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寻琴记》亥初三刻

1、闻琴

　　故事是从那一天，我百无聊赖中听到了一阵美妙琴声开始的。

　　说是百无聊赖，其实不过是我不想干活罢了。身为冥府公务员的领头人，不，领头神，要认真起来，哪天怕没有个三五百件事情等我处理。

　　我叫阿鸾，是冥界最高级别的长官，俗称冥王。自有冥历以来，我是第二个女冥王。

　　这天是我的生日，我一千两百岁了，地仙之中，还算年轻。

　　我的父母因天宫星宿出缺，早早一同飞升，留下冥府这一个大摊子给我。我生性懒散，修炼进益极慢，不知哪年才能进位天仙，眼看是要把大好的花季光阴，埋葬在这枯燥无味的体制里了。

　　因为年假早被我用完，过生日还要来上班，实在苦命。

　　我的第一秘书清萝已经把待办事宜放在了办公桌上，还另有一份礼单。虽不是什么整生日，相熟的神仙妖精还是有送贺礼的，不过大多是些珠宝仙丹，俗气得紧。只有宗格雪山的山神三姐妹，送了几颗水晶兰的种子，我拣出一看，喜欢得很。

　　这三位姐姐是我上年去人界休假时认识的。她们听说我爱花，可是冥府阴暗潮湿，终年无光，全靠人鱼膏制成的长明灯照亮，除了黄泉路上开的曼殊沙华，根本没有别的植物能活。那黄泉路上风又大，鬼又多，花开虽好，若是风吹拥挤，我也没兴致游赏了。

　　于是她们告诉我云南深山密林之中，有一种水晶兰，全株晶莹剔透，生长于腐叶之上，没有叶绿素，无法进行光合作用，人称死亡之花，或许可以在冥界养得活。可惜我在人界时没赶上花期，她们答应得了种子送给我。

　　旅行当中的闲话，我本没有当真，谁知姐姐们这样有心，赶在生日这天送了来。我赶忙让秘书室烧帖给黄泉花木管理处，让他们派人来把花种取回去认真钻研精心培育，花开了算在年度业绩考核里。

　　清萝进来的时候，我还在对着种子傻笑，她虽面上不动声色，我猜心里一定翻了个白眼。

　　清萝在我记事前就进冥府当值了，仪态典雅，风韵婉约。听说她才思敏捷，拟稿撰文倚马可待，只是一生际遇坎坷，所以死后不愿再入轮回，留在了冥府。

　　母后读过她写的诗，有“霁晓气清和，披襟赏薜萝。”之句，所以给她另起了清萝这个名字。她一路由普通文书升到父王的秘书室，不管哪朝哪代文字，都能迅速掌握熟练运用，实在天赋异禀。

　　父母曾经请清萝为我授业讲学，一日读到黄台瓜辞，她竟泪流满面，课件中章怀两个字，虚浮无力。这里头一定有八卦！

　　黄泉路上八百里曼殊沙华，四时不败，可以唤起人前世今生的记忆，有些亡灵因此不愿喝孟婆汤入轮回，只愿留在地府，守着这回忆生活，直至魂飞魄散，又或者是要等待某个人来一起入轮回。而喝下孟婆汤又考入冥府公务员的，就拥有了修道的资格，成为不灭的灵魂。

　　我开始怀疑清萝当初没喝孟婆汤，可是她已经在此几百年了，没喝汤的魂魄断不会历经数百年光阴而不散，况且几年前她的墓址在人间被发掘，我试探提起，她也全无反应。

　　因为父亲的大秘之前修成散仙去了人界逍遥，现在清萝顺理成章当了我的一秘。

　　“阿鸾，一会儿就开会了，要讨论的文件你看了没有？最上面那份。”

　　我拿过一瞧，《孟婆汤第539号连锁店开业申请》，不由叹了口气，“这还用开会讨论吗？当然要批准，不然怎么跟得上我国飞速发展的死亡人口？”

　　“重点是里面的经营方案，这也是今天会议的主要议题。目前各家连锁店的效率高低不一，有的一天只能送一百多位亡灵，有的却有五六百之多。会上各片区的负责人会交流经验。我还附了一份上季度的经营报告，你对各区的业绩心里要有个底才好。”

　　“萝姐你放心，我会前保证熟读。”我讨好地挤出灿烂笑容，她点了点头，取了花种出去，转身时似乎还无奈地叹了口气。

　　所谓孟婆汤，无非是这个人一生流过的眼泪，加上忘川河水熬成。随着人口膨胀，需求增加，孟婆汤早就由孟婆氏的家庭作坊，拓展成了加盟连锁店，为争业绩出尽百宝。

　　我读着经营报告，上个季度业绩最好的三家店，都各有特色。一家提供烤翅味，榴莲味，珍珠奶茶味等多种口味的现点现调孟婆汤，更多选择更多欢笑。

　　一家靠创意取胜，不仅有店员才艺表演，而且提供多种新奇的轮回选项。比如一个女人生前疯狂爱买皮包，就建议她转世成为袋鼠，可以免费移民澳洲，且拥有全球唯一限量订制皮毛包，随身携带。

　　至于冠军444号店，我当时还特地去实地探访了。他们走的颜值路线，或温雅或邪魅或俊朗或呆萌的男店员，每一个都是盛世美颜，面对亡灵最后的倾诉又十分有耐心，只见上至八十下至八岁的女亡灵们，一批批流着口水趋之若鹜，惭愧说一句，如果不是当时身边跟着鬼差，我都想加入那大排长龙的队伍去和小哥哥们谈谈心。

　　这个看脸的时代，碧落黄泉，概莫能外。

　　到了晚上我就啥都不想干了，不想修炼不想晚课，上班族就是这样辛苦。小厨房的孙阿姨送了面来，美味非常，我却还是想念母亲做的味道。无奈天规森严，我除非奉召，或是年度述职，无事不可上天庭。天仙更是要清心寡欲，谁若凡心偶炽，立时打下六道轮回，所以我的父母也不能常常来看望我。空巢青年就是这样可怜。

　　吃完面有点悃，百无聊赖，想着是叫几个鬼差来搓麻将，还是去孟婆汤一条街逛夜市，无法选择，正准备扔硬币，突然听到了一阵小提琴声。

　　天上地下的乐器我听过不少，自己小时候也被逼着练过箜篌。可是这段小提琴，流丽婉转，情思蕴藉，令我仿佛亲眼看到了人界的旖旎风光。初时晨曦淡雾，山峦起伏，松柏苍翠，渐渐阳光普照田野，百鸟在林间欢唱，人群载歌载舞，芒筒低吟，芦笙高奏，充满了对乡土的热爱。更奇怪的是，明明曲调欢乐，春意盎然，我却莫名生出一阵哀愁。

　　不知过了多久琴声停了，我还拿着硬币呆呆坐着。

　　每次年会，天帝总说我们冥府的工作是光荣而艰巨的。领导当然这样说，可谁心里不明白，光荣在于黑暗，艰巨在于漫长。在这黑暗而漫长的公务员生涯里，我有很多自娱自乐的方法，总结起来就是，搞事情，搞事情，以及搞事情。

　　最近我原本想搞一场阴兵鬼差公务员相亲大会，结果以清萝为首的秘书室坚决反对，计划胎死腹中。水晶兰一时半会儿也开不了花。这琴声，分明帮无聊的我指出了新方向。为什么？分明是人界的琴声，会传到这里？为什么，我听完心里觉得这样难受放不下？我要上人界，找出个中因由。

　　年假已经用完了，我当然知道。可是人界也有本王的办事处啊，那些派驻人间或接引亡魂，或处理各种复杂案件的同事们，身处异乡，勤力工作，本王难道不应该去视察慰问一番吗？责无旁贷啊！

　　出差，想想就激动。

　　因为超出一定金额的公费差旅支出需要上报天庭，所以我决定这趟压缩预算，和几个鬼差合住。我相信，凭我的亲（领）切（导）可（地）爱（位），他们将会非常欢迎我，并同我相处愉快。

　　出发前，我特地召来了花木管理处的负责人老王，嘱咐他水晶兰的种子不要一次都用完，先试两三粒，万一不成，还有备份。交待之后，我又说小厨房孙阿姨新腌制了咸菜，因为我临时起意要出差吃不完，他一个单身汉不会做饭，不如问孙阿姨拿些回去。老王颇有些不好意思，去的脚步倒快。

　　这当然只是一个借口，老王生前是个园艺设计师，孤身一人，只有一只金毛相依为命多年。他遭遇车祸去世，金毛在他死后无人照料，也不吃不喝，于是他的魂魄执意不肯同鬼差下黄泉，只守着金毛，直到金毛也去了。大多数情况下动物没有灵，是不归冥府管的，但此例特殊，鬼差打了报告，对于这样有灵性又和人类建立了深厚感情的宠物，循旧例予以特批，让他和金毛的魂魄一起到了冥界。老王觉得尘世无趣，倒愿意一人一狗在冥界继续生活下去，考进了花木管理处，照料曼殊沙华。

　　前几年小厨房的孙阿姨来了，我瞧他似乎对人家有点意思，出于搞事情的原则也乐于撮合，常常给他制造机会。可后来我听说孙阿姨是不放心人界的儿子尚未成家立业，所以不肯投胎。每逢盂兰盆节，有一定名额的鬼魂可以获准去人界探望，孙阿姨每次都申请。她告诉我等儿子生活稳定了，她也许就放心入轮回了。人家的心思完全不在男女感情这上头，我望着老王轻快的步伐摇了摇头，本王只能帮你到这里了。

　　绚丽的人界之旅正在向我招手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