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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中元(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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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寞泉台,今夜呼君遍。朦胧见,鬼灯一线,露出桃花面...”我最最期待的中元灯节终于到了。今日不仅是鬼门开的最后一日,也是地府的情人节,只见幽深黑寂的忘川河上飘浮起了许许多多情侣放的花灯,这些承载着美好祝愿的灯,有黄有蓝有白,映衬着河边火一样的曼珠沙华,总之红橙黄绿青蓝靛紫,各式各样的花灯点缀在水面,近处看,如同从向来不生一物的忘川河里长出了许许多多鲜活的莲花,远处看,如同铺陈了无数的彩色的星子,天河碎在了黄泉水里,更兼有一条条透明的闪着明黄色的小鱼儿时不时从水面跳出,如同黑水中淘出的碎金,清风凉爽,让人觉得这画面真是再美不过了,这时候真是再好不过了,再适合谈情说爱不过了,从河畔小楼里飘来的淫词艳曲也显得那么动听。
只是若是河边的人能够再少点就再好不过了,而且放眼望去,几乎是清一色的情侣。
麻烦你们考虑一下单身鬼的感受好吗?如此花前月下,卿卿我我,成何体统。
那个啥,你个吊死鬼,先把你舌头收一收再去亲人家姑娘好么。
那个那个能不能把你的肠子塞回去。
我巡视着周围,艰难地在人(鬼)群里搜寻着他的身影,试图找到那一抹狷狂的红色,红衣名叫释渡,是阴间的将军,但凡有个需要武力解决
我踮着脚四处张望,又要注意精心梳的留仙髻和衣服不被弄坏,正是心焦时候。
只听见身后传来一个男子声音,清朗如水,飘摇似风“忘川河是三途河支流之一,听说若是有鬼不小心投身至忘川中,便会化身为这水中的般若鱼,从此一千年不得超生,只能困囿于这一方天地一千年,姑娘可要仔细这脚下。”
我莫名觉得这说辞有些耳熟,左右细细想了想,这不是我准备好和红衣男子搭讪的说辞之一吗?
竟还有人用到我身上了?
我顿时对来人充满了好奇,是哪一位仁兄能与我想到一块去,正准备回头告诉他“公子,我有约了。”
然而却只是一眼,我却什么话都堵在了胸口,讷讷地说不出来。
你看,人(鬼)真是奇怪,明明是对着一个压根没有见过的人(鬼),却能够生出那么巨大而复杂的情感,就好比我对红衣一见而来的深情,就好比我看着眼前白衣墨发长身玉立的人,在他面前,长街灯影都模糊,满城鬼影皆飘摇,风华如斯,却不曾相识,可明明不曾相识,明明...偏偏是就像有一阵难言的刺痛扎进胸口,又像是泛起滔天的黑浪,像是忘川之水将我淹没般难受(诚然,我没有跳过忘川河,但是想来这滋味也应当差不多),让我不由自主的摸了摸胸口,怀疑我又把我的全身家当插进了心里。
但是没有,我摸着平平整整光滑如初的料子,一时间觉得如在梦里,一时觉得虚幻,可一时又觉得真实。
我向来是一只良善的鬼,一直秉持着“广结善缘,多多益善”的原则行遍地府,断断没有与他人有过这么大的仇怨。我想这可能只是错觉。
他见我愣怔了好一会儿,柔声问道“姑娘,你没事吧。”
我抿起嘴,尴尬地一笑,决定离开河边,去找我的心上人。
冥府今天实在是热闹。西市有热闹的灯会,还有瓦子数十,里面可以听书看戏观赏杂耍,听说还扎了一个巨大无比的仙人祈福灯,东市则被急于创收的阎罗王打造成了冥府美食一条街,酒家酒楼旌旗飘摇,路边摊贩各显手艺,冥府衙门口还请来了整日在地狱普渡众生的地藏菩萨,开坛讲法,无数善男信女和无数想一睹地藏菩萨风姿的鬼们把冥府衙门的墙都要挤破了。
他在哪里呢?
正欲举步走开去,无奈周身鬼太多,颇有些寸步难行的意味,而他,清清爽爽的站在半丈开外,摇着手中一柄桃花扇,几多风流,温润的眼眸子里全是和善的笑意。
可隐隐有一个声音从我心底升起,快些走吧,别理他,如此不详,如此直白。
“姑娘,在下初来乍到,对此处不甚熟悉,可否由姑娘为我指点一二。”这话更是万分熟悉,“这位公子,想来你新丧,对地府各处不是很熟悉,不若就由小女子带路去各处转转吧,今日灯节,到处都热闹得很呢。”这不也是我今天在街上听到的搭讪说辞之一吗?难道,时至今日,人心不思变至此,连搭讪都带重样的吗?
“恰逢今日胜景佳节,于千万中见得姑娘,觉得十分有缘,可否邀姑娘同游?”这就是正儿八经的邀约了,不过,这也算是中元节的一大特色了,看上眼撩就是了,也不会被当作不敬,在今日,谁都不必拘束,成与不成,全凭自己意愿,宛如一个大型自主相亲节。
我心里明明想着拒绝他,离开他,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由自主的点了头,就像是他给我施了法让我无法也不能拒绝一般。
见我点头,他笑了,一双眼像是手中桃花扇底的春风融化的冰雪般夺目,又像是纯蓝宝石在光的折射下发出的璀璨光彩。
今日地府的幽冥府衙门口有地藏菩萨的法会,受众成千上万,他老人家业力深厚,佛法无边,听说见他一面都能给自己积阴德呢,东市有琳琅酒家,满街风味特色,西市有货物千万,在里面没有寻不到的东西,还有瓦子数十,里面可以听书看戏观赏杂耍,有些人活着的时候还未必能享到这些福呢,你看,其实死了也不错,比人间过得不差,还没烦恼。
这是我今日准备好对红衣男子说的话,似乎放在此时也很合适,可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说不出口,那股奇异的痛已经过去了,只余下一股闷闷的钝痛,让我虽然走在他身边却总是不敢看他也不敢同他说话。
“姑娘可有想去的地方?”他眉眼含笑,光线模糊,偏偏那双眼不肯模糊半点。
我不敢看他的眼睛,只是恍惚地摇摇头。
他抬起扇子在洁白如玉的手上一敲,“既然如此,姑娘,我们去东市看看吧,我见你在河边站了良久,想必你还没有吃饭。”
其实鬼是不需要吃饭的,不过是喜欢照着人间一样活着,食些阴物,也给自己增添些鬼气,显得自己精神些,有些还能增进些灵力,添些修为术法。我向来不大爱吃东西,不过他这样说,我也就点点头。
两人向东市慢慢走去,街头熙熙攘攘,估摸着这是上街来,行走的鬼们大都比河边放灯的鬼要体面些,竟十之八九都同我一样,打扮停匀,鲜活不似生魂,街边烟火十足,灯笼高挂,这沸腾的喧嚣,这模糊的容颜,五光十色里,我好似到了人间。他颜色风流,自是引来不少女子频频相看。
我十分有心摸一摸他的情况,却又不好多问,萍水相逢而已,按着阴间的规矩,今日结伴的鬼一同游玩就算过,若是无意,明日就可再不认识,何必在意他是谁。
他却淡然开了口,“实不相瞒,在下是二殿下楚江王手下判官楚钰,司掌了好些罪罚,故而有些见过我的都不大愿意再见到我。”他神色平淡,行动举止间一派潇洒适然。楚江王司掌剥衣亭寒冰地狱,另设十六小地狱,凡在人间伤人肢体,奸盗杀生者,推入此狱,另发到十六小地狱受苦,如黑云沙小地狱,粪尿泥小地狱,五叉小地狱,饥饿小地狱......至于判罪,不就是眼前人的事?
“姑娘不必怕,楚某不是坏人。”
我一面十分庆幸自己没有拒绝他,若是今日拂了他的面子,来日悄悄给我下绊子这可怎么得了。要知道,小人不仅人间有,地府里头也是很多的,一面问他,“大人既是这阎罗殿里的判官,又缘何来的新丧一说?”
他转过头来凝视着我,一双眼竟是有些模糊,“在下任职到了一定期限,便需要去凡间历练一遭,此番才堪堪归位。所以,”他唇边带了些许笑意,“我说对这里不太熟悉是真的,毕竟也有四五十年没回来了,谁知道这地下世界变了个什么模样呢?”
我正想诚实的告诉他,我死了十来年了也没见着这地府有什么变化,就听得前面一个娇滴滴的女声传来,“颜郎,我想要这个啦,要这个~”只见前面一对情侣正在旁若无人的卿卿我我恩恩爱爱,两人(鬼)站在一个买小卤的摊前,女子伸出柔若无骨的小手,被染的血红的长指甲指向小锅里煮的肉丸道,我不远不近的瞧着,那肉丸看起煞是香嫩爽口的模样,可我知道指不定是什么东西的眼珠子,前一阵子从天界来了一位仙人视察,听说级别还不低,那仙人本私下里在四处转悠,见地府一片繁华太平十分欢喜,至少在西市是如此,走到东市来一看,只见满眼大肠大腿还有会说话的舌头,差点没被吓到吐,立马找到了北阴酆都大帝,要他整改,大帝将此事又托管给了最爱操闲心的五殿阎罗王,不久后幽冥府贴出告示来,说是所有阴食必须包装变化后才可以上案,不然连店铺都要收回。于是托这一位仙倌的福,我第一次来见到的那种鲜血淋漓,眼珠子在案头乱转,吓得我差点真魂飞魄散的场景再没有出现过。
前面那位女子犹自撒娇,一身雪白肌肤在红色轻纱下若隐若现,细腰长腿,看着那玲珑精致的侧脸,堪称是肤白貌美的一缕芳魂,她旁边的男子穿着隐夔纹暗紫色锦衣,看起来富贵又风流,一手抚上女子雪白的肩头,声音魅惑又轻挑,带着一种爱怜的神气对着那女子说“什么好东西你没吃过,嗯?何必要在这种地方买吃食?”他对着女子耳朵吹了一口气,那女子耳根发红,身体酥软得几乎站不稳,只是咯咯的笑。
我老脸一红,望向楚钰,示意快点走,只见他望着他们,露出一个若有所思般的神情,感受到我的目光,他漾漾地笑开,第一次,我感觉看见他不那么添堵了。
“我知道有个地方不错,姑娘可否愿意同去。”
我迟疑了一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