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琴记》亥初三刻

2、遇琴（一）

　　三个月后，我已经是凤谊大学学生交响乐团的成员了。和目标林诺的距离越来越近。

　　不错，林诺就是那晚拉琴的人。

　　通过鬼差们的多方打探，我掌握了以下基本信息：林诺，男，凤谊大四学生，孤儿，父母待查，从小在教会孤儿院长大，进入大学后靠奖学金以及家教兼职继续学业。

　　林诺的专业是天体物理，学霸，除了担任学生交响乐团第一小提琴手，没有参加其他社团或学生会组织，生活简单，不爱玩社交软件，平时除了家教，就是宿舍教室饭堂图书馆几点一线，或者和室友们打打篮球。

　　这履历看似平平无奇，可是既然琴声能直达地府，一定有不同寻常的地方，要么是人，要么是琴。

　　我在思考如何展开进一步调查。

　　这天我同屋的鬼差江临波刚刚追完了两集校园青春偶像剧的更新，对我说：“王上，你为什么不去接近他，然后发展一段校园恋情呢？想想看，多么浪漫，和白衣美少年并肩漫步在林荫道上，你不管问什么他都会告诉你的。”

　　我嫌弃地看临波一脸陶醉的鬼样子，如果不是我这几个月对她有足够的了解，知道她工作和追剧的状态判若两人，我会立刻把她调回冥府。要知道派驻人间的鬼差，都必须心志坚定，甚至铁面无情，无论遇到何种爱恨纠葛，都要秉公执法。这也是为什么，女鬼差的数量很少，因为太容易心软。

　　更何况，我觉得那部偶像剧十分的脑残，她竟然如此沉迷，甚至加入了男一号，叫什么叶昊天的粉丝群，努力想成为粉（丝）头，令我对她的智商产生了严重怀疑。

　　最近她除了工作之外，开口闭口叶昊天，已经直接导致了隔壁的鬼差高扬非常不爽，连续三天没来给我们做饭，中午的外卖吃得我到现在还不消化。

　　我觉得江临波作为员工完全没有为领导的身心健康着想，不禁愤愤然道，“发展恋情？开什么玩笑，以我一千多年的年纪和道行，谁高兴跟这种小毛孩处对象？再说林诺这种高岭之花完全不是我的茶。就算我为了好奇心勉为其难，他也算得上系草级别的人物，要我从一众迷妹中脱颖而出，踩碎一地芳心上位女朋友，谈何容易？简直堪比蜀道难。”

　　“亲爱的王上，您连青天都上去过，蜀道又有何难呢？再说，你又不真跟他谈恋爱，只是找理由接近他和他的琴嘛，是不是你的理想型有什么关系？你不想过多使用法术引起天庭瞩目，女朋友是最方便的方法啦。等事情搞清楚，虫子一放，万事大吉，保证这位小哥哥不会因为这段人神虐恋留下心理阴影。”她说完妩媚一笑，语气却清冷如碎冰，眼中亮起一点狡黠的寒光，这方才有了些素日工作中的样子。

　　她说的虫子，是人间鬼差豢养的冥铃虫，外型像细小的飞虫，往人身上一叮，所有关于冥界的人事记忆都会消失。这原是为了预防意外情况，万一鬼差在执行任务的时候使用了法器或咒语，或是什么游魂厉鬼捅了娄子，破坏了人界原有的秩序，就用冥铃虫善后，治愈那些目睹了灵异事件人群的脆弱小心灵。

　　对员工意见我一向是从善如流的，此刻觉得临波的思路有点道理，无论如何，先要接近目标，然后再见机行事，也许不用搞那些无聊的情情爱爱，就能找到原因，那就再完美不过了。

　　靠着各路鬼差的各种鬼办法，我以转学生的身份，进入了凤谊大学。

　　林诺是研究天体物理的，我却是地府高管，读的还是考古系，天上地下，云泥之别，没有希望。物理系屈指可数的几名女生，圈子太小水泼不进，也无法从外围打开局面。

　　可音乐方面我还是很有天赋的。西洋乐我不大懂，毕竟和西方死神都是近百年才有一些场面上的交流。但以我箜篌的童子功，猛K了一个月竖琴，就顺利加入了学生交响乐团。此时此刻，真是要为自己的聪慧能干鼓掌喝彩。

　　其实面试那天，我还是挺紧张的，程度不逊于以前清萝抽查功课。空荡荡的舞台上，只有我一个人，下面坐着一排考官，有几名老师，也有几个学生，后来知道都是乐队成员，当时我只认识林诺，因为看过他的许多照片。

　　一曲奏罢，中间为首的老师点了点头，“这位----”，他翻了翻我的简历，“明鸾同学，我们接下来想看看你对音乐作品的理解。”

　　他在电脑上点击了几下，旁边的迷你小音箱里流淌出一段清新悠扬的小提琴独奏，几分钟后，他暂停了乐曲问我：“门德尔松的《春》，应该很熟悉了。这段演奏听完什么感受？”

　　“感受？”我摇了摇头，心中暗叫惭愧，这些名曲我并不熟悉，“没有什么特别感受。就----普通。”

　　“任何方面的评论都可以啊，比如乐曲本身，演奏技巧？”

　　我使劲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台下后排几个也是来面试的同学，有的已经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老师似乎都替我着急，勉力笑道：“你说普通，具体哪方面普通呢？”

　　“就----整段都很普通。美则美矣，但是带着一种距离感。西洋乐固然注重规整严谨，但并不意味着情感疏离。这段乐曲想表现的是优美的春天，但演奏者的心情应该是萧瑟的秋天吧。”

　　我自以为评论得很客观。我的箜篌师父说过，乐曲的情致最重要，情致到了，则曲谱纯熟与否，技艺是否精妙，都不很打紧。如同诗词的立意，立意一旦高远别致，则修辞乃至平仄，就都是次要的。

　　我话音一落，后排的议论声更大了，那老师不知为何笑着看向林诺。而林诺抬起头来，目光灼灼地望着我。我当然也坦荡又充满好奇地给他看回去。

　　他生得不算出众，不是那种俊朗非凡，或是时下流行的雌雄莫辨，人群中第一眼，看到的绝不是他。当时看照片，只觉得气质不俗，略有几分出尘的清傲，不知是不是由出家人抚养长大的原因，而今见到真人，比照片上更加温和，周身散发着一种安宁从容，我没来由地觉得心静下来。

　　他却不知为何突然一笑，扭头和隔壁的老师低声说了些什么。

　　我的面试就这样结束了。几天后收到了录取的消息。为了庆祝，我让临波上淘宝给我买了一堆零食和玩具。

　　“所以王上，这部分我要怎么报销？”

　　“你现在是在跟上级计较人界这区区几个小钱吗？目光放长远一点，想想你的年终奖。”

　　“可是离年终奖还有好几个月呢。之前你买竖琴乐谱学生装也都是用我的账户。这样花销下去，我还怎么给宇宙第一可爱的叶昊天应援啊？怎么给他买水军刷流量啊？怎么进入粉丝后援会啊？怎么。。。。。。”

　　“住口住口！”我很没耐心地打断她，“我已经成功打入目标人物的小群体了。等我回去，你把东西再挂那个咸菜网站上卖掉好了。”

　　“不是咸菜是闲鱼啦。”

　　“咸鱼不也是咸菜的一种嘛。大不了这样，费用折成带薪假期，我特批你一两天假去参加那些签名会粉丝聚会总可以了吧？你不是说叶昊天下次粉丝见面会在九月初七，刚巧赶上你生日，正好可以用上。”

　　说来奇怪，自小遇到的鬼差，对我多是毕恭毕敬，就算是长辈，譬如清萝虽与我有师徒之分，进退措辞也是有礼有节，而这个江临波，似乎自带气场，同我说话毫无顾忌，还竟敢讨价还价。

　　听说可以准假，她立时眉开眼笑由委屈小媳妇变身顺从的波斯猫，“王上最是体贴下情，你放心，购物车我马上清空，全部选的顺丰快递。”

　　不料情况没有我想的那么乐观。

　　虽然在一个乐团，平时却都是各练各的。而集体联排的日子，又因为第一小提琴林诺和弹钢琴的女孩杜宛青常有独奏和互相伴奏的段落，老师往往会给他们开小灶指导，所以他们便总是早到，或留下单独练习。我们这群合奏的，就是闷头吹拉弹几遍，便各自散了，根本没有和首席搭讪的机会。

　　谁知一场突然发生的车祸，彻底扭转了僵局。

　　这天下着挺大的雨，排练完林诺和杜宛青又双双落在后面不知讨论些什么，乐团里女生都在私下八卦他们的关系，据说他们从中学就是同学，杜宛青的父亲是他们中学的校长，非常赏识照顾林诺，当时两个人同班，又常常一起练习，默契非比寻常。

　　收好乐器从排练室出来，大家回宿舍的回宿舍，会朋友的会朋友，我一个人戴上耳机背着包心不在焉地往校门口走去。因为身份特殊，我不能住校，只说表姐要人分担房租，住在校区附近的小公寓。雨下得太大，公车多半延误了，我带的钱也不够打车，就发短信给车辆调度处，让他们派一名鬼差来接我。

　　等车的时候，我撑着伞在校门边拐角处的树下看着一丛黄色月季出神，耳机里大声播放着临波给下载的不知名歌曲，心想不知水晶兰怎么样了。雨天的傍晚，情绪有点低落。

　　忽见一辆古董老爷车以不符合它形象的速度向校门方向疾驰而来，我正寻思是不是鬼差到了，只见车子急刹停下，一道黑影从车窗掠出向我扑来，我最近身在人界，反应迟钝，竟忘了使用法术，待回过神摘下耳机，黑衣人已将我一把抱起，嗖地飞身落在汽车旁。后方传来什么东西倒下的声音。

　　见我站定了，黑衣人方松开手，我抬眼一看，这熟悉的长眉入鬓，眼若秋水，不由大惊失色，连退几步，难以置信道：“临波，你。。。今天不是九月初七，你的生日假期吗？你不是去参加粉丝会了？难道因为当不上粉头，竟想不开去变性了？哎哟，你这又是何苦呢？为了区区一介凡人，他不过短短数年的美貌。。。。。。”

　　“王上，”黑衣人不待我说完，冷冷开口道，“属下是临波的双胞胎哥哥，江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