴上带着一条明显的凹陷，桃花眼，鼻梁略微过高，左眼下一颗褐色肉痣，咦，这这这，这人怎么越看越眼熟，这分明是……
　　“阿笙，这就是诸宸，你以前见过的，诸宸，我三弟叶笙。”叶琴指着已经走到门口的诸宸，回头打断了叶笙飘飞的思绪。
　　叶笙淡定的面瘫脸上浮起一丝莫测高深的笑容，眯细了眼睛，深深的看了看走到自己面前伸出右手的诸宸，鼻子里带出来一个低沉的嗯。诸宸比叶笙大约高了十来公分，他肩背宽阔，走廊天花板上照过来的灯光便被挡了下来，在叶笙面前落下一片阴影，两人距离不过两步，他略低下头，背光的面容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看着叶笙的眼神深沉而凝重，少顷，他笑了起来，“笙少，好久不见，晚上好。”
　　叶笙只好伸出手，与他略碰了碰，便立即缩了回来，仿佛白天与顾潮白握手礼的镜像重映。
　　依次落座后，“瑞红”间里仿佛施了魔法的凝固空间被打破重启般热闹了起来，穿刺绣旗袍的服务员络绎不绝的进进出出，很快餐桌上摆满美酒佳肴，邱元彤坐在诸宸左边，今晚精神极好，一直滔滔不绝，诸宸看起来很专心的在听他一一介绍菜品和酒水，偶尔恰到好处的赞扬一句，同时还要周到的照顾右边的叶琴。纹刀牡丹是邱元彤接手时雨阁后创新的当家菜品，据说当初评审团在吃了这道一年里只有半个月上菜单的佳肴后，立刻毫不犹豫的给了三颗星星，理由是这是一道值得你等待一年且跨越半个星球来品尝的味觉享受。今晚的纹刀牡丹是邱元彤亲自操刀制作，鱼极肥美，刀工精湛，花型完整，叶笙却没有吃出那熟悉的滋味，仿佛味蕾已经随着那句久违的问候语失了效用。
　　这人还真是可恶，叶笙心里恨恨的。叶笙一方面很庆幸自己无论在任何情况下都可以毫无破绽的面部表情—据说淡定的最高境界就是叶笙式面瘫，表情的最高管理就是面无表情。另一方面叶笙很想冲上去撕下他那张笑得畅意的脸，然而只能在心里想想，即使真的冲上去也是自己吃亏，除非旁边专心剔鱼刺的忠仆肯放下他给叶琴剔鱼刺的伟大工程过来帮忙。于是叶笙就想到自己带着陈子峰冲上去，陈子峰快速一个左勾拳打上那张得意洋洋的脸，再一个回旋踢上脑门，啪啦一下把人砸在地板上，自己立刻上去啪啪啪左右开弓，正正反反七八个耳刮子打过去，于是那张骗人的漂亮脸立时肿成猪头三了……
　　“阿笙，怎么在发呆呢，来，吃这个，阿峰刚刚剔的。”叶琴将陈子峰刚刚剔好的一碟子鱼肉夹到弟弟碗里，无视了陈子峰幽怨的小眼神。
　　这时进来了一名穿酒店大堂经理制服的年轻人，径直过去在邱元彤耳边说了句什么，邱元彤点点头，于是面带不甘的结束了与偶像的亲切交谈，起身转到叶笙这边，给叶笙倒了一杯酒，“阿笙，这杯酒当哥给你陪个不是，今年如果还能有江刀过来，哥一定先给你说哈。”说完一口闷下，再跟叶琴单独喝了杯，又过去热情的握了握诸宸的手，转身出去了。
　　今晚邱元彤上的是家传秘制搭配鱼肉的梅子酒，酒味甘甜微酸，不辣口不上头，很对叶笙的口味，不知不觉已喝了不少下去，这时已经有些熏熏然了，低头慢慢吃着鱼肉，偶尔眼角飘一下跟叶琴交谈的诸宸，刚吃完碟子里，正要伸筷子去盘里夹，手边却多了一碟，抬头看见诸宸收回的手，于是皱了皱眉，“谢谢，我自己会剔。”伸手推开碟子。
　　诸宸笑笑，不再看他，转身继续低声跟叶琴交谈。倒是叶琴瞟了一眼弟弟，然后不动声色的笑笑，表示刚才诸宸讲的小故事很有趣。
　　“阿笙，诸宸说今天米国那边一个剧组的导演在拍摄现场中风了，我就提起于导，原来诸宸跟于导很熟啊。”叶琴主动拉弟弟进入话题。
　　叶笙决定不接这茬，心不在焉的回道：“哦，诸先生跟于导很熟啊。”可能是醉意慢慢上来的缘故，叶笙的语气带了些平时不大有的随意。
　　诸宸喝了口水，笑笑，盯着叶笙，“笙少，听说你们还在找人接手《光明之路》？”
　　叶笙停下筷子，看看诸宸，颔首又抬头：“谢谢诸先生关心，我们已经签了新导演了。”
　　叶琴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面上浮起一个玩味的冷笑。
　　诸宸笑容越发随意自在，那本来极具侵略性的气质被发自内心的笑容冲淡，面孔看上去是温和而诚恳的，点点头接下去：“哦，这样啊，看来我的消息滞后了。”话锋一转，却道：“刚才来这里之前我接到一个多年老友的电话，问我米国那边有没有擅长战争题材的优秀导演愿意过来这边接一部换男一号重拍的片子的，说本子很好，项目自由度可以谈。我以为他说的是《光明之路》，看来可能是我想多了，他说的应该是别的电影。”
　　叶笙牙痒痒的，不露声色的接过话头，“哦，可能吧，国内每年那么多项目，今年立项的更多，谁能记得全部。”
　　夜宴进入尾声，叶琴和陈子峰先后放了筷子，叶琴拿一只银勺慢慢搅着面前杯子里的咖啡，安静的听着。诸宸看着叶笙，缓缓接下去，声音听起来诚恳温柔，“阿笙，这里没有外人，你没必要这样端着，现在是顾潮白他心里没底，才找我帮忙找人接手。”
　　“哦，那你帮他找到人了吗？”
　　诸宸摇摇头，“如果是其他的类型片还好，独立战争元勋的真人传记片，还有原作者一边盯着，那边不会有人愿意过来接这样吃力不讨好的工作，更何况，就算有，大家的价值观和艺术评定标准相差太多，拍出来也是四不像。可能还不如顾潮白接手。”
　　叶笙酒气上涌，那维持了一晚上的面瘫脸垮了下去，脸色突然变得阴沉凶狠，霍然起身，膝盖碰撞到桌腿，身体晃了一下，双手撑住宽大的桌沿，凶狠的低吼起来：“所以你今晚让我大姐把我叫过来就是为了看我笑话，告诉我我今年要完蛋了，这样你就开心了？啊？”
　　“阿笙，不要这样激动，来，喝口水冷静一下。”诸宸依然维持他诚恳而温柔的语调，拧开一瓶矿泉水，轻轻放在叶笙手边。叶笙手一挥，整瓶水顺着他的手势哗啦倾倒，在转盘边缘碰了一下，带着抛出的水花骨碌碌转了几圈掉了下去。
　　门被轻轻推开，服务员推开门进来送餐后甜品，叶笙脸上的凶狠刹那间收起，表情恢复成淡定沉静的面瘫，坐了下去。
　　服务员收起地板上的水瓶，用干毛巾吸掉泼在地上的水，轻轻退出，关上门，包间里面的气氛变得凝滞尴尬，经过了这几分钟的安静，叶笙渐渐觉得脑袋晕乎乎的想睡了，身体忍不住往椅背上靠着，眼皮沉坠坠的想闭上，恍恍惚惚的听见叶琴似乎是站了起来，语气有些冷淡：“阿笙，你今晚喝多了，显得很没有礼貌，”然后一只有力的手臂把自己从座椅上搀扶起来，顷刻间落进一个温暖有力的怀抱，鼻子里涌进一股清淡好闻的须后水味儿，忍不住深深吸口气，安心的闭上眼，沉沉醉了过去。
　　叶琴示意陈子峰先走，转身对诸宸露出一个冷淡的假笑：“不好意思，阿笙平时不是这样的。今晚谢谢你的招待，我要送阿笙回去，就先走了。”
　　诸宸嘴角挂着一丝看不出什么意味然而无疑是意味深长的淡笑，起身握了一下叶琴那涂着蔻丹的骨骼分明纤长利落得不似女生的手，语气带着调侃：“哦，难得看到笙少这样激动，都是我的错，说话太不注意了。”眼睛里却没有一丝笑意。
　　走到门口，叶琴回头自诸宸手里拿过自己的手袋和大衣，对诸宸摆摆手，“别送了，改天联系。”诸宸若有所思的望着叶琴往电梯走去，眼神慢慢变得坚定深沉，十秒钟后，电梯门关上，诸宸仿佛突然回过神来，脸上挂起他那迷死人不偿命的招牌笑容，打了个响指：“小美女，你们邱总忙完了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