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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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农历九月九日,秋风飒爽,满地落叶金黄,诸事皆宜,百无禁忌。
“阿弥陀佛。”
“两位大师,路途辛苦了,快喝杯热茶吧。”大义村村长看着一老一少的两位高僧,笑得见牙不见眼。
天知道,自从玄清大师执意离开之后,他日夜焦虑,掉了多少头发。尤其是再次在老树下见到那只鬼,他的掉发情况更加严重了。
那鬼褪了黑皮,换了身不知哪来的衣裳,竟然俊美得仿佛仙君神郎。如今,村子里已经有不少人,尤以妇人为甚,都开始动摇,将他当做仙人而不是鬼怪。再这么下去,真不知道会发生什么啊……
“阿弥陀佛,施主,你这发量……”玄清盯着对方闪烁着智慧光芒的脑袋欲言又止。
“玄清,不得无礼。”德兰寺住持、玄清的师父--怀仁静静与村长对视,“这位施主只是心理压力过大,精血两虚,故而失眠、落发,精神不济。若坚持食用百灵丹,数月即可痊愈。”
村长的眼睛忽地亮起:“果然是住持大师!还请大师救我于水火!”
“好说好说,那白……那鬼怪我师父这次来便是要将他收服的,至于施主的身体问题,德兰寺对面的仁寿堂常年出售百灵丹,价格实惠,童叟无欺,双十一还有满减,网店下单免收邮费,三日保达哦……”玄清把“亲”字咽了下去。
“……”村长大大的眼睛里盛着小小的迷茫,玄清大师说得太快了,他有点晕,不过他记住了一句话——双十一有满减且包邮哦。
三人来到村中老树旁,一齐仰头。
“总算来了。”树上跳下一个看起来才二十出头的青年,穿着普通白衬衫、黑牛仔裤,气质清爽利落,漆黑长发松松束在颈后,露出苍白却俊俏的脸庞。他“嘭”地打开一把格子伞,遮在头顶。
“白施主。”怀仁双手合十。
白魇盯着他看了一会,道:“你不是怀善。”
“师弟已经圆寂。”怀仁的语气无悲无喜。
白魇的眼中却流露出一丝迷茫,他沉默了半晌,突然没头没脑地问了个问题:“那他呢?”
村长和玄清互看了一眼,前者着急,后者淡然。
村长:怎么感觉住持大师和那只鬼认识,而且还很熟的样子!
玄清:我还是个孩子,啥也不知道。
玄清不知道,怀仁却很清楚白魇在问谁。
“四十年前病故了,享年五十五岁。”
“也就是说,我已经死了五十年了。”白魇说起自己已经死亡的事实,表现得非常平静。
玄清皱起眉,他原以为白魇是一只厉鬼,可厉鬼都是不承认自己已经死了的,甚至听到别人说“死”字都会暴怒。可如果不是厉鬼,他是怎么在人间待这么久的?而且指尖淬毒,神色凄厉,这些都是厉鬼的特征啊。
怀仁瞥了自家徒弟一眼,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却并未如平常那样为他解惑。白魇是什么,便是他这个活了百年的老人,也说不清楚。
“我跟你们走。”这是白魇在大义村最后说的一句话,此后大义村风调雨顺,收成连年上涨,村里的妇人们都道,这是仙人给他们的回报。
一月后,德兰寺千佛堂。
德兰寺法力最强的僧人都聚集到这个屋里,环绕着中间闭目坐着的白魇,为他念超度经文。
已经五天四夜了,除了喝水他们粒米未进。可那个青年依旧好端端地坐在那儿,定力稍欠的僧人难免会产生焦躁。
“算了吧,”白魇睁开眼睛,看着在场年纪最小的玄静,“有人心生杂念,超度必然失败。”
玄静微红了脸,垂下手。
“玄静年纪小,有如此定力已经不错了。”其他人打圆场。
白魇笑了笑,没有穷追猛打,“这应该是你们德兰寺里所有的得道者了,佛修讲究顺应自然,做不到的就不应该强求。”
几日前见到白魇时,众人皆被他身上浓郁的死气所惊,下意识生出排斥之心。可这几天坐下来,再加上他刚才的一番话,大部分人对他的态度都缓和了。
即便是被他“点名批评”的玄静也没有怨怼,还是恭敬地说:“抱歉前辈,是玄静修道不坚。”
白魇摆摆手,站起来环顾四周,“感谢各位相助,我白魇虽然于人世已无挂念,但既然今日老天不让我走,想来是有需要我留下的道理。我以魂灵起誓,不伤无辜之人性命,不做违逆天道之事。”
听罢这话,众人都松了口气。倾他们全寺之力,都无法替他超度,那放眼全国,能独自完成超度的寺庙是不存在的。可要让不同寺庙联合,又怕暴露他的存在,引来歹人觊觎,实在是进退两难。
“都下去休息吧,今日之事勿要外传。”怀仁声音不大,却能让每个人都听见。
“是。”众人皆应道。
很快地,千佛堂只剩下怀仁和白魇。
“白施主。”
“住持想说什么就直说吧,不必和我绕弯子。”白魇双手抱胸,神态看似平静,却暗藏戒备。
“你可还介意五十年前之事?”
白魇的眼珠红了一瞬又恢复正常,他道:“杀我之人早已化作尘土,我介意与否还有什么意义。”
“他们已经走了,但我还活着。”怀仁古洞深潭般的目光竟然变得有些激烈,压抑着愧疚、悔恨。
“你要替他们赎罪?免了,我没有滥杀无辜的习惯。”
“不,我不无辜。若不是我拦着师弟,兴许你不会死。”怀仁一字一句地说。
“你也说是兴许了,这世界上既没有如果,更没有兴许。死了便是死了,那是我的命,与你无关。”白魇坦荡地与他对视,微暖的表情里甚至带着些宽容的意味。
“你还是那个样子,一点都没变,而我……已经老了。”怀仁轻轻地叹了口气,第一次露出疲态。
“哈哈,生老病死乃人之常情,怎么住持活了百年还看不透?这可不是我印象中的怀仁大师,难道时间改变的不仅是你的外表,还有你的道心?”白魇伸手直指对方的心脏,挑起眉。
“肉身可腐,道心永存。”怀仁说完这句话,静了静,一时屋内悄悄。随后,他恢复了冷静自持,双手合十,屈身一拜,“阿弥陀佛,白施主请自便。”
白魇再不与他废话,撑起门边的伞便要踏出去,忽然想到了什么,转头问:“我住哪?”这千佛堂他住够了,烟熏火燎的,一点都不舒服。
“施主随玄清去吧。”
玄清已在门外等候多时,“前辈请。”
过了半个月,白魇将德兰寺上上下下的小和尚都吓了一个遍,好在他不喜欢白天出门,没有欺负到香客头上。
“师兄,”玄明小和尚鼓着包子般白白嫩嫩的脸蛋,圆圆的大眼睛里泛着泪花,“可不可以让白前辈不要吓唬我了,呜呜呜,我已经做了六天噩梦了,今天早操打瞌睡还被师父说了……”
“……”玄清无奈地替自己最疼爱的小师弟擦掉眼泪,这已经是他今天遇到的第三个控诉者了,真是作孽啊,“玄明乖,师兄这就去解决他。”
“师,师兄……”玄明拽住他的衣袖。
“怎么了?”玄清回头。
“他,他……”玄明颤巍巍地指向侧面的小道。
“解决谁?”小道上走来的正是那位让所有小和尚都噩梦连连的罪魁祸首——白魇。
“阿弥陀佛,前辈睡醒了?”玄清丝毫没有被当事人抓包的慌乱,一脸镇定地打招呼。从这一点上看,玄明还有很大的学习空间。
“睡醒了。天快黑了,我想出来走走。”白魇望了眼西山上的太阳,眼神优雅迷离。
“那前辈继续散步,我带师弟去吃晚斋了。”
“慢着。”
玄明紧紧抱住师兄的大腿。
“听说你过几天要出门?”
“是,去见一位朋友。”
“我也想去。”白魇说“想去”的表情让人无法拒绝。
“……”玄清艰难地抵抗着美色的诱惑,“若是师父同意,前辈可自由出入。”到时候去哪里还不是你自己说了算,别祸害我的师弟们就好了!
自由出入?哼,他不同意我就不能自由出入了吗?可笑。白魇心里如此想,面上却笑得温柔,“那我便去问问住持吧。”
于是,三日后,在师弟们的目送下,玄清拎着一把与他的形象极为不合的雨伞出发了。他握紧伞把,头也不回,只留下一抹孤寂的背影。
日落之后,玄清到达梧城。高楼大厦、车水马龙,一切对于已经离开五十年的白魇来说都有些新奇。玄清非常能够理解,配合地把伞贴近窗户,让他看个清楚。
“大师,前面封路了。”司机师傅按了按喇叭,前方路障旁有人逆光向他们走来。
“您先回去吧,需要我会再给您打电话。”玄清理了理衣服,推开车门。
“玄清大师,”迎接的人已经来到车边,“执少爷派我们来接您。”
“阿弥陀佛。”